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卓苒一张一张看完,抬头问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昨夜。”
“病未犯,手还稳,就先把这事补齐了。”
“怕你只收到结果,不知道过程。”
李卓苒把木匣合上,轻声道: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不是在‘交差’。”
“你是在认真对待我每一次等待。”
郭禹颉没接话,只把茶往她手边轻轻推近一点。
这动作很小,却让前厅里那点离别后的空荡感慢慢被填满。
晚饭前,两人照例把这两天的事摊开聊了一遍。
李卓苒先写:“你回信很及时,写得也细,不会让我自己胡思乱想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而且你每封最后都记得哄我,不像在交差。”
郭禹颉看完,笑道:“你这份评价比户部年终考核还细。”
“那你有改进项吗?”
“有。”
他提笔补上:“若出现临时延误,应加一句预计补报时间,避免对方反复等信。”
李卓苒点头:“这条很好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短别期间,至少有一封不谈事务,只谈想念。”
“这个不用写,也会有。”
“写上更稳。”
“行,写上。”
两人把新约定写进“往来时辰附则”,末尾并列落款。
落完笔,郭禹颉忽然问:“你这两天最难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?”
李卓苒想了想:“第一天傍晚,你第二封还没到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我在驿站议堤线,耽搁了半刻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是怪你,是在学怎么等。”
“学会了吗?”
“学会一点。”
“下一次会更好。”
“希望没有下一次。”
“也对。”
二人相视而笑,笑里带着一种很轻的、从慌到稳之后的松弛。
入夜,郭府又送来一封短笺,只有一句:
“今日无远行,照旧报平安;你在城中,我心在定处。”
李卓苒回:
“今日无等待,照旧回执;你在城中,我心也在定处。”
第二日清晨,李卓苒把“六笺手账”放入木匣最里层。
她没有上锁,只把匣盖轻轻合上。
对她来说,这不是一段需要珍藏的浪漫桥段。
这是一条他们亲手走出来、也走得很稳的相处路。
路径走得通,心就不慌。
心不慌,离别也就不再只是离别。
第二日天刚亮,李卓苒就被窗外的雀声吵醒。她下意识先看案头,那里摆着昨夜收好的短笺,边角压得整齐,像一摞小小的安心。
青禾端热水进来,笑得神秘,“姑娘,外院刚送来第七封。”
“第七封?”李卓苒挑眉,“不是说两日六封,早晚各一吗?”
“这封写的是‘补充说明’。”
李卓苒拆开一看,纸上只有三行:
“午后恐有阵雨,记得带薄披风。”
“你昨日咳了一声,姜汤方子已让厨房备好。”
“想你,但不催你回信。”
她看完忍不住笑,指尖在“想你”两个字上轻轻停了停。没有华词,甚至有点笨拙,却比漂亮句子更熨帖。
上午她去东院看账,管事娘子来报布庄新到一批雨过天青色的细布,问要不要留。李卓苒本想按惯例让她们自行决定,话到嘴边忽然改了:“留两匹,做便服。尺寸按郭公子平日常穿的记。”
管事娘子愣了一瞬,随即笑着应下。
“姑娘,您这是回礼?”
“算是。”李卓苒把账册合上,“他写短笺,我也得有动作。”
午后果然下雨。雨点先是稀疏,后面密起来,砸在青瓦上像一串急促鼓点。李卓苒坐在廊下看雨,手边放着刚煮好的姜枣茶,暖气带着辛甜往上冒。她提笔回信,先写正事:庄子收成、茶会回帖、明日行程。写完停顿了一会儿,又补一句:
“你那句不催我回信,我看见了。可我还是想快点回。”
信封好后,她让阿栓即刻送出。阿栓把油纸伞撑得很低,鞋底溅起一串水花。她目送人影消失在雨幕里,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填上。
傍晚时分,回信到了。
“雨大,路滑,别去前院石阶。”
“晚饭若没胃口,先喝半碗粥,不许空腹。”
“你回得快,我很高兴。”
李卓苒把信放在灯下,反复看了两遍。她从前总觉得想念是虚词,如今才知道,想念也可以是很具体的提醒:穿什么,吃什么,哪条路别走。
第二天午时,两人约定的“报平安时刻”到了。郭禹颉那边正在与人议事,仍准点让人送来一张短条:“会未散,已吃饭,勿念。”李卓苒看着“已吃饭”三个字,笑着回:“我也已吃。菜偏咸,下回扣厨房一文钱。”
半个时辰后,回条又到:“已替你扣过。”
青禾在旁边看得直乐,“姑娘,你们这哪里是情书,分明是一天一封的小纸条。”
“小纸条也好。”李卓苒把纸条收进匣子,“至少我每次看完,心都能定下来。”
临近分别结束前的黄昏,李卓苒去了一趟小厨房,亲自盯着熬了一锅清鸡汤,里面放了山药和少许枸杞,不油腻,适合他这几日劳神后补一补。她把汤分成两份,一份今晚先送,一份留着明晨温热。
“姑娘要写便签吗?”厨娘问。
“写。”
她提笔写下:“别逞强,先喝汤,再谈事。”
字不多,语气却熟稔。
夜里最后一封短笺送来时,雨已经停了。信纸上有淡淡墨香,行文比前几封更慢一些:
“两日将尽。你我都没有因为忙乱失约。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明日见面,先不谈旁人,只问你这两天睡得好不好。”
李卓苒把信贴在心口,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点烫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安全感,不是永远不分开,而是分开时也知道对方会按约回来。
这两日的六封、七封、八封短笺,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
我在,且一直在。
夜里风停了,廊下只剩一盏小灯。李卓苒把最后一封信放进木匣,指腹在“明日见”三个字上轻轻按了按,像是怕它跑掉。
青禾端来温着的鸡汤,山药已经炖得发绵,枸杞浮在汤面,一碰就散。李卓苒喝了两口,忽然问:“他有没有按时喝我那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