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铺被围的消息传来时,赵承珩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站在太子旧府门前,脚边是碎药碗,怀里揣着小灯给的铜钱拓印,面前是东宫旧库主事邵闻。身后有一个刚从井路里逃出来的小女孩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每一处都在着火。
赵明月急得要走:“还等什么?小灯在灯铺!”
郭禹颉却看向赵承珩:“若现在退,太子旧府这口井会立刻封死。”
赵明月瞪他:“那小灯呢?”
沈婉清把小女孩交给郭府护院,低声道:“李姑娘在灯铺。”
赵明月一怔。
李卓苒在。
这三个字不能当刀,却能让人心里稳一口气。李卓苒若说守,她便不会让人轻易把小灯带走。
赵承珩道:“郭禹颉,你留在这里开井。”
郭禹颉看他:“殿下回灯铺?”
“我回。”
“邵闻不会放我开。”
赵承珩看向邵闻。
邵闻的脸沉得厉害,却仍旧端着那点旧库主事的体面:“殿下,臣奉劝一句,今晚两边皆是局。殿下顾此失彼,最后恐怕两边都落不到好。”
赵承珩道:“那就两边都拆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走。
赵明月立刻跟上。沈婉清也要走,郭禹颉却叫住她:“沈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郭禹颉把那本湿透的《灯籍》递给她:“带回去给李卓苒。这里有我。”
沈婉清接过册子,用披帛裹住,像护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。
赵承珩离开后,邵闻想拦郭禹颉。郭禹颉只是笑了一下,把袖中那张赵承珩亲手写下的在场记录展开。
“邵主事,殿下已在纸上写明太子旧府有水路、药碗、孩子证词。你现在拦我开井,明日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‘阻救活口’四字后面。”
邵闻盯着他:“郭公子惯会拿纸压人。”
“纸轻。”郭禹颉道,“压得住人,是因为人心虚。”
另一边,赵承珩赶回灯铺时,凤仪宫的人已经把半条巷子围住。
这一次来的不是许女官。
来的是韩嬷嬷。
韩嬷嬷站在灯铺门前,鬓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匣。她身后有凤仪宫内侍,也有巡防营的人。阵仗比许女官大,却不吵,反而静得吓人。
李卓苒站在门内,身后是小灯、葛老头和几个郭府护院。她手里没有刀,只拿着那只装证物的瓷瓶。
小灯脸色很白,却没躲到最后。他站在李卓苒身边,像一盏风里硬撑着的灯。
韩嬷嬷看见赵承珩,先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赵承珩道:“凤仪宫要带小灯?”
韩嬷嬷声音平稳:“宫中不是带人,是护人。”
李卓苒在门内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护人要用巡防营围巷?”
韩嬷嬷道:“夜里不太平。”
“是不太平。”李卓苒把瓷瓶举起,“柳桥水口有金线牙,太子旧府有药碗,凤仪宫文书提前写死阿宁。嬷嬷来得正好,我也想问,宫里所谓护人,究竟护的是活人,还是护一张纸?”
韩嬷嬷看着她手里的瓷瓶:“李姑娘,把证物拿稳。今夜风大,摔碎了就可惜了。”
这不是提醒,是威胁。
李卓苒没有低头看瓷瓶,手却更稳了:“嬷嬷放心,我这人别的不多,手劲还够。”
小灯站在她身边,眼睛一直扫那些巡防营的人。他认得其中一个。那人曾在旧灯铺失火后,到巷子里查过半日,嘴上说查火因,脚却一直往米缸边踩。
小灯忽然指着那人:“他来过。”
被指的人脸色一变。
韩嬷嬷回头。
小灯道:“七年前灯铺失火,他来过。他不是巡防营的人,那时候他穿的是宫里灰衣。”
赵明月眯起眼:“又一个换衣裳的。”
那人立刻跪下:“小的冤枉,小的七年前还在城外营中。”
小灯冷冷道:“你左耳后有烫疤。那天火场里有盏油灯炸了,油溅到你耳后,你骂了一句‘死灯奴’。”
巡防营那人下意识摸向左耳。
这一摸,便什么都露了。
韩嬷嬷脸色沉了沉。
李卓苒立刻道:“看来凤仪宫今夜带来的护卫,也有旧灯案的人。嬷嬷还要说只是护人?”
韩嬷嬷没有回答,只抬手让那人退到后面。她的动作很稳,可袖口轻轻一晃,暴露出她并非全然不惊。
小灯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旧事,没有立刻换来巴掌或灭口。他看了一眼赵承珩,又很快低下头。
赵明月刚赶到,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:“护到灌药问名?”
韩嬷嬷看她一眼,没有辩,只把朱漆匣打开。
匣中放的不是懿旨。
是一张死籍。
黄纸黑字,边角压着宫中户籍印。纸上写着一个极寻常的假名,假名后面却用朱笔添了两个字:阿宁。
再往后,是死亡年月。
七年前。
沈婉清只看了一眼,手心便凉透了。
凤仪宫不是来问阿宁是谁,是来把阿宁写成七年前已经死掉的人。只要这张死籍入册,活着的人再开口,也会变成冒名。莲娘七年护下来的名字,会被一张纸直接压进坟里。
小灯忽然冲上前:“假的!”
李卓苒一把按住他肩。
韩嬷嬷看着小灯,眼神里没有许女官那种轻蔑,反而有一点疲惫。
“孩子,真假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小灯眼圈通红:“莲娘说了算。”
“莲娘若还活着,也不敢说了算。”韩嬷嬷道。
这句话让赵承珩眼神一沉:“嬷嬷见过莲娘?”
韩嬷嬷没有答。
赵明月立刻抓住:“你见过。”
韩嬷嬷垂眼:“老奴在宫中多年,见过的人太多。”
李卓苒道:“见过和记得不是一回事。嬷嬷若不记得,何必亲自来?”
韩嬷嬷看向她。
这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,一个宫中老成,一个锋利清醒。半晌,韩嬷嬷把匣子合上。
“李姑娘,老奴知道你聪明。聪明人更该明白,有些名字活着,比死了更害人。”
“害谁?”李卓苒问。
韩嬷嬷道:“害殿下,害沈家,害郭家,害这个孩子,害所有被卷进来的人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说来说去,就是不说害谁坐不稳。”
韩嬷嬷没有生气:“郡主仍旧嘴利。”
“我嘴利,也没替活人写死籍。”
小灯忽然挣开李卓苒的手,冲到韩嬷嬷面前。他个子矮,只能仰头看她。
“你把名字划掉,莲娘会死吗?”
韩嬷嬷的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下。
小灯盯着她:“会不会?”
韩嬷嬷没有答。
小灯声音发颤:“所以你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这一次,连赵承珩都看向韩嬷嬷。
韩嬷嬷闭了闭眼:“老奴只知道,今夜若这张死籍不入宫,明日就会有外使拿着另一张活籍入朝。”
“外使?”郭府护院惊讶。
韩嬷嬷道:“北边的人已经听见风声。他们不管阿宁是谁,只要能把这个名字绑到殿下身上,就能在朝会上逼问皇室血脉。到时宫中自己不定名,别人就会替我们定。”
赵承珩道:“所以你们先定死。”
“死名最稳。”韩嬷嬷道。
这话残忍,却像宫里会说的话。
沈婉清抱着湿《灯籍》,忽然往前一步。
“死名不稳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她。
她紧张得指尖发白,却把册子递给李卓苒:“太子旧府的灯籍在这里。里面有七年灯供、短灯、旧井,还有被灌药的孩子证词。嬷嬷若要写死阿宁,也该先解释为什么东宫旧库今夜问小灯名字,为什么凤仪宫同时来拿人。”
李卓苒接过册子,眼里闪过一点赞许。
赵明月小声道:“沈姐姐这回真长本事了。”
韩嬷嬷看着那本湿册子,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知道《灯籍》意味着什么。
凤仪宫可以用死籍压人,可若东宫旧库灯籍同时暴露,死籍就不再是止谣,而像灭口。
李卓苒翻开册子。纸页被水泡过,许多字糊了,但最后几页还能看见。她念出一行:
“七月初七,短灯未剪,影路未归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。
韩嬷嬷的手也攥紧了。
李卓苒继续翻,翻到最后,那里夹着一张薄纸。薄纸上没有大段文字,只有一枚红手印。
手印缺了一角,虎口处有伤。
小灯扑过去:“莲娘!”
薄纸背面,有一行小字。
不是莲娘的字迹,却像替她记录。
短灯未剪,活名不可死。
韩嬷嬷忽然往前半步。
李卓苒立刻把册子合上。
“嬷嬷急了。”
韩嬷嬷道:“这册子水泡得厉害,留在外头只会坏。”
“坏了也比进宫不见好。”赵明月道。
韩嬷嬷终于看向赵明月,声音低了些:“郡主,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让你少入宫,你真以为只是怕你闯祸?”
赵明月脸色一变。
韩嬷嬷没有继续说,点到即止,像用一根针扎进旧伤里。
赵明月握紧鞭柄,嘴硬道:“少拿我家说事。我入不入宫,跟阿宁死不死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韩嬷嬷道,“当年知道无名灯的人,活下来的不多。你赵家,沈家,郭家,都有人在外头替宫里守过口。如今口一开,不只是宫里死人。”
沈婉清抱着湿册子,心口发紧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家一直在这件事里若即若离。不是全然无辜,也不是全然知情,而是被旧人旧诺绑住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李卓苒却道:“嬷嬷说得越多,越像怕我们知道。”
韩嬷嬷看她片刻,叹了一声:“李姑娘,太聪明的人,往往死在以为自己能把所有线理清。”
李卓苒淡淡道:“那也比装糊涂活着强。”
韩嬷嬷看着她,忽然道:“李家姑娘,你以为自己站在局外?”
李卓苒没有答。
韩嬷嬷道:“当年先帝后病重,李家送过一匣药入宫。药匣走的不是太医院,是旧药库。你父亲未必知道,可李家的印在上头。若旧药库开,你李家也会被翻出来。”
郭禹颉不在,赵明月先怒了:“你们宫里真有意思,谁来查案,就翻谁祖宗。”
李卓苒却只问:“那匣药救人,还是害人?”
韩嬷嬷沉默。
“若救人,我不怕翻。”李卓苒道,“若害人,更该翻。”
韩嬷嬷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
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些年轻人:一个嘴硬不肯退,一个怕得发抖还往前走,一个明知会被牵连仍要翻旧账。
宫里最怕的,大约就是这种不肯按旧规矩害怕的人。
韩嬷嬷低声道:“把册子给我。”
赵承珩把册子从李卓苒手中接过。
“不。”
韩嬷嬷抬头:“殿下,您留着它,会把自己推到风口。”
赵承珩道:“我已经在风口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韩嬷嬷看向小灯,“他扛得住吗?”
小灯咬着牙,脸色白得吓人,却没有退。
赵承珩道:“他不用扛我该扛的。”
巷子尽头忽然有马急停。
一名宫中小内侍跌跌撞撞跑来,脸上全是汗。
“嬷嬷,出事了!太子旧府井房开了,井下不是尸,是活口!”
韩嬷嬷脸色大变。
小内侍喘得几乎说不出话,却还是把后半句挤出来。
“那活口说……说阿宁的死籍,七年前就写过一张。写死名的人,不在凤仪宫,在东宫旧库。”
井房开的时候,郭禹颉闻到的第一口气不是腐臭。
是灯油味。
太子旧府的井房封了多年,门上贴着旧库封条,封条边角早被潮气泡软。邵闻还想用规矩拖延,郭禹颉只让人把赵承珩写下的在场记录钉在门上,然后亲手撕了封条。
“郭公子。”邵闻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今日撕的不是一张纸。”
郭禹颉回头看他:“那希望底下也不是一条命。”
门开,井在屋中。
井沿不是青石,而是一圈旧铜。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,像水波,又像灯焰。井口上方吊着一只铁架,架上原本该挂水桶的位置,挂着半幅青灰灯帘。
帘子湿着,最下端缺了一寸。
葛老头一看那口井,腿就软了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扶着墙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师父当年就是从这口井下去的。那时井上还有木盖,盖子里刻着一圈小字,我师父不让我念,说念出来会被井记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