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太监的尸身没能抬进御前。
赵承珩让人停在偏廊。
偏廊风大,吹得白布一角反复掀起,又落下。
阿棠看见那只露出来的手,先别开脸。
下一息,他又硬生生转回来。
他怕死人。
可他更怕错过死人身上那点味。
赵明月站在他身侧,嘴上嫌弃。
“怕就别看。”
阿棠没吭声。
赵明月又把鞭子往前一横,挡住了凑过来的两个内侍。
“看什么看?他怕也轮不到你们挤。”
两个内侍被她逼得往后退。
其中一个还想辩。
“郡主,奴才奉命守尸。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守尸用眼睛守?眼珠子能验案?”
那内侍脸涨红,不敢再说。
沈婉清站在廊柱边。
她指尖攥着袖口,掌心全是汗。
常太监是宫里的人。
这具尸身一旦牵到沈家药签,沈家又要被拖回泥里。
可她还是往前挪了半步。
李卓苒看见了,低声提醒。
“别碰尸身。”
沈婉清点头。
“我只看药味。”
白布彻底掀开。
常太监瘦得像一把旧柴。
脖颈上有勒痕。
可那痕浅,颜色也不对。
郭禹颉只看了一眼,便皱了眉。
“不是吊死的。”
凤仪宫女官立刻道:“郭公子,仵作尚未验,你怎敢先断?”
郭禹颉没有争。
他指向常太监口角。
“吊死的人,舌根、眼白、颈痕,都该有相应痕迹。”
“他嘴里先被塞过东西。”
李卓苒递上银镊。
郭禹颉接过,把常太监口中那半截封线夹出来。
线头很干。
干得不像刚塞进去。
李卓苒凑近看了看。
“死前塞的。”
阿棠忍着恶心闻了一下。
他脸色更白。
“药烟。”
沈婉清低声问:“醒魂香?”
“有。”
阿棠抬手压住胃口。
“还有闷香。让人喘不上气,却不会立刻死。”
赵承珩站在白布旁,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韩嬷嬷看见了。
她几乎想伸手扶他。
可赵承珩没有退。
他低声问:“他死前还能说话吗?”
阿棠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郭禹颉把封线放到白瓷盏里。
“所以塞线不是为了堵他临死前说话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是为了让我们看见他嘴里有线。”
赵明月听得不耐烦。
“直接说,他嘴里这玩意儿是拿来嫁祸的?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至少是拿来引路的。”
李卓苒把白瓷盏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引我们去看礼部,或者旧库。”
郭禹颉道:“也可能引我们去看常太监。”
“一个死人,最容易被写成凶手。”
赵明月啧了一声。
“活着给人使唤,死了还要给人顶锅。”
阿棠听见这话,手指动了动。
他不喜欢常太监。
可尸身口里那股闷香,让他想起自己被按在药屋里的夜。
人喘不上气的时候,连喊疼都喊不全。
他把那点恨压下去,重新低头闻封线。
“线外面是旧纸味。”
“里面有药油。”
郭禹颉问:“新旧能分吗?”
阿棠闭了闭眼。
“旧纸味在外,药油在里。”
“先缠线,后熏纸。”
李卓苒看向郭禹颉。
两人没有多说。
可这一眼已经够了。
他抬头,看向还跪在偏廊口的灰衣书吏。
灰衣书吏的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
郭禹颉没有立刻审他。
他让人把凤仪死籍、东宫活籍、外使活籍都搬到偏廊风口。
三册并排摆下。
风从廊外吹进来。
纸页翻起,却没有寻常旧纸那种轻响。
像三个人同时憋着一口气。
李卓苒伸手按住页根。
“纸孔被堵过。”
她没有急着翻页。
先让随行女使取来一盏冷灯。
冷灯不点火,只罩一层薄绢。
灯下能看纸纹,却不会逼药痕乱跑。
郭禹颉把三册轮流放到薄绢后。
凤仪死籍的页根先暗。
东宫活籍的页角后暗。
外使活籍最奇怪。
它正面干净,背面却有一条细细的油线。
沈婉清盯着那条线,呼吸轻了一拍。
“这不是沈家防潮蜡。”
凤仪宫女官立刻看她。
沈婉清声音有些紧,却没退。
“沈家蜡冷后泛白,这条线泛青。”
赵明月抱着胳膊。
“听见没?沈家的锅先放地上,别急着往她头上扣。”
凤仪宫女官脸色微动。
“旧纸受潮,自然会闷。”
李卓苒抬眼看她。
“受潮的纸软。”
她用银针轻轻挑开页角。
“这纸硬,孔里有药烟灰。”
郭禹颉把其中一页放到灯下。
灯光透过去,纸纹中多出许多细小暗点。
“旧纸放久会有气孔。”
“有人先用药烟堵孔,再熏旧。”
“纸就像死过一样。”
赵明月皱眉。
“纸也能死?”
郭禹颉道:“能。”
他看向常太监的尸身。
“人少一口气会死。”
又看向三册。
“纸少一口气,也会骗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偏廊里静了一瞬。
皇帝坐在殿内,没有出来。
可殿门开着。
里面的人都听见了。
灰衣书吏膝盖一软,额头磕到地上。
“小人只是奉旧库令抄册。”
郭禹颉问:“谁给你旧库令?”
灰衣书吏咬着牙。
“邵主事。”
“邵闻?”
“是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那就带邵闻。”
灰衣书吏的脸色灰白。
“邵主事不在旧库。”
“不在旧库,就在别处。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大活人还能熏成旧纸不成?”
郭禹颉没有接这句。
他把常太监口中那半截封线举到灰衣书吏面前。
“你认得这线。”
灰衣书吏不敢看。
这就够了。
郭禹颉把封线摊开。
“封线编法不是东宫旧库。”
李卓苒接过话。
“也不是凤仪宫内笺。”
她把三册页角一一翻开。
每册页角都有一个极细的小洞。
洞形一样。
像被同一枚针穿过。
郭禹颉道:“三册先被钉在一起熏旧,再分开送往三处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。
“礼部?”
郭禹颉微微俯身。
“封线是礼部副册旧法。”
“不是明册。”
“是给借调、暂存、候验之物用的副线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殿内有茶盏轻轻碰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重。
却让跪着的人背脊全绷紧。
礼部副册四个字,牵的不是一个书吏。
它牵的是谁能把宫中死籍、东宫旧纸、外使活册放到同一张桌上。
赵承珩咳了一声。
韩嬷嬷下意识去看他。
他把咳意压住,问灰衣书吏。
“你抄册时,可见过原件?”
灰衣书吏额头贴着地。
“见、见过影本。”
“谁给你的影本?”
“旧库送来。”
“哪个旧库?”
灰衣书吏卡住。
赵明月笑了。
“宫里旧库这么多,你偏偏忘了哪个?”
灰衣书吏嘴唇抖了抖。
“小人只在廊下接的。”
李卓苒忽然问:“廊下有灯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灯?”
灰衣书吏一怔。
他答不上来。
小灯从门边抬了抬眼。
“他没接过灯下的纸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小灯的手抓着门框。
“旧药库出来的纸,见灯会有药腥。”
“他身上没有。”
“他只背过供词。”
灰衣书吏终于撑不住。
“小人不知姓名。”
他说得太快。
快得像早等着这一问。
“只知道那人左耳缺半边。”
赵明月立刻转身。
“抓礼部左耳缺的。”
“慢。”
郭禹颉拦住她。
赵明月不悦。
“又慢?你查案怎么比老太医熬药还慢?”
郭禹颉看着灰衣书吏。
“缺耳太显眼。”
李卓苒轻声补道:“显眼的人,多半是拿来给人抓的。”
灰衣书吏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
他不敢抬头。
阿棠却忽然盯住常太监的手。
“不对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阿棠蹲下去,忍着不适,把常太监袖口一点点翻开。
腕上那圈白痕很深。
确实像常年戴过半莲扳指。
可白痕内侧,还有一圈更浅的压印。
那压印很新。
阿棠闻了一下,脸色顿时难看。
“他戴过扳指。”
“但不是新主人。”
赵承珩问:“怎么看?”
阿棠抿唇。
“新味在封线上,不在他手上。”
“常太监手上的味是养出来的。”
“像有人把扳指给他戴过,让他替真正戴扳指的人留味。”
赵明月眼睛一亮。
“所以新主人还活着。”
阿棠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而且刚碰过这半截封线。”
赵承珩伸手。
郭禹颉把封线递过去,却没有让他碰。
只隔着白瓷盏给他看。
封线末端有一点极浅的压弯。
像被扳指内缘压过。
阿棠忍着头疼,指了指那处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常太监手上的旧味厚,不会只压出这么浅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新主人手冷?”
阿棠看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手冷,药油干得慢。”
李卓苒把这句记下。
郭禹颉又问:“能闻出男女吗?”
阿棠摇头。
“药味压得太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人摸过宫药旧签。”
这句话刚落,常太监袖口忽然被风吹起。
灰末从袖缝里漏出来。
凤仪宫女官急道:“荒唐,一个小内侍凭鼻子就能定人死活?”
赵明月回头看她。
“你急什么?他说的是人活着,又没说你活不长。”
女官被噎住。
李卓苒这时从常太监袖中捻出一点灰。
灰里夹着半片药签。
沈婉清离得近,脸色先变了。
“不是沈家签。”
郭禹颉问:“是什么?”
沈婉清把那半片药签翻过来。
背面只剩两个字。
听名。
字很小。
却像被针扎进了每个人眼里。
小灯一直站在门边。
看见那两个字,他脸色骤白。
“别念。”
已经晚了。
凤仪宫女官已经看清了那两个字。
她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。
不是怒。
是怕。
赵明月最会看人怕不怕。
她立刻往前一步。
“你认得听名?”
女官闭嘴。
赵明月不依不饶。
“方才不是挺会说宫规?怎么这会儿舌头哑了?”
女官咬牙。
“郡主慎言。”
“我慎什么?”
赵明月把鞭梢点在地砖上。
“常太监死了,礼部副线出来了,听名药签也出来了。”
“你们凤仪宫来得这么巧,总得会怕一样吧?”
韩嬷嬷终于开口。
“郡主。”
赵明月回头。
韩嬷嬷没有骂她。
只是看着那半片药签。
“别让人再念第二遍。”
小灯听见这句,脸更白。
殿内忽然响起一声银铃。
清清冷冷。
不是有人摇。
是灯婆婆胸前那只无舌银铃自己响了。
殿里殿外,全都静住。
赵承珩转身就往御案走。
韩嬷嬷急得追了一步。
“殿下!”
赵承珩没有停。
郭禹颉拿起那半片听名药签,快步跟上。
李卓苒把三册合拢,用帕子压住。
“带走。”
赵明月鞭子一甩,挡开想伸手的宫人。
“谁敢碰册子,我就说谁替阿宁说话。”
这话比鞭子还管用。
没人再伸手。
御案前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空白活籍。
纸很白。
白得像刚从箱底拿出来。
可纸面中央,正慢慢渗出第一笔。
不是墨。
也不是血。
是一点被灯热逼出来的药痕。
灯婆婆站在案侧。
她死死按住胸前银铃。
可银铃还在她掌心里颤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有人隔着她的骨头敲门。
皇帝盯着空白活籍。
“谁带进来的?”
案前内侍伏了一地。
没有人认。
耶律燕站在外使队尾,眼里那点笑意也收了。
她看向副使。
副使嘴唇发干,却强撑着开口。
“陛下,此乃活籍自显。”
赵明月立刻骂了一句。
“自显你祖宗。”
礼官脸都青了。
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礼数。
赵承珩走到御案前。
他的影子压到那张纸上。
纸上的药痕顿了顿。
像写字的人也停了一瞬。
那一笔弯下去,像一只手在纸背后慢慢写。
小灯站在殿门口,声音发抖。
“别应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张纸。
“孤不应。”
纸上第一字终于成形。
宁。
那一笔宁字渗出来时,殿里没有人敢喘大气。
纸是空白的。
笔却像从纸背长出来。
外使立刻跪举活籍。
“陛下,此乃天证。”
赵明月听见天证两个字,差点把白眼翻到御梁上。
“天还挺忙,专挑你们册子显灵。”
皇帝没有笑。
他盯着那张空白活籍。
“谁放的?”
案前内侍全跪了。
没人认。
赵承珩走到御案前。
韩嬷嬷急得叫他。
“殿下,别靠近!”
他还是靠近了。
宁字第二笔渗出。
郭禹颉看得很快。
“不是墨。”
李卓苒递上银针。
“是药水遇灯热。”
郭禹颉轻轻一点,字迹晕开。
底下露出细微油光。
阿棠被扶进来,只闻了一下,便道。
“旧药库灯油。”
外使副使立刻道。
“大宋宫灯油,与我外使何干?”
耶律燕忽然笑。
“你急什么?”
副使僵住。
赵承珩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问那张纸。
“谁替阿宁说话?”
纸上的宁字停住。
像有人在纸后听见这句话。
殿外忽然起风。
活籍页角翻动,露出一行极浅的压痕。
不是字。
像牙印。
小灯站在门边,眼睛发直。
“别碰。”
赵承珩手已经伸到半路。
他停住。
小灯走过去,跪在御案前,低头看压痕。
“不是阿宁咬的。”
凤仪宫女官立刻冷笑。
“你又知道?”
“阿宁若活着,我也不一定知道。”
小灯声音很低。
“但莲娘说,替名的人咬东西会偏左。因为右边牙疼。”
郭禹颉看压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