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用灯帘裹着这枚钱,再咬断。”李卓苒道,“咬的人不想让钱直接碰到舌头。”
小灯脸色一变:“因为死路钱认血。”
“认谁的血?”
小灯看着那半枚钱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认愿意还名的人。”
小灯几乎扑上去,又被李卓苒按住。
“别碰。”
小灯声音发颤:“死路钱。”
第三枚钱终于出现了。
可它不是从净尘尸身口中取出的,而是被莲娘送到了城门前,再折回宫城方向。
沈婉清轻声道:“为什么是半枚?”
李卓苒把铜钱放在白纸上看:“另一半还在口中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背后一寒。
净尘的牙在木鱼里。
红线白发在水口。
缝嘴老妇在旧井。
第三枚死路钱只出现半枚。
另一半在谁口中?
小灯忽然道:“不是净尘。”
赵承珩看他。
小灯死死盯着那半枚钱:“莲娘说,死路钱若断,说明含钱的人还没死透。”
赵明月被这话惊得头皮一麻:“你能不能别一大早说这种话?”
小灯却像听不见,继续道:“她送半枚来,是让我们别找尸,找活口。”
李卓苒把影册翻到最后空洞处,又把半枚钱拓在旁边比对。钱的弧度和影册缺口竟能对上。
郭禹颉赶回来时,衣摆还滴着井水。他看见桌上的半枚钱,第一句话便是:“宫里出事了?”
赵承珩抬头:“你知道?”
郭禹颉把莲娘纸条放到桌上。
旧府活口已出,勿信东宫活籍。
阿宁不在外使手里。
赵承珩看完,眼神沉得厉害。
韩嬷嬷也看见了那张纸。她一夜未走,站在灯铺角落,像一尊被旧事压弯的石像。此刻她忽然开口:“若不在外使手里,也不在城外,那就只剩宫里。”
赵明月道:“阿宁在宫里?”
韩嬷嬷没有答。
她的沉默让这个猜测变得更重。
小灯猛地摇头:“不可能。莲娘不会把阿宁送进宫。”
韩嬷嬷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孩子,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,也是别人最不敢细查的地方。”
小灯脸色苍白:“她答应过我,不回宫。”
“她答应的是不带你回宫。”韩嬷嬷低声道。
小灯像被打了一下。
韩嬷嬷闭了闭眼,终于说出一句更旧的事:“七年前灯铺失火后,莲娘其实回过一次宫。那一夜凤仪宫废井有灯,先帝后的旧药库丢了一味药。第二日,宫中一个病了许久的孩子忽然退烧,太医院却不敢记档。”
赵承珩眼神骤沉:“哪个孩子?”
韩嬷嬷没有看他。
“老奴不能说。”
赵明月急得想骂,李卓苒却先道:“不能说,还是说出来会让殿下立刻明白?”
韩嬷嬷的沉默又成了答案。
沈婉清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都重了。
宫中病孩,旧药库,莲娘回宫,阿宁之名。每一个字都没有直接指向赵承珩,却每一个字都像贴着他的影子走。
赵承珩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把半枚钱用油纸包好,放在桌中央,不让任何一方单独拿走。
这句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不对。
“回宫?”李卓苒问,“莲娘原本在宫里?”
小灯像这才发现自己说漏,嘴唇紧闭。
赵承珩没有逼他,只看向韩嬷嬷。
韩嬷嬷叹了口气:“莲娘曾是凤仪宫旧人,后来调去先秦王旧邸灯案。她不是逃出宫的,是被宫里放出去的。”
“谁放?”
韩嬷嬷道:“先帝后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连赵明月都不说话了。
先帝后已逝多年,许多宫中旧事都随着她入土。可若莲娘是先帝后放出去的人,那无名灯、阿宁、先秦王旧邸,就不只是东宫旧库和凤仪宫的暗斗,而是牵到更老的皇室安排。
赵承珩问:“先帝后为什么放她?”
韩嬷嬷摇头:“老奴只知道,先帝后临终前烧过一册名录,只留下一句:活名不可入棺。”
这句话和灯籍里的“活名不可死”几乎一脉相承。
沈婉清看着半枚钱,忽然道:“莲娘折回宫城,是不是因为另一半钱在宫里?”
郭禹颉点头:“很可能。她把能送出来的半枚送到城门,是告诉我们别追出城;车辙折回宫城,是告诉我们往宫里查。”
赵明月烦躁地拍桌:“宫里那么大,查哪?”
小灯看着陶罐,声音很轻:“短灯灭掉的路。”
“短灯路通哪里?”
他沉默半晌,终于说:“通凤仪宫废井。”
韩嬷嬷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灯抬头看她:“莲娘画过。她以为我睡着了。”
韩嬷嬷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废井早封了。”
“封的是上口。”小灯说,“下口通回声闸。短灯若灭,莲娘要从废井进宫。”
赵承珩立刻道:“入宫。”
韩嬷嬷却拦住他:“殿下现在入宫,正中他们下怀。外使天亮入朝,若殿下带着死路钱闯凤仪宫废井,满朝都会以为您在抢阿宁。”
赵承珩看着她:“我不抢。”
“别人会说您抢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
韩嬷嬷急了:“殿下!”
赵承珩声音很稳:“他们已经说了太久。说阿宁死,说阿宁活,说我该退,说我该疑。可现在有一个人拿自己的血送出半枚钱,告诉我们宫里还有活口。若我因为怕别人说,就不去,那我和写死籍的人有什么两样?”
韩嬷嬷被他说得怔住。
沈婉清抱紧湿册子,忽然道:“我也去。”
韩嬷嬷立刻道:“沈姑娘不可。沈家已经被牵进净尘旧姓,若你再入凤仪宫废井,旁人会说沈家早知阿宁内情。”
沈婉清脸色白了一下。
她怕的正是这个。
可怕归怕,她还是把册子抱得更紧:“若我不去,旁人也会说。既然都要被说,我至少要知道他们拿什么说。”
赵明月看了她一眼,这回没有笑。
“行。”赵明月道,“这话有点像我了。”
沈婉清小声道:“那我收回。”
赵明月气笑:“晚了。”
小灯在旁边看着她们,紧绷了一夜的脸竟松了一点点。很快,他又低下头,把摔碎的空碗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李卓苒问:“还捡它做什么?”
小灯说:“莲娘留的饭碗,不能丢。”
赵承珩蹲下,帮他捡起最后一片。
瓷片背面沾着一点干米粒,米粒下竟压着一根短短的黑发。
不是小灯的。
小灯盯着那根头发,呼吸一下停住。
“是她的。”他说,“莲娘头发里常有灯油味。”
李卓苒用纸包起黑发:“这也是踪迹。”
莲娘离他们那么近,近到一根头发、一滴血、一碗冷饭都能摸到;又那么远,远到每一次只留下够他们追一步的东西。
小灯把瓷片拢进帕子里,忽然低声道:“她不是不见我。”
没人打断他。
“她是在把我往能活的地方推。”小灯说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线,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勒了一下。
赵承珩把最后一片瓷递给他:“那就活着追。”
小灯点头。
赵明月立刻瞪她。
沈婉清这次没等她骂,先道:“我知道危险。但我是沈家人,净尘师太旧姓沈,若宫里拿沈家作文章,我在场能说话。”
赵明月盯着她半晌,气笑了:“你现在倒学会抢理由了。”
沈婉清小声道:“跟你学的。”
赵明月一噎,最后只骂了句:“学点好的。”
李卓苒道:“我带小灯和证物入宫。小灯不能离证物太远,三枚钱的真假只有他能第一眼认。”
小灯立刻点头。
赵承珩却看着他:“你想清楚。进宫后,可能有人逼你叫莲娘,也可能逼你认阿宁。”
小灯把那碗冷饭的空碗抱在怀里,像抱着最后一点胆气。
“我不认假的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呢?”
小灯眼里有泪,却没有掉。
“真的也要先问她愿不愿意。”
天色从窗纸外一点点白起来。
宫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朝鼓。
众人正要动身,外头忽然又有马蹄急停。一个浑身是泥的守门卒被福伯扶进来,跪地便道:“殿下,宫里传出话了。”
赵承珩问:“什么话?”
守门卒脸色惨白:“凤仪宫废井昨夜有人点灯。灯下留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守门卒抬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阿宁。”
小灯手里的空碗啪地摔在地上。
守门卒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湿布。湿布上不是字,是一个血手印,虎口缺了一角。
莲娘的手印。
手印旁边,用血划了一道极细的车辙。
车辙的尽头,不是宫门。
是皇帝寝殿后的旧药库。
赵承珩看着那道血车辙,忽然明白莲娘不是要他们去找阿宁。
她是要他们去找那个正在替阿宁开口的人。
凤仪宫废井亮着灯,韩嬷嬷却先拦住了太子的路
旧药库门缝里渗出一线药香之前,宫门里的灯先抖了一下。灯火不大,像一个人含着气不肯咽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浅浅的灰。
赵承珩站在最前面,咳意压在喉间,没有回头。小灯抱着那只摔裂的饭碗,指节白得像被水泡过。韩嬷嬷拦在路中间,袖口垂得很低,像把许多旧话都藏在里面。
她说:
“殿下,宫门不是查案的地方。”
赵明月立刻笑了一声:
“那是什么地方?专门给活人写死名的地方?”
韩嬷嬷没有恼,只看赵承珩:
“郡主可以骂,殿下不能闯。”
赵承珩问:
“为什么?”
韩嬷嬷沉默。门外禁卫的刀鞘碰了一下石阶,声音很轻,却足够让沈婉清手心发凉。她抱紧湿册,想起净尘旧姓沈,也想起自己刚刚说过要入宫。
话说出口容易,真站到宫墙底下,才知道宫里的风不是吹人,是剥人。李卓苒把废井灯名放到一方素帕上,指尖没有离开帕角。“嬷嬷若要拦,先写一张条子。
写明今日何时何地,谁奉谁的命,拦下何物,拦下何人。”郭禹颉已经把笔递过去,语气温和:“纸不沉,嬷嬷拿得动。”
韩嬷嬷看着那支笔,终于叹了一声:
“你们这些孩子,真以为把字写下来,字就会帮你们活?”
赵明月道:
“不一定帮我们活,但能让害人的人死得慢一点。”
小灯忽然抬头:“莲娘说,写下来的东西会怕火,也会怕水,可最怕有人念。”
这句话让门里门外都静了一瞬。韩嬷嬷与禁卫拦路已经不只是阻拦,而是有人急着在众人开口前先给这件事定形。赵承珩伸手去拿废井灯名,小灯却一把按住他的袖子。
“别碰正面。”
小灯声音很低,
“真的东西疼过,假的东西只会装旧。”
阿棠被人扶着进来,脸色仍白。昨夜水下寒气还在骨头里,他走一步,眉头就拧一下。可一靠近废井灯名,他还是低头闻了闻。“有药味。”
他说,“旧药库的苦味,还有一股醒魂香。醒魂香不是救命的,是让人醒着记疼的。”
沈婉清听得后背一凉。她想问什么人会用这种药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她其实知道答案。宫里最会把折磨说成规矩,把灭口说成稳妥,把一个孩子的名字说成大局。
她从前听见这些只会躲,如今却忽然很想把那张稳妥的脸撕开看看。李卓苒拿银针挑起废井灯名边缘一点细屑,放到灯下。
“新痕。”
她说,
“有人昨夜动过。”
郭禹颉低头记下,笔锋一顿:
“昨夜凤仪宫废井点灯,今早旧药库封检。时辰太巧,巧得像有人怕莲娘多留一口气。”
赵承珩终于开口:
“去宫门。”
韩嬷嬷脸色一变:
“殿下!”
赵承珩看着她:“嬷嬷,我知道你怕什么。
怕我被人说抢阿宁,怕东宫被外使逼问,怕父皇疑心,怕我自己也问出一个不能听的答案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我更怕我明明听见有人求救,却装作听不见。”
赵明月把鞭子搭在腕上,嘴硬得很:
“说得这么好听,回头真被参一本,可别找我哭。”
赵承珩淡淡道:
“孤不哭。”
赵明月翻了个白眼:
“是,你只吐血。”
沈婉清没忍住看了她一眼,赵明月立刻瞪回去:“看什么?我说错了?”小灯忽然把裂碗碎片往怀里收了收。碎瓷轻轻碰响,像很小的骨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