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月张了张嘴,骂不出来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正因为赵承珩的身份危险,才有些门只有他能推开。可每推一扇门,他也会被更多人看见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我也去。”
众人都看她。
她脸红,却没有改口:“我不进危险处。我只想去太子旧府外等。若莲娘真受了伤,或有孩子需要照应,女子在场总方便些。”
赵明月看她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沈婉清点头:“知道。”
她怕。
怕得很。
可她更怕自己一直躲在别人后面,等事情结束后,只能听别人说谁死了、谁活着。
赵明月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气:“行,沈姐姐长本事了。那我也去,免得你们一个比一个会送命。”
李卓苒道:“我留下守小灯和证物。”
郭禹颉看她。
李卓苒知道他想说什么,先一步道:“许女官不会就这么走。凤仪宫动不了殿下,可能会先动证物和孩子。”
郭禹颉点头:“我留两队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李卓苒道,“把葛老头也带到灯铺后院。他知道半莲扳指,今晚若不护住,明日就只能去水里捞他。”
葛老头在旁边吓得脸都绿了。
赵明月小声道:“这话真吓人。”
李卓苒淡淡道:“吓活人,总比哭死人好。”
三更前,赵承珩、郭禹颉、赵明月、沈婉清带人往太子旧府去。临出门时,小灯忽然叫住赵承珩。
“我也去。”
李卓苒直接道:“不行。”
小灯握着门框:“她留给我的路。”
“正因为是留给你的路,你才不能第一个走。”李卓苒看着他,“猎人放饵,先等的就是饿急的那一个。”
小灯眼里又浮起怒意。
赵承珩道:“你留下。若莲娘再回来,只有你认得她留下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比“不准去”有用。
小灯僵了片刻,终于松开门框。他把那碗饭吃完,连碗边粘着的半粒米都拨进嘴里,然后把空碗扣在桌上。
“她若回来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别让她走。”
赵承珩没有应“好”。
他只说:“我尽力。”
小灯盯着他看了半晌,像在判断这三个字值不值得信。最后,他把怀里那张铜钱拓印拿出来,塞给赵承珩。
“你拿着。别给东宫的人看。”
赵承珩接过,收进贴身处。
他把碗底翻过来。
碗底被米粒粘着一小片黑布,黑布上绣着半朵莲。
小灯声音发紧:“这不是莲娘的。”
赵承珩接过黑布,指腹压住那半朵莲。
半莲扳指。
割舌记号。
有人比他们更早摸进过灯铺,甚至碰过那碗饭。
太子旧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更鼓。
不是三更。
是丧鼓。
太子旧府的丧鼓不是给死人敲的。
郭禹颉赶到时,府门前已经挂起两盏白灯。白灯上没有字,灯下却站着东宫旧库的人,灰衣,黑带,腰间悬一枚木牌。木牌被油雨打湿,隐约露出一个“库”字。
赵明月一看那阵仗,冷笑:“这府里的人死得倒会挑时候。”
守门的灰衣人上前行礼,礼数不差,眼睛却一直往赵承珩身上飘。
“殿下,旧府今夜清点封存遗物,不便待客。”
赵承珩停在白灯下:“谁死了?”
灰衣人一顿:“无人身死。只是旧物出府,按旧例击鼓告库。”
“旧物?”
灰衣人道:“东宫旧库奉命取回旧府灯案残册。”
沈婉清站在赵明月身后,听见“旧府灯案残册”时,下意识看向府门内。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,光很黄,不像寻常灯烛,倒像被油烟熏过的旧灯。她心里莫名发慌,总觉得那光后面有人在看他们。
赵明月偏过头,小声道:“怕就站我后头。”
沈婉清摇摇头:“我不怕。”
赵明月挑眉。
沈婉清脸一红,改口:“怕,但还能站。”
赵明月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下:“这话比不怕像人话。”
郭禹颉听见二人的低语,没有回头。他的注意力在那些灰衣人腰间木牌上。木牌看似一样,实则边角刻痕不同,有的刻一横,有的刻两点,像临时分出的队。
“不是旧库常值。”他低声对赵承珩道,“有一半人是今晚新调来的。”
赵承珩问:“从哪调?”
郭禹颉看向府门内那抹黄光:“能调得动东宫旧库,又敢用凤仪宫手令堵灯铺的,至少不是一个主事能做。”
这话没有说透,但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今晚不是邵闻一人设局,是东宫旧库与宫中某处同时动了。
郭禹颉听见“灯案残册”四字,眼神微变。
赵明月立刻道:“巧了,我们也为灯案来的。”
灰衣人脸色不动:“郡主说笑。灯案是东宫内档,外人不便过问。”
赵明月要骂,赵承珩抬手拦住。
“谁下的命?”
灰衣人道:“东宫詹事府。”
赵承珩看着他:“詹事府哪个人?”
灰衣人沉默。
府门内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深青袍的中年官员走出来,面白无须,眼角细长,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帘子。他朝赵承珩行礼,口称殿下,腰却只弯到一半。
“臣东宫旧库主事,邵闻。”
郭禹颉低声道:“就是葛老头说的旧库线。”
赵承珩看着邵闻腰间。
没有黑玉扳指。
可他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白痕,像常年戴扳指留下的印。
邵闻察觉他的目光,笑了笑,把手拢进袖中:“殿下来得不巧。旧府库房今晚奉令封账,怕冲撞贵人。”
“奉谁的令?”
邵闻道:“按东宫旧例,旧府、旧库、詹事府三处可互封遗物,无须另请。”
赵明月嗤笑:“说白了,就是你们自己给自己盖章。”
邵闻仍旧笑:“郡主快人快语。”
赵承珩道:“我要看灯案残册。”
邵闻的笑意终于淡了些:“殿下如今身份敏感,恐怕不宜碰东宫旧档。”
这句话一出,沈婉清心里猛地一紧。
身份敏感。
四个字像一张明晃晃的网,直接罩向赵承珩。
自从阿宁之名浮出水面,赵承珩每走一步,都会被人拿身份说事。他若退,别人说他心虚;他若进,别人说他觊觎;他若查,别人说他借旧案翻宫中血脉。他像站在一条窄桥上,桥下全是等着他失足的人。
赵承珩却只问:“我以什么身份不宜?”
邵闻眼神一闪。
赵承珩往前一步:“是皇子,还是案中人?”
白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邵闻垂眼: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你敢。”赵承珩道,“你只是想让我替你说。”
郭禹颉差点笑出声。
邵闻的脸终于僵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府门内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哭声不大,却尖,像被人捂着嘴硬挤出来的。沈婉清第一个听见,脸色一变:“里面有孩子。”
邵闻立刻道:“旧府仆役家眷,夜里惊扰而已。”
赵明月已经拔脚往里走:“那我去哄哄。”
灰衣人伸手拦她。
赵明月一鞭子抽在他手腕上:“你碰我试试?”
场面骤然绷紧。
赵承珩没有让人冲进去。他看着邵闻,忽然道:“把药拿出来。”
邵闻一愣。
沈婉清也不解。
赵承珩目光落在府门内一名灰衣小厮手上。那小厮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一只白瓷药碗,碗口盖着铜盖。药味被盖住了大半,却还是漏出一点苦腥气。
阿棠不在,没人辨味。
可赵承珩闻过这种味。
在当初小灯第一次被带到沈府时,他身上就有相似的味道。那是让孩子昏沉、醒后记不清路的药。
赵承珩走过去,灰衣小厮下意识后退。
邵闻沉声:“殿下,这是旧府内务。”
赵承珩伸手,直接把药碗扣在地上。
白瓷碎裂,黑褐色药汁溅开,腥苦气立刻冲出来。沈婉清闻了一口便头晕,忙用帕子掩住口鼻。
赵明月脸都黑了:“给孩子喝的?”
邵闻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殿下!”
赵承珩冷冷道:“里面那个孩子叫什么?”
无人答。
哭声停了。
不是孩子不哭,是被人捂得更紧。
郭禹颉一挥手,郭府护院立刻往侧门绕。灰衣人想拦,赵明月的鞭子已经甩出去。她这人嘴上吵归吵,真动手时一点不含糊,鞭梢专打手腕和膝窝,几下便让前头的人乱了阵。
邵闻厉声:“殿下要强闯东宫旧府?”
赵承珩道:“我要救一个被灌药的孩子。”
“殿下可知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殿下还敢?”
赵承珩看着他:“你们不就是在等我敢吗?”
邵闻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。
沈婉清看见了。
那不是慌,是某种信号。袖口轻敲两下,府门内立刻有人把灯挑高。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,照得门槛上一道水痕发亮。
水痕。
沈婉清忽然想起莲娘留下的短灯油,想起阿棠说车上有防水虫的油味。太子旧府明明久不临水,门槛上为什么会有水?
她忍不住往前一步,蹲下身,指尖轻轻沾了一点。
赵明月吓了一跳:“你碰什么?”
沈婉清把指尖凑近鼻端,闻到一股淡淡的艾灰味。
“这不是雨水。”她说,“像柳桥水口的味。”
郭禹颉立刻看向邵闻。
邵闻脸色不变:“旧府年久,地下返潮。”
“返潮返出艾灰?”赵明月冷笑。
赵承珩眼神更冷:“太子旧府和回声闸相通。”
邵闻终于不笑了。
这句话戳到了要害。
如果旧府与回声闸相通,那水下的尸身、灯帘、短灯,全都可能被东宫旧库经由旧府操控。所谓旧府封账,根本是封水路。
郭禹颉当即让护院分两路,一路守府门,一路绕井房。他话刚落,府内孩子的哭声便响起来。
邵闻神情一滞。
他们确实在等。
等赵承珩为一个孩子闯旧府,等他亲手撕开“身份敏感”的口子。明日宫中就会有人说,赵承珩借阿宁旧案干预东宫内档,私闯旧府,夺取灯案残册。
可若他不闯,里面那个孩子就会被灌药带走,可能再也开不了口。
沈婉清忽然走到赵承珩身边。
“我听见孩子哭。”她声音有些抖,却很清楚,“我也闻见药味。若要作证,算我一个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也算我。”
郭禹颉笑了一下:“郭家耳目不聋。”
邵闻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,脸色越来越沉。
就在侧门将要被撞开时,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喊。
“别打!”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门缝里钻出来,头发乱,嘴角还沾着药汁。她手里死死抱着一本破册子,册子封皮被水泡过,写着“灯籍”两个字。
灰衣人扑上去要抢。
赵明月一鞭抽开他的手。
小女孩冲到沈婉清身边,像是本能觉得她最不会伤人,把册子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给小灯哥哥。”女孩哭着说,“他们问我小灯哥哥的名字,我不知道。我真不知道。”
沈婉清把女孩揽住,手掌贴到她背上,摸到她衣衫湿了一大片。
不是汗。
是水。
女孩像刚从什么暗渠里被拖出来,发梢还在滴水,鞋底沾着细黑泥。沈婉清顾不上脏,把自己的披帛裹到女孩身上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道,“慢慢说。”
女孩抓着她的袖子,抖得停不下来:“他们说我若不说小灯哥哥叫什么,就把我送回井里。井里有个婆婆,不会说话,嘴上缝线。她一直敲,一直敲。”
赵承珩和郭禹颉同时抬头。
水下那具被红线缝嘴的“尸身”,可能不是尸。
沈婉清强压住颤声:“婆婆活着?”
女孩摇头又点头:“我不知道。她手冷,可她把册子推给我。她指我往上爬。”
“你从哪爬出来?”
女孩指向旧府内:“井房。”
邵闻厉声:“小儿受惊胡言!”
赵明月一鞭子抽在地上,火星似的响:“你再叫一句试试?”
邵闻闭了嘴。
女孩忽然抬头看赵承珩:“婆婆让我告诉不怕东宫的人,嘴不能开,井要开。”
这句话像把柳桥水口所有敲击都翻译了出来。
别开她的嘴。
开井。
郭禹颉立刻起身:“井房在哪?”
女孩还没指清,邵闻已经挡在门前:“殿下,旧府井房封存多年,贸然开启,若坏了旧库封条,谁担?”
赵明月听笑了:“里面有人,你问谁担封条?”
邵闻面无表情:“郡主只听小儿一面之词。”
沈婉清忽然把女孩的袖口翻开。
女孩细瘦的手腕上,有一道新鲜勒痕。勒痕下方沾着黑泥,黑泥里嵌着一点青灰帘线的碎丝。
沈婉清抬头,声音仍有些抖,却比方才稳:“她不是从屋里跑出来的。她被人从水路绑上来,又差点被灌药。若这也叫一面之词,那药碗、泥水、帘线,还有她腕上的伤,都是一面之词。”
赵明月看她一眼,眼里闪过一点笑意。
“沈姐姐会审人了。”
沈婉清红着脸:“我只是看见了。”
赵承珩站起身:“开井。”
邵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终于裂开。
不是怒,是怕。
沈婉清第一次发现,原来有些人怕起来,反倒更像在笑。
赵承珩蹲下:“谁让你送册子?”
女孩抽噎着摇头。
邵闻冷声道:“小孩子偷盗旧库文册,殿下莫被她骗了。”
女孩一听,哭得更厉害,却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竹篾。
竹篾上刻着一盏短灯。
和莲娘留在饭碗下的刻法一模一样。
小女孩哽咽道:“一个手上有伤的婶婶说,若有人给我灌苦药,就把这个给不怕东宫的人。”
赵承珩接过竹篾。
上面除了短灯,还有四个细小刻字。
问小灯名。
原来东宫旧库今晚真正要问的,不是灯案残册。
是小灯的名字。
灯铺方向忽然有郭府护院疾奔而来,满脸是汗。
“殿下,李姑娘传信,灯铺被围了。来人拿着凤仪宫手令,要带走小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