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禹颉看她。
赵明月瞪回去:“看什么?我水性好。”
沈婉清脱口而出:“不行。”
赵明月一愣。
沈婉清也愣了一下,随即脸红:“我是说……你下去太显眼。”
“我进水里还显眼?”
“你要是在水里出事,整个柳桥都知道。”沈婉清急道,“到时候还怎么装查私倒灯油?”
赵明月被她堵住,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行,你现在真会说人话了。”
最后下水的是两个郭府护院和阿棠。
阿棠坚持要下。
郭禹颉本想拦,阿棠却说:“我闻得出皂角灰,也闻得出水里有没有旧香灰。净尘师太若真在下面,水味不一样。”
这理由让人没法拦。
绳子绑上阿棠腰时,他手抖了一下。
沈婉清看见了,轻声问:“怕吗?”
阿棠点头。
赵明月道:“怕还下?”
阿棠抬眼:“我娘都敢把真册缝进夹袄。我下个水,不能比她差太多。”
赵明月一下没话了。
阿棠下水时,冷水没过腰,他猛地吸了口气,脸都白了。郭府护院一左一右护着他,三人慢慢进了水口。绳子一点点往里送,水声很快吞了他们的脚步。
岸上只剩等待。
等了一刻钟,绳子忽然一紧。
福伯低喝:“拉!”
众人一起用力,绳子被水拖得发沉。水口里传来护院闷哼,还有阿棠压不住的咳声。赵明月按着刀柄,几乎要冲过去。
下一瞬,阿棠先被拖出来。
他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块灰黑布片。
“不是尸身。”他喘着气,“是尼袍。”
郭禹颉接过布片。
布片泡得发烂,边缘绣着半个“净”字。
另一个护院随后被拖出,手里抱着一团被水草缠住的东西。众人以为是尸身,沈婉清脸色都白了,可那团东西落地后,却只是一只空木鱼。
木鱼裂开,肚腹里塞着湿泥。
福伯用刀挑开湿泥,里面滚出一颗牙。
阿棠一看,胃里翻涌,转头干呕。
赵明月骂了一声,挡在几个围过来的巷民前头:“看什么?水口私倒佛器,没见过?”
李卓苒却盯着那颗牙。
“牙上有金线。”
郭禹颉用布擦了擦,果然看见牙根处缠着极细金线。
净尘师太年老,曾补过一颗金线牙。
明照说过。
尸身不在,可牙在。
这比直接捞出尸身更怪。
“有人拆过尸。”郭禹颉低声道。
沈婉清声音发紧:“拆尸做什么?”
李卓苒看向水口深处:“取口中的钱。”
可小灯说第三枚钱还在净尘尸身口中。
如果牙被拆出来,钱却仍在尸身口中,说明拆尸的人没找到钱,或者找到的不是净尘真正尸身。
巷口这时候乱了一下。
有巡街的皂吏听见动静,拎着腰牌过来问话。赵明月比谁都快,先一步迎上去,袖子一拢,像个真来查私倒灯油的闲散贵女,脸上还带着三分嫌弃。
“柳桥下的臭水把我车帘熏透了,你们管不管?”
皂吏被她问得一愣,目光往水口边扫,看见郭府护院和福伯,气焰先矮一半,又看见李卓苒站在那里,忙把腰牌往袖里一塞。
“管,管,自然管。”
赵明月冷笑:“那就离远些管。水里翻出什么佛门腌臜物,你们沾了,回头寺里来闹,我可不替你们说话。”
那皂吏本来还想看热闹,一听“佛门”两个字,脚跟立刻往后挪。京城里的人最会趋吉避凶,沾上命案未必倒霉,沾上宫里不许说的佛门旧案,那才叫真倒霉。
李卓苒没有回头,只把那颗金线牙重新包好。她包得很慢,指尖压住布角时,沈婉清注意到她的手也有一点凉。
不是怕。
是怒。
一个老尼姑,被人拆了牙,塞进木鱼,再扔进水口里。死了都不得安生,还要被拿来当别人布置棋盘的钉子。
沈婉清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小佛堂里怕得连灯都不敢碰。她那时只觉得所有旧事都像井底冒上来的黑气,一张嘴就要把人吞了。可此刻看着水口,闻着臭泥,她反倒没有退。
她低声道:“若真是净尘师太,她为什么要把钱含在口中?她那时已经死了,含不住。”
郭禹颉侧目看她。
沈婉清被他看得耳根一热,却还是咬着话说完:“除非钱是她活着的时候自己含进去的,或者有人在她死后硬塞进去,再把嘴封住。”
“硬塞进去,不会只掉一颗牙。”李卓苒道,“牙被取出来,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口已经被搜过。”
小灯在灯铺门缝后探出半张脸。
他没敢过来,隔着半条巷子看着他们。巷风把他额前乱发吹起来,露出一双过分清醒的眼睛。
郭禹颉朝他招了招手。
小灯不动。
赵承珩沉声道:“你不想过来,就站在那里说。”
小灯这才把嘴唇抿了一下,声音不大,却正好让几个人听见。
“别在水口边喊她名字。”
赵明月皱眉:“喊谁?”
小灯眼神往那块半个“净”字的尼袍上一落,又飞快挪开。
“喊了,她就知道你们找的是哪具。”
这话像一把冷刀,从众人背后贴着脊梁骨划过去。
阿棠已经被扶到墙根,身上裹着旧毡,牙齿还在轻轻打颤。他听见小灯的话,忽然抬头。
“不是她知道。”阿棠哑着嗓子说,“是下面的人知道。”
福伯脸色沉下去:“下面还有人?”
阿棠没立刻答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地上划了两道,像在回忆水里摸到的东西。
“第一道格栅是铁的,生锈了。第二道不是铁,是旧木头,外头包了一层铜皮。铜皮上有字,我摸不清,只摸到一个弯,像‘宁’字底下那一钩。”
郭禹颉蹲下来:“还有呢?”
“木格栅后面挂着东西。”阿棠闭了闭眼,“软的,一条一条,像衣带,又像人的头发。水太黑,我拉不动。后来有只手从缝里伸出来,抓了我腕子。”
他把手腕露出来。
那里果然有四道青印。
不是水草勒的,不是铁锈刮的,是指痕。
赵明月的嘴硬到这会儿也没硬出话来,只骂了一句:“这破水口,白天都像阴曹地府。”
李卓苒却盯着那四道青印,忽然问:“抓你时,有没有掐住脉门?”
阿棠怔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那不是随便抓。”李卓苒说,“那人识得活人脉。”
水里若是死人,不会抓脉门。
水里若是活人,怎么能在那样的污水暗渠里待到现在?
沈婉清喉咙发紧,忍不住看向赵承珩。赵承珩的脸很沉,沉得像被水口里的黑泥也覆了一层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看那道暗渠。
半晌,他道:“不从这里下。”
郭禹颉点头:“第二格栅若是机关,从正口碰,会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“绕。”赵承珩说。
他只说一个字,福伯便立刻明白,转身去找柳桥旧渠图。
可还没等福伯走出巷子,水口里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水口里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撞上格栅。
护院脸色一变:“下面还有东西!”
福伯立刻要让人再下,阿棠却忽然扑过去,一把按住绳子。
“别下!”
郭禹颉看他。
阿棠脸上水珠和冷汗混在一起。
“下面有第二道格栅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刚才我摸到的不是尸,是人手。”
赵明月眼神一凛:“活的?”
阿棠摇头,又点头,像自己也不敢信。
“手是冷的,可刚才抓了我一下。”
水口深处又传来一下轻轻的敲击。
三长一短。
像有人在黑水底下敲门。
柳桥旧渠图送来时,纸边还带着霉气。
福伯把图摊在灯铺后堂的矮桌上,拿两只空茶盏压住边角。小灯站在门槛外,不进来,也不走,像一只在雨里淋久了的猫,谁伸手都要先看那只手里有没有刀。
赵明月看他一眼,嘴上嫌弃:“你站那儿挡风呢?”
小灯没有动。
赵明月把桌边一只热汤碗端起来,往门槛上一放:“喝不喝随你。别冻死在门口,回头又算我们头上。”
小灯看着那碗汤,半晌才蹲下去,捧起来喝了一口。汤太烫,他被烫得皱眉,却没吐出来,硬生生咽下去。
沈婉清看得心里发酸,想说慢些,又怕惊了他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郭禹颉指着渠图:“柳桥东口下面有三层。第一层是民渠,第二层是旧宫渠,第三层通惠慈尼院后墙。若净尘的尸身真从尼院底下出来,必经过第二层。”
李卓苒问:“第二道格栅在哪?”
福伯把指头按在一处被虫蛀掉半边的墨点上:“这里。旧图叫回声闸,先秦王旧邸废后,宫渠堵了大半,只有这道闸还能通水。老水工说过,闸后有一截积水不流,东西进去了,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漂出来。”
“那就不是抛尸。”赵承珩道。
众人都看他。
他垂眼看图:“抛尸要让人找不到。把尸身送进不流的回声闸,是要让该找到的人找到。”
灯铺里一时静下来。
小灯捧着汤碗的手紧了紧。
郭禹颉听见瓷碗轻轻碰响,抬头看他:“莲娘让你看过这张图?”
小灯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第三枚钱在净尘尸身口中?”
小灯把汤碗放回门槛,眼皮垂下去:“湿纸上写的。”
“谁给你的湿纸?”
小灯不答。
赵明月刚要开口,李卓苒先拦了一下。她看得出来,小灯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许多孩子受过惊吓后,会把某些话当成命根子,旁人逼一句,他就少活一分。
赵承珩忽然道:“今晚下回声闸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婉清脱口而出。
赵承珩看她。
她脸一红,却没退:“水下有人,敌友不明。若闸后真是不流的积水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殿下若亲自下去,反倒让别人有了抓你的机会。”
赵明月立刻帮腔:“对,你别装什么胆大。你这条命如今贵得烦人,水里随便伸只手,朝你脖子一勒,外头明日就能传三种死法。”
赵承珩眉梢微动:“我还没说亲自下。”
赵明月一噎:“那你说话别像要赴死。”
阿棠裹着毡子坐在角落,忽然道:“我再下。”
“你还下?”赵明月瞪他,“你嫌自己命硬?”
阿棠低着头,手腕上的青印已经转紫。他声音不大,却有股倔劲:“那只手认得活脉。我下去,它会再抓我。”
李卓苒看了他片刻,道:“你害怕。”
阿棠抬眼。
“怕也能下。”他说,“我闻得出那水里的香灰味。若换个人,摸到尸骨也只当尸骨。我能分出哪一具烧过惠慈的檀香,哪一具是从别处拖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粗,却有用。
郭禹颉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让福伯取来三根细绳,一根系在阿棠腰上,一根系在他左腕,一根系在他右腕。腰绳救命,左腕绳传话,右腕绳若断,立刻收人。
“三下短拽,是退。”郭禹颉道,“两长一短,是见尸。一长三短,是见活人。”
阿棠点头。
小灯忽然开口:“不要点明火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小灯说:“回声闸里有油。灯一亮,水上会烧。”
赵明月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小灯抿唇:“你们没问。”
赵明月气得想骂,最后只把汤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:“喝你的。”
入夜后,柳桥东巷被郭府的人悄悄封了半条。外头借口是查私倒灯油,里头却没有一盏明火,只用被厚布罩住的冷萤石照路。青白的光贴在每个人脸上,像给活人抹了一层死人粉。
阿棠换了一身旧短衣,脚踝上缠了麻布。他下水前看了沈婉清一眼,似乎想笑一下,但嘴角刚动,脸就疼得皱起来。
沈婉清把一只小布包递给他。
“里面是姜片。”
阿棠愣住。
“若水里太冷,咬一片,别咬舌头。”她说。
阿棠接过去,低低说了声谢。
赵明月在旁边抱臂:“啧,沈姐姐如今会疼人了。”
沈婉清脸更红:“你别胡说。”
赵明月还要逗她,水口里忽然传来空荡荡一声响。
咚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