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卓苒点头,“我明早核对礼仓,傍晚给你清单。”
“守约?”
“守约。”
请期初议最难的,不是嘴上说“婚日未定”。
难的是在没定日子的时候,也能把每件事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们正在做的,正是这件事。
请期初议后,红纸和历书都还摊在案上。李卓苒把墨锭盖好,手腕有点酸,便甩了两下。郭禹颉看见,顺手把她常用的细毫笔洗净晾好。
“今天没定日子,你会不会失望?”他问。
李卓苒捏起一块桂花米糕,咬了一小口,甜得正好。“不急。先把该讲清楚的讲清楚,日子才有味道。”
外头起了风,窗棂轻轻作响。青禾送来热手炉,又把烛芯剪短一截,火苗立刻稳了。李卓苒抬眼看他,轻声道:“你方才替我挡那句‘越快越好’,我听见了。”
郭禹颉笑得很淡:“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催着往前跑。”
她把剩下半块米糕掰开,一半递给他。两人隔着案几坐着,谁也没越礼,只听见屋里细小的咀嚼声和纸页翻动声,安安静静地把今晚过完。
请期初议之后,两家开始进入“静悄悄的忙”。
李府前厅这几天最常见的,不是琴棋书画,而是一摞摞写到起毛边的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:茶具、书架、灯盏、床帐、笔洗、香篆、被褥、药箱……
翠儿看得头大:“小姐,这也太细了。”
李卓苒抬手指了指末尾:“细一点,日后少争执。”
下午,郭禹颉带着郭府管事来逐项核对。
管事刚开口就说:“公子,府里旧例是主院器用用整套鎏金——”
郭禹颉抬手打断:“先看李小姐习惯。”
“可鎏金体面……”
“体面不等于合用。”
他把清单推到李卓苒面前:“你先选。”
李卓苒翻到茶具那栏,点了最朴素的一套青瓷。
管事愣住:“这套不贵重。”
“但好洗、耐用、手感轻。”
郭禹颉点头:“就这套。”
再到书架,管事建议雕花大柜。
李卓苒却选了窄格直柜:“找书快,不积灰。”
“就按这个做。”郭禹颉又是一句。
管事咳了一声:“公子,若都按实用,外头会说郭府小气。”
郭禹颉淡淡回:“外头替我们过日子吗?”
“……不替。”
“那听我们的。”
这一轮核对从申时一直说到酉时。
越到后面,越像两个人在搭一间未来的小屋。
“灯盏要暖色,不要太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书案边留一只小药匣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冬天靠窗位加挡风屏。”
“好。”
每个“好”都不响,却很稳。
中间歇茶时,李卓苒忽然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这些太琐碎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不是更擅长大局?”
“是。但大局靠决策,日子靠细节。”
他看着她,“我想跟你过的是日子,不是战报。”
她眸光微动,低声道:“这句记清了。”
晚些时候,纸面上最后一项也终于敲定。
郭禹颉在页尾补了一句:
“贵重可后,合心为先。”
李卓苒看完,也在旁边写:
“成双不贵,合心最贵。”
两句并排,像一对对子。
福叔在旁边笑:“这两句可刻在门楣上。”
郭禹颉道:“可以考虑。”
“你还真刻?”
“只要她点头,我都刻。”
李卓苒轻轻瞪他:“别什么都往门上刻。”
“那刻在我心里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只对你。”
夜里回府后,赵铁柱看见那份清单,翻了两页就头晕:“公子,这比查贪账还难。”
郭禹颉却看得认真:“这比查贪账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贪账查错了,重查一次。”
“那这份呢?”
“这份错了,她每天都要不舒服。”
赵铁柱听得一愣,半晌才点头:“懂了,日常才是硬仗。”
次日清晨,李卓苒收到一封补笺,里面附了两样小图样:
一张是书案高度,一张是茶盏握把弧度。
信里写:
“昨夜又琢磨了一遍,按你握杯的习惯改了半寸。”
“你握着舒服,才算定稿。”
她看完,忍不住笑出声。
翠儿凑过来看:“郭公子连杯子把都改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也太细了。”
李卓苒把图样叠好,收进匣子:“细,才是认真。”
午后两人再见时,郭禹颉还带来一只样品茶盏。
“你试试。”
李卓苒握在掌心,确实刚好。
“这回呢?”
“合手。”
“那就定这只。”
她抬眼看他,忽然问:“你这样会不会很累?”
“会。”
“那还做这么细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住进来那天,不需要适应我。”
“我想先适应你。”
“那就互相适应。”
“好。”
前厅灯影微晃,清单压在案角。
没人高喊誓言,没人铺陈盛景。
只是把一件件小东西选对。
然后把“我们”两个字,悄悄放进每件器物里。
第二天一早,礼仓的门一开,木香和新绸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晨光从高窗斜斜照下,落在成排木匣上,像给每一件器物都镀了层薄金。
李卓苒把袖口挽起,亲自过礼单。青禾在旁边念项,库房管事拿炭笔做记号,三个人一问一答,节奏很快。
“南红簪一对。”
“改。南红易重,换轻一点的赤玉,日常更能戴。”
“绣金披帛两幅。”
“一幅留正式场合,另一幅改素色。她不喜欢太满的金线。”
郭禹颉站在外侧听着,偶尔只补一句“按她平时用得顺手的来”。他不抢话,也不敷衍,每个细节都跟得上。
“公子,这只香盒工太繁,您看——”
“问李姑娘。”
“李姑娘,这只香盒您看——”
“雕花减半,留空面。她写字时不喜欢案上太花。”
库房管事边记边叹:“这哪里是备礼,分明是在备日子。”
午时前,第一轮核完。众人刚松口气,李卓苒又说要“先试一遍”:茶具先泡一次,披帛先看垂坠,木盒开合二十次看看卡不卡。
“这么细?”有小厮愣住。
“越是要送出去的东西,越不能只看好看。”她语气很平,“礼不是陈列,是要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