“所以我一直觉得,纸上的话不一定算数。”
她转回头看他,眼里那点清亮没躲开,“但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觉得这张纸,可能真的有用。”
郭禹颉轻声道:“因为我们愿意照着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从今天起,按条执行。”
“你说得像立军令。”
“比军令更重。”
“重在哪?”
“军令失手,赔的是官位。”
“家规失手,赔的是你。”
李卓苒怔了怔,随后轻轻笑开:“那你最好别失手。”
“不敢。”
日光渐斜,照在木案边缘。
李卓苒轻轻点头:“那就继续写下去。”
“写到什么时候?”
“写到不用写,也能做得到的时候。”
郭禹颉应了一声好,起身按礼告辞。
门前,他照旧停步:“今晚到家报平安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若我晚了?”
“晚半刻,明天礼札里加罚则。”
“什么罚则?”
“罚你抄三遍‘先报安’。”
郭禹颉失笑:“那我不敢晚。”
当晚,平安笺如约而至,只有一行:
“短札已送,名字并列;人已归府,心仍在前厅。”
李卓苒看完,把纸压在新匣最上层,提笔回:
“准。明日继续并写。”
写完她想了想,又在纸背添了四个字:
“并写,并行。”
福叔来取信时瞥见那四字,只笑,不多问:“老奴这就送去。”
同一刻,郭府书房灯还亮着。
赵铁柱抱着两卷公文进门:“公子,这两份今晚要不要先看?”
郭禹颉正把白日废稿一页页压平,闻言抬头:“先放着。”
“您在做什么?”
“归档。”
“这不是废稿吗?”
“对别人是废稿,对我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第一版家礼短札的形成记录。”
赵铁柱挠头:“公子,您现在连谈情都像办案。”
“办案靠证据,过日子也该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证明我今天说过的话,明天还得做到。”
正说着,小厮送来回笺。
郭禹颉拆开,看到“并写,并行”四个字,眉眼一下软了。
他提笔再回一封,比平常多写一行:
“并写之约,今夜生效。明日起,凡涉你我之事,先并行,后并成。”
信送出去后,他才翻开那两卷公文。
与往日不同的是,今夜他每批完一页,都会下意识碰一下袖袋里那张“同阅可行”。
像在提醒自己。
也像在给未来按时打卡。
次日辰时未到,郭禹颉便又到了李府。
晨雾尚浅,院里桂树叶子上挂着细露,踩过石径时鞋底会带起一点潮冷。福叔见他来得早,笑着把人引进前厅:“小姐还在换外裳,公子先喝口热茶暖一暖。”
郭禹颉接过茶盏,没先喝,只先把昨夜那封回笺放到案角最显眼处。
李卓苒进门时正瞧见这一幕,目光在那张笺上停了停,才坐下:“你倒像来交作业。”
“是来交作业。”郭禹颉坦然点头,“昨夜新增一条执行细则,请李小姐过目。”
“你还真补了?”
“你说并写并行,我不敢拖。”
他说着把新页推过去。那页上只添了三条,却写得很实。
每逢外务连日,晨一笺、夜一笺,不得缺;若有争执,不得隔夜冷置,当日须给一句“已收、待议”;长辈前意见不合,以她先述、我补述,不做当场相压。
李卓苒一条条看完,沉默片刻:“第三条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在外办事惯了主导,真能让?”
“不是让,是分工。”
郭禹颉看着她,语气比平日更慢,“你擅长把话说到人心里,我擅长把事落到地上。我们若抢同一件事,才是浪费。”
李卓苒轻轻呼出一口气,把那页放平:“那我也补一条。”
她提笔写道:凡涉郭府门内旧例,先问缘由,不以新法强压。
写完,她抬眸解释:“我不想一进门就全盘推翻。该改的改,不该改的,先懂再动。”
郭禹颉眼神一亮:“这条比我三条都重。”
“重才要写。”
“那再加个期限?”
“什么期限?”
“每月复盘一次,看看哪些条款做到了,哪些要改。”
李卓苒失笑:“你是把日子过成月报了。”
“月报也好,至少不糊涂。”
“行,就按月复盘。”
两人你一笔我一笔,竟又写满了半页。窗外日光慢慢抬高,照到案上时,纸上的墨迹已经半干。翠儿从门边偷看了一眼,悄悄感叹:“这哪是写礼札,分明是搭房梁。”
福叔在后头接话:“房梁搭正了,屋子才不晃。”
李卓苒听见,没回头,只把笔轻轻搁下:“那就搭稳一点。”
郭禹颉也放下笔,顺着她的话应道:“稳一点,慢一点,久一点。”
这一回,两人都没再笑闹。
他们把新补的条款并入昨日本稿,重新誊清,最后仍是那两行并列小字压在末尾。
“郭禹颉谨识。”
“李卓苒同阅。”
李卓苒看着这两行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,被一点点放到了有边有角的位置上。
她想,往后的路再长,也总有一张纸,记得他们今天怎么说,明天该怎么做。
京城连晴两日,风里有草木新气。
李府门前,马车早早备好。福叔站在车旁,低声提醒:“今日只走城南小道,人少,清净。”
郭禹颉点头,先向李卓苒行礼,再扶她上车。动作克制,分寸分明。
马车起行后,车轮碾过青石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李卓苒把帘角掀开一点,望了望街景:“你今天竟真把公事都推开了?”
“没全推。”郭禹颉笑,“急件早上办完,剩下的明日。”
“你现在会安排轻重了。”
“以前只会硬扛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,日子也要经营。”
车过南城门,行人渐少,路边是刚翻过的田埂。
郭禹颉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:“这是我昨夜记的‘以后日常草案’,你看看。”
李卓苒展开一看,纸上竟写得像账目:
“书房:东窗,光足,留二柜词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