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禹颉问:“你还记得字吗?”
葛老头闭着眼,额头汗珠直滚:“记得几个。无名不照面,短灯不照尸。活人借影走,死人借口归。”
福伯听得脸色发青:“这都什么邪门规矩。”
“不是邪门。”郭禹颉看着井沿铜纹,“是暗号。短灯不照尸,说明短灯只为活口指路。若有人把短灯用在尸身上,就是在改局。”
葛老头哭丧着脸:“那他们改了很多年。旧府每年七月初七都封井,说是防潮。其实井下有灯。灯亮的时候,井边铜纹会热,连水汽都是暖的。师父死后,我再没敢靠近。”
邵闻冷声道:“一个老水工的疯话,郭公子也信?”
郭禹颉道:“你急着否认,我就先信三分。”
他说完,绕井走了半圈,发现铜纹里嵌着细小红丝。红丝和柳桥水口捞出的帘线一样,只是这里的红丝更旧,像年年剪、年年塞,硬把一口井养成了账册。
郭禹颉心里一沉。
短灯那一寸,果然在这里。
井下传来敲击。
三长一短。
这一次离得近,声音不再像鬼敲门,而像一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,反复告诉外头:我还在。
福伯带人放绳。第一个下去的护院刚到半井,忽然喊:“下面有人!”
邵闻脸色变了。
他想退,郭禹颉却先一步拦住。
“邵主事急什么?活口出来,总要认认你。”
邵闻冷冷道:“郭公子莫血口喷人。”
郭禹颉笑了笑:“我还没喷,你先怕脏。”
井下的人被拖上来时,连郭禹颉都愣了一下。
那是个老妇。
白发被红线缠着,嘴上也缝着红线,脸上皮肉浮肿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,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不是尸。
她就是水下那只冷手。
护院要剪她嘴上的红线,郭禹颉立刻拦住:“别动。”
嘴不能开。
小女孩说过,婆婆让她传这句话。水下敲击也一直在说这句话。
老妇睁开眼,眼白浑浊,瞳仁却还清明。她看见邵闻,浑身猛地一抖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声。
郭禹颉让人给她披毡。毡子刚盖上,老妇却拼命摇头,手指抓着胸口衣襟,像怕他们遮住什么。
福伯小心把衣襟拨开。
老妇胸口挂着一枚极小的木牌。
木牌被水泡得发黑,只剩半个刻字:灯。
葛老头一看,扑通跪下:“灯婆婆。”
郭禹颉看他:“你认得?”
“我师父说过,旧灯案里有个守影灯的灯婆婆。她不归尼院,不归东宫,也不归凤仪宫,只认短灯。谁拿短灯,谁能叫她开口。”
“可她嘴被缝了。”
葛老头眼泪都下来了:“所以他们怕她开口。”
老妇听见“短灯”二字,眼睛动了动,吃力地看向郭禹颉怀里的木匣。
郭禹颉明白,她要找的不是人,是那一寸灯帘。
邵闻后退半步。
“你认得她。”郭禹颉道。
邵闻道:“旧府杂役,臣如何认得?”
老妇忽然抬手。
她的手指肿胀得厉害,却仍旧准确指向邵闻右手。邵闻把手藏进袖中,郭禹颉一把扣住他的腕子。
袖子被扯开,右手拇指上那道扳指白痕露出来。
老妇喉咙里的呜声更急。
福伯低声道:“公子,她想写。”
郭禹颉让人取来炭笔和木板。
老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,第一笔就划歪。郭禹颉没有催,蹲在她身边,替她按住木板。她写得极慢,每写一笔,嘴上的红线都被牵得渗血。
第一个字是:邵。
邵闻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。
第二个字还没写完,井下忽然传来轰的一声。
有人在下面放闸。
水声倒灌,井口的铜圈开始震动。福伯大喊:“退!”
郭禹颉一把抱起老妇往外拖,护院也抢着拉绳。邵闻趁乱要跑,被葛老头从旁边扑上去死死抱住腿。
葛老头吓得要命,却抱得很紧。
“你们害死我师父!”他哭喊,“还想跑!”
邵闻一脚踹在他肩上,葛老头滚出去,仍旧抓着他的衣摆不松。
郭禹颉回头,看见井水已经涌到井沿,青灰灯帘被水冲得翻起。帘后露出一个木匣。
木匣卡在井壁铜槽里,若再迟一息,就会被水吞没。
他来不及多想,伸手去抓。
福伯脸色大变:“公子!”
郭禹颉半个身子探进井口,指尖终于扣住木匣边缘。水里像有无数手拉他,冷得刺骨。就在他快被拽下去时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腰带。
是李卓苒派来的郭府护院。
“李姑娘说,公子总爱把自己当钩子,叫我们看着点!”
郭禹颉被拖上来,狼狈得咳出一口水,听见这句话竟笑了一下。
“她还真了解我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不是珠宝,也不是铜钱。
是一册影册。
影册用油布包着,保存得极好。封面写着:无名灯影籍。
影册旁边还有一只小银铃。
银铃没有舌,摇不响。铃身刻着两个极细的字:听名。
郭禹颉把银铃拿给老妇看。老妇眼睛一下湿了,手指艰难地碰了碰铃口,又指自己的耳朵。
福伯猜道:“她听过名字?”
老妇点头。
“阿宁的?”
老妇没有点,也没有摇。她先指井,再指宫城方向,最后指向自己被缝住的嘴。
郭禹颉心里发沉。
她不是没听过阿宁的名字,她是听过另一个人用阿宁的名字开口。这个活口若能说话,便能证明宫里传出的某个阿宁并非原主。
邵闻显然也看懂了一点,忽然挣扎起来:“那铃是旧库遗物,不能外带!”
郭禹颉把银铃收进袖中:“你越说不能,我越要带。”
郭禹颉翻开第一页,里面画的不是人脸,而是一道道影子。每一道影子旁边,都记着年月、灯芯、帘线、送油人。前六年都有记录,第七年却空着。
最后一页被撕掉。
不。
郭禹颉翻到末尾,忽然发现少的不是纸。纸页还在,只是中间被挖掉一块,正好挖去一个人的名字。
老妇看见影册,挣扎着伸手。
郭禹颉把册子递到她眼前。
她用染血的指尖点住那块空洞,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的名字?”郭禹颉问。
老妇摇头。
她指向井口,又指向灯铺方向。
“小灯?”
老妇仍摇头。
她艰难地抬手,在木板上继续写。炭笔断了,她就用指甲蘸血写。
活口。
郭禹颉看懂了。
影册最后少的不是一页,是一个活口。有人把能证明阿宁活名归属的见证人藏在井里,缝住嘴,等她被当成尸身的一部分处理掉。
老妇又写两个字。
莲娘。
这一次,她不是指控。
是告知。
莲娘知道她在井下。
莲娘今夜留饭、留竹篾、点血路,不是单纯让他们找太子旧府,而是让他们把这个活口从井里捞出来。
老妇忽然又敲木板。
这回不是三长一短,而是一下长、一下短、两下急。
葛老头听得浑身发抖:“这是旧井急信。她说有假灯。”
“假灯在哪?”
老妇指邵闻。
邵闻冷笑:“一个不能说话的疯婆子,也能定我的罪?”
老妇没有再看他,而是把手伸向邵闻腰间的木牌。郭禹颉亲自摘下木牌,翻到背面,那里果然贴着一层薄蜡。蜡揭开,里面藏着半寸青灰帘线。
帘线是新的。
邵闻想用这半寸新帘线,补上缺掉的短灯,造出七年已满的假象。
郭禹颉把帘线放到灯下:“这就是你们的活籍?”
邵闻不说话。
郭禹颉道:“假短灯,假活籍,真死籍。你们倒是三样齐全。”
葛老头忽然扑过去,抓起那半寸新帘线就要往嘴里塞。
福伯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腕子:“你疯了?”
葛老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不能留!这东西留着,我家里人都活不了!”
郭禹颉蹲到他面前:“你吞了,它也还是存在过。你家里人要活,靠的不是你把证据吃下去,是我们把吃人的那张嘴撕开。”
葛老头怔怔看着他。
郭禹颉把帘线重新收好,声音放缓:“你今晚已经救了一个活口,也救了你师父一句迟来的冤。别在最后一步,把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糊涂证人。”
葛老头慢慢松了手,瘫坐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老妇看着他,忽然伸出发抖的手,在木板上点了两下。
葛老头怔住。
福伯替他看:“她让你活。”
葛老头一把捂住脸,哭声更闷了。
郭禹颉别开眼,没有催。人被吓了一辈子,能在这一夜没松手,已经算很有骨气。
这一点骨气,旧案等了太久。
夜也等了太久。
郭禹颉立刻让人护住老妇和影册,押住邵闻。可邵闻忽然笑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郭禹颉看他。
邵闻嘴角带血,却笑得轻:“你们以为抢到一个活口,就能定阿宁?宫里已经有死籍,外使手里有活籍。活口说什么,都只会让殿下更像争名夺位。”
郭禹颉道:“所以你们今晚三线齐动。”
“凤仪宫写死,东宫旧库藏活,外使递活籍。”邵闻低声道,“三张纸,哪张都能杀人。郭公子,你救得了一张嘴,救不了满朝人的耳朵。”
郭禹颉没有被激怒。
他只是把影册合上:“耳朵太多,就让他们先看证物。”
邵闻的笑意僵住。
此时,灯铺来的小内侍已经赶到,带来凤仪宫死籍的消息。郭禹颉听完,没有意外,只把老妇写下的木板交给他。
“带回去给殿下。”
小内侍刚要走,老妇忽然抓住他的衣角。
她写不动了,只能用指尖在木板上敲。
三长一短。
然后,又敲了两短。
葛老头听得脸色惨白:“她说还有人。”
“哪里?”
老妇抬起手,指向井房墙上那盏黄灯。
黄灯灯罩里,竟藏着一小截卷起来的纸。
郭禹颉取出纸,展开。
上面是莲娘的字。
旧府活口已出,勿信东宫活籍。
纸背还有一句。
阿宁不在外使手里。
郭禹颉把纸攥紧。
若阿宁不在外使手里,那明日外使呈上的活籍,必然是假的。
可假活籍要杀的,未必是假阿宁。
它要杀的,是赵承珩。
天快亮时,三路消息同时落到灯铺。
第一路,郭禹颉从太子旧府送来影册、老妇活口、邵闻被押的消息。
第二路,凤仪宫死籍被赵承珩扣下,韩嬷嬷暂未强抢,却要求天亮入宫面圣。
第三路,是福伯查青布小车查到城门前。
小灯听见“城门”两个字,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一夜没睡,眼睛红得吓人,却比谁都清醒。
“哪个门?”
福伯道:“西定门。”
小灯脸色变了:“莲娘不会走西定门。”
赵明月揉着发疼的额角:“你又知道?”
小灯道:“西定门外是官道,查得严。莲娘若要躲,不会走官道。”
福伯却道:“车辙到西定门前停了,没出门。守门卒说,寅时前有一辆无灯青布车到门下,车里的人没有下车,只递出一只灯油罐。守门卒闻着味怪,不敢收,车便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宫城方向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静了。
莲娘的车辙停在城门前,却折回宫城。
这不像逃。
更像送最后一件东西。
李卓苒问:“灯油罐呢?”
福伯把一只小陶罐放到桌上。罐口封着蜡,蜡上按着一枚残缺指印。小灯只看一眼,便哑声道:“莲娘的。”
赵承珩亲手开封。
陶罐里没有油。
只有半枚铜钱。
宁字铜钱。
边缘有牙印,牙印处凝着一点暗红血痕。
赵明月下意识伸手,又在半途收回来。
她平日胆子大,连尸水都敢骂,可这半枚钱摆在白纸上,她竟不敢碰。那东西太小,小到像孩童玩物;又太重,重得仿佛一碰就会把七年里所有死掉的、没死透的、被写死的人全惊醒。
沈婉清轻轻把灯拨近。
钱边的牙印被光一照,竟能看出两层痕。一层旧,一层新。旧痕已经发暗,新痕上还压着血。
“有两个人咬过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李卓苒看她:“你怎么看出来?”
沈婉清有些不好意思,却还是指给她看:“这里的痕深,边缘钝,是旧伤;这里浅,边缘有铜屑翻起,像新咬断的。”
赵明月啧了一声:“沈姐姐,你现在看铜钱都像仵作。”
沈婉清耳根红了:“我只是看见。”
李卓苒却认真点头:“看得对。”
她用针尖轻轻拨动铜屑,发现新咬痕旁还粘着一点极细的红丝。
不是血丝。
是灯帘里的红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