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卓苒垂眼看那枚铜钱。
钱很旧,边缘被磨得发亮,孔边“宁”字小得几乎要贴着光才能看清。一个孩子把这样的东西揣在怀里,不知揣了多久,揣到它像护身符,也像催命符。
阿棠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他不知道小灯口中的娘,是不是莲娘。可这句话太熟了,熟到像曹氏当年那句“若有人问,别恨开门的,恨下令的”。这些替孩子活命的女人,好像都把最难的话藏进最简单的叮嘱里。
不能认宁。
因为认了就会死。
李卓苒看着桌上的宁字铜钱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那你可以不认。”
小灯盯着她。
“你们不是来抓宁的?”
赵明月刚要开口,沈婉清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赵明月眼睛都瞪圆了。
沈婉清压低声音:“你别吓他。”
赵明月把她手扒下来,难得没有发火。
郭禹颉蹲下身,让自己与小灯视线齐平。
“我们来找活人。”
小灯皱眉。
他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。
这些年,他听过太多人找阿宁、找影子、找旧证、找铜钱,却很少听见有人说找活人。
“活人是什么?”小灯忽然问。
这问题问得太直。
赵明月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沈婉清鼻子一酸。
李卓苒把热饭又往前推了一点:“会饿,会疼,会怕,也会想吃一口热饭的,就是活人。”
小灯看着那碗饭。
他似乎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嚼了一遍,像不确定能不能信。
李卓苒把热饭推近一点。
“吃饭。”
小灯看向老汉。
老汉点头。
小灯终于坐下。
他吃饭很快,却不狼吞虎咽。每一口都像算过,先吃菜,再吃饭,筷子不碰碗沿。像有人教过他,吃饭也不能留下太多痕迹。
吃到第三口时,他忽然停下,把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阿棠问:“怎么了?”
小灯看向桥下:“影子吃过没有?”
众人一怔。
赵明月立刻道:“吃过。石头、小满、杏儿都吃过热粥。”
小灯盯着她,像在分辨真假。
赵明月第一次没有嫌弃这种打量,只道:“我看着他们吃的。”
小灯这才继续吃。
他不先问自己能不能活,先问影子有没有吃。这个孩子被教出来的顺序,早就和寻常孩子反着长了。
赵明月看得心里发堵。
“谁教你这么吃?”
小灯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娘。”
“莲娘?”
小灯不答。
李卓苒轻轻看了赵明月一眼。
赵明月抿住嘴。
小灯吃完半碗,才把筷子放下。
“你们有红线。”
阿棠把曹氏红线灰包拿出来。
小灯看见那包灰,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
是难过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灰包,又很快收回。
“娘说,红线来了,就可以少跑一段。”
郭禹颉问:“少跑哪一段?”
小灯指向桥下。
“水路。”
众人看向柳桥下的水。
水不深,却通往城中几条暗渠。白石巷油线、废染坊水道、宫中排水口,这一路他们见过太多水路。小灯指的,显然不是普通河道。
沈婉清小声道:“你这么小,怎么走水路?”
小灯看她一眼:“水不问名字。”
这话让沈婉清彻底说不出话。
路会有人守,门会有人查,册会写名,灯会照脸。只有水,不问你是谁,也不管你是不是宁。
所以孩子只能学会走水。
赵明月看向桥下,第一次觉得那条脏水沟不是脏,是冷。
冷得能藏命,也能吞命。
小灯却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冷。
他不躲。
“你常走水路?”
小灯点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看影子。”
沈婉清轻声问:“旧书铺、养济院、昭宁别院?”
小灯又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小灯低头,不说了。
郭禹颉没有逼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蒸饼。
是早上剩的,已经有些硬。
“这个不好吃。”
小灯看着他。
郭禹颉道:“但能填肚子。”
小灯接过去,没吃,塞进怀里。
李卓苒看见这个动作,心里酸了一下。
真正饿过的孩子,拿到吃的第一反应不是吃,是藏。
赵明月背过身。
她怕自己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骂人。
阿棠蹲到小灯旁边。
“你见过阿宁吗?”
小灯看着他。
阿棠声音发哑:“我娘可能救过他。”
小灯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了看阿棠,又看那包红线灰。
“见过。”
所有人呼吸一停。
郭禹颉问:“他在哪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能说。”
赵明月忍不住:“为什么?”
小灯道:“灯还没灭。”
又是灯。
李卓苒轻声问:“哪盏灯?”
小灯抬手,指向柳桥上游。
“无名灯。每年一盏,放到第七年,才能认人。”
“今年第几年?”
“第三年。”
沈婉清急了:“还要四年?”
小灯看她:“娘说,急的人会害死他。”
沈婉清一下说不出话。
她脸慢慢红了。
不是恼,是羞。
她从前急,是怕事情难看;后来急,是怕人死。可小灯一句话让她明白,急也分好坏。善意的急若踩错地方,一样会把藏好的人踩出来。
赵明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。
这动作很快,快到像只是衣袖擦过。
沈婉清却知道,这是赵明月在说:别怪自己。
李卓苒问:“那为什么今天来见我们?”
小灯看向郭禹颉。
“因为你们救了影子,没有认影子。”
郭禹颉怔住。
小灯继续道:“娘说,若有人救影子,却不拿影子当真身,就可以给他第一枚钱。”
他把桌上的宁字铜钱往李卓苒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是第一枚。”
“还有几枚?”
“三枚。”
“都在你手里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一枚在莲娘,一枚在阿宁,一枚在死人手里。”
死人。
众人心里一沉。
郭禹颉问:“哪个死人?”
小灯把目光转向城中方向。
“净尘师太。”
李卓苒心口一跳。
惠慈尼院净尘师太圆寂前留下过黄纸,可他们从未找到她身边所有遗物。
小灯道:“师太没死在尼院。”
阿棠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小灯低声:“她死在水道里。”
他把空灯架放到桌上。
灯架底下压着一张湿纸。
纸上写着:
“第三枚钱,在净尘尸身口中。”
柳桥下的水声,忽然变得很近。
小灯说完“净尘师太死在水道里”后,桥边谁都没先动。那张湿纸压在空灯架下,纸角还在往外渗水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。赵明月盯着“尸身口中”四个字,脸色难看得像要把桥拆了。
“人死了还往嘴里塞钱?”她咬牙,“谁干的?”
小灯不答。
他吃完的碗还放在案上,碗底剩着一点菜汤。他的手已经离开筷子,缩回袖里,整个人又像刚出现时那样,半步都能退进风里。
李卓苒先把湿纸收进油纸包,没有碰那枚宁字铜钱。
“小灯,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“净尘师太的尸身在哪条水道?”
小灯看她,眼神里有很细的一道警惕。
“你们会带很多人吗?”
赵明月刚要说不带人怎么捞尸,沈婉清先一步拉住她袖子。
郭禹颉蹲下身:“不会先带很多人。先确认水口。”
小灯又问:“会点灯吗?”
“不点。”李卓苒道。
小灯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郭禹颉明白了。不能带太多人,不能点灯,不能喊宁,也不能让水道口成为官面热闹。净尘师太若真死在水道里,第三枚钱便不是简单证物,而是莲娘那条保命路上最后能碰的一处死人关。
“水口在柳桥上游?”郭禹颉问。
小灯没有立刻答。
他抬手指了指桥下,又指了指桥东一条窄巷。
“桥下水不进宫。”他说,“东巷旧水口进惠慈。”
赵明月皱眉:“惠慈尼院水道?”
小灯点头。
“净尘师太不是从尼院出来的?”
小灯摇头:“她是从尼院下面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比前一句更冷。
惠慈尼院他们查过供簿,查过第七灯,查过暗道,却从没真正查过尼院下面的水。水不问名字,也不问佛前供簿,死人顺着水走,能走出很多人眼皮底下。
柳桥旧灯铺老汉从柜后拿出一只破竹篓,低声道:“东巷水口白日不开。夜里子正后,水闸落一次,脏东西会堵在外格。若真有尸身,未必还在,除非有人把她卡在格栅里。”
赵明月听得火起:“卡尸还挑时辰?”
老汉不敢看她:“做这种事的人,什么都挑。”
阿棠脸色发白。
他见过宫里水道。活人钻进去,出来都像从鬼肚子里滚过;死人若卡在格栅上,不出三日便会被水泡得认不出脸。净尘师太圆寂前留下过黄纸,大家都以为她死在尼院里,如今小灯说她死在水道,那尼院里那个“圆寂”到底是谁?
郭禹颉看向李卓苒。
李卓苒正好也看他。
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。
“不能直接去惠慈尼院。”李卓苒道。
“为什么?”赵明月问。
郭禹颉道:“若尼院里的圆寂是假,那里早有人补过尸、补过供、补过哭丧。我们一去问净尘尸身,水口就会被清。”
沈婉清小声道:“那先去水口?”
“先去水口。”郭禹颉点头,“但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查的是净尘。”
赵明月想了想:“查堵水?”
李卓苒道:“查柳桥水口私倒灯油。”
这理由合适。
白石巷、灯油、赵顺车路,早已在京中多处露头。柳桥水口若有灯油味,郡主府查私倒油污,不会显得突兀。赵明月立刻有了精神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她冷笑,“谁敢拦,就说本郡主怕柳桥臭。”
沈婉清看她一眼:“你这个理由……还挺像你。”
赵明月哼了一声。
小灯却站起身。
“我不去。”
阿棠下意识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娘说,给第一枚钱后,不能跟水走。”小灯把空灯架拿回去,抱在怀里,“跟水走的人,会被水记住。”
这话孩子气,又不像孩子说的话。
郭禹颉没有逼他。
“你去哪里?”
小灯看了看老汉。
老汉低声道:“灯铺后头有间小屋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我留两个人守着。”
小灯摇头:“不要守门。”
“不守你跑了怎么办?”
“守了,我才跑。”
赵明月被噎住。
李卓苒道:“不守门,守街口。看见有人进灯铺后巷,再动。”
小灯想了想,勉强点头。
沈婉清把那碗热饭又往他面前推:“还热着。”
小灯看她一眼,把碗端起来,没吃,端进了灯铺后头。
赵明月看得又想骂人:“他怎么又藏?”
阿棠低声道:“他可能想留给晚上。”
赵明月张了张嘴,最后只骂了一句:“都什么破日子。”
他们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去水口。
李卓苒让老汉把灯铺里最普通的几盏小船灯拿出来,借买灯遮住众人停留。郭禹颉借纸笔,把东巷水口、惠慈尼院、柳桥、白石巷几处位置画在纸上。阿棠看了一眼,伸手改了水道方向。
“这条不是直的。”阿棠说,“宫外水道常有折口,怕脏水倒灌。若尸身从惠慈下面出来,会先撞这里。”
他指着柳桥东巷一处小折角。
郭禹颉记下。
“你去过?”
阿棠摇头:“没去过,但宫里水道差不多。人修水道,总想着水听话。水偏不听。”
这句话让郭禹颉多看了他一眼。
阿棠被看得不自在:“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郭禹颉道,“说得很好。”
阿棠低下头,耳根微红。
赵明月带头往东巷走。
柳桥东巷比桥面冷,巷两边都是旧墙,墙根潮得发黑。越往里走,水腥味越重,夹着一点陈年灯油的滑腻气。沈婉清用帕子掩住口鼻,脚下踩到一块湿苔,险些滑倒。
赵明月伸手扶住她。
“还行吗?”
沈婉清点头:“行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烦我慢?”
赵明月看着前头,语气硬邦邦:“现在烦你摔。”
沈婉清低头笑了一下。
东巷尽头果然有水口。
水口外砌着半人高石栏,栏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写着“柳桥东水”。木牌歪了,像很久没人管。水口里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只有水声从里头咕咚咕咚往外顶。
福伯先到,带着两个熟水性的郭府护院,已经换了短衣。
“少爷,格栅在里头三丈。”福伯道,“水急,人能进去,但得系绳。”
赵明月道:“我也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