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纸背面的车辙绕过旧寝殿,直指御沟暗岸。
被抓的监听者看见车辙后一直闭眼装死。郭禹颉让人把他护踝上的磨痕拓下来,与独轮车右辙比对。两处偏转角度相同,他确实推过仿制的纸马车。
“车在哪里?”赵明月问。
男子不开口。
“不说也行。车轮会说。”
御沟位于宫城北侧,沿岸有运灯、运炭与清淤三条窄道。夜里刚下过一阵小雨,泥面车痕清楚。众人赶到暗岸时,正看见一辆盖着油布的独轮车向北门驶去。
车夫穿灰衣,右肩偏低,腰间挂着一只碎碗。背影与小灯记忆中的莲娘极像。
小灯下意识追了两步:“娘!”
车夫没有回头,反而推得更快。
北门守卫已经得到水司口令,正在开启侧门。门外停着一辆接应马车,只要独轮车出去,便可立刻混入夜市。
京兆少尹道:“快封城门!”
阿史那延也催:“活口就在车上,不能放走。”
赵明月抬鞭要追,小灯却突然抓住她:“别去。”
“刚才是谁先喊娘?”
“车走错了。”
湿纸上的车辙没有朝北门延伸。它到御沟后便绕回,第一圈贴水,第二圈靠墙,第三圈又回到原处。
小灯蹲下看泥。眼前独轮车走的是直线,右辙也很深,推车人手臂有力。莲娘右手旧伤,向右转时压不住车,车轮必会浅半圈。
“那人学了碎碗,没学会推车。”
郭禹颉立刻命北门只关外门,不关侧门,故意留出逃路。独轮车果然加速,门外马车也向前靠近。
车刚过门洞,两侧屋檐同时落下铁网。若赵明月方才追入,便会与车夫一起被困在网中。墙外还藏着弩手,箭头全涂半莲毒。
“前路有追兵。”小灯低声道。
赵明月看他:“你娘教过三圈?”
“第一圈说有人跟,第二圈说前面堵了,第三圈叫我回头找脚下。”
这是莲娘给纸马铺孩子留下的规矩。逃路若被人看见,便推车绕三圈,不往出口走,让跟随者知道真正线索就在原地。
独轮车夫见陷阱没有钓到追兵,丢车翻上宫墙。郭禹颉早让暗卫守住回路,两人在墙头交手。车夫受伤后咬破毒囊,仍被李卓苒及时封住喉脉。
揭开油布,车里没有莲娘,也没有活人。只有一只装满假发、旧衣和碎瓷的草人。草人右臂特意绑着木板,做出旧伤姿势,手掌却没有任何用力茧。
小灯看了一眼便转开脸:“他们连她怎么疼都要偷。”
赵明月把油布重新盖上:“假的就是假的,偷不全。”
郭禹颉检查车底。轴上刻着京兆府刑具房标记,车轮沾有养济院后灶红泥,显然与假草鞋、封院木牌出自同一批布置。车上还放着一张出宫令,盖着凤仪宫小印,日期为今夜。
“假车若顺利出宫,明日便会有人在城外发现莲娘遗物。”沈婉清道。
“然后说她带着阿宁逃了。”小灯接道。
郭禹颉在出宫令夹层找到一份准备好的口供:守门人亲眼见莲娘推车出北门,车中有孩子咳嗽。口供连见证者姓名都已填好,其中两名正是今夜值守北门的禁卫。
北门守将跪地喊冤,称自己从未写过。郭禹颉让他当场写一遍名字,笔锋不同;假口供却与活名声印暗格中训练笔迹的纸样相似。
“有人连见证人的字也准备替换。”
赵承珩命人扣下北门当值者,逐一查腰牌和声音,防止其中混入借名人。随后封存假车,不让任何宫中势力以莲娘遗物为由取走。
被抓车夫吐出毒血后醒了片刻。他舌下没有舌铃,耳后却缝着两枚骨振铜片。有人通过车轴敲击给他传令,敲一下向北,敲两下加速,连续三下便咬毒。
郭禹颉问:“谁在敲车轴?”
车夫指向接应马车。马车夫早已趁乱逃走,车厢底只剩一套连线木槌。线从车底钻进御沟排水口,真正传令者仍躲在地下。
赵明月要顺排水口追,小灯又拦住:“三圈没查完。”
“你今天拦我两回了。”
“追兵就在前路。下水也是前路。”
郭禹颉赞同。排水口边缘涂有新油,一旦有人踏入,铁栅会从上方落下,沟水再由暗闸灌满。与北门铁网一样,所有显眼追路都在等他们离开御沟岸。
车夫腕上有三圈细绳勒痕。第一圈染黑泥,第二圈沾青砖粉,第三圈混安魂草。他在推假车之前,先被人牵着走过真车辙,身体记住了三圈路线,眼睛却被蒙住。
“他知道怎么绕,不知道为什么绕。”沈婉清道。
李卓苒解开他眼上残留药膜。药膜内侧写有简短命令:见小灯喊娘,见郡主加速,过北门咬毒。车夫的行动也像听声妇人一样,被逐句安排。
小灯问他:“碎碗从哪里拿的?”
车夫看着他,嘴里只能发出咕噜声。阿棠闻出他舌根被烫伤,可能早年就被毁去说话能力。小灯改用敲碗节奏问话,车夫竟以手指回应。
三短,代表水司。
一长一短,代表桥上。
再敲两长,代表纸马车。
“有人从桥上给他车和衣服。”小灯翻译,“他没见过脸,只摸到那个人右手有六根手指。”
“六指?”赵明月问。
车夫摇头,用手比出一只普通手,再在小指外套一截假指。传令者故意做出醒目的六指特征,若车夫被抓,追查便会指向宫中一名有六指畸形的旧内侍。
郭禹颉查名册,果然有这样一名内侍,五年前已经溺死。
“又备好一个死人。”
车夫还交出一条藏在发中的细纸。纸上画着北门外三条逃路,每条尽头都标有不同活口:一条写莲娘,一条写阿宁,一条写周氏。无论众人选择哪条追,都能在城外找到一具提前准备的尸体或遗物。
小灯把纸揉皱,又强迫自己摊平:“不能毁。留着抓人。”
赵明月看了他一眼:“有长进。”
“不用你夸。”
“我也没夸。”
郭禹颉分别派人暗守三条假路,不取遗物,只等布置者明日来查看。他把追捕变成守株,让对方以为御沟众人仍被假车骗住。
北门守卫中也查出一人腰牌有假。假牌主人三日前已经告病,顶替者却不承认自己属于半莲。他口中只有一份命令:车出门便开门,郡主追车便落网,太子亲至便射疼灯。
“为什么射灯,不射人?”赵承珩问。
“上面说疼灯一灭,真路便永远不显。”
这句话进一步证明御沟药泥车痕需要疼灯或带血灯火才能复现。假车的任务不止引人出宫,也要诱赵承珩把疼灯带入弩阵。
沈婉清将疼灯移到离水更远处,改用镜面折光照车辙。这样即便远处仍有弩手,也射不到灯体。
第一束血色反光落在沟岸时,泥下浮出一串小小手印。手印没有朝北门,而是沿御沟向南,绕回旧寝殿方向。
“推车的人不止莲娘。”郭禹颉道。
小灯比过手印大小:“孩子在后面推过。”
“多大的孩子?”
“比我那时大一点。左手四根指头,右手只按掌心,可能抱着东西。”
手印与车辙相互交替。莲娘右手无力时,孩子从后面帮推;走到开阔处,孩子的手印消失,车辙又恢复一深一浅。
阿史那延道:“可见车中或车后确有孩子。”
“这只能证明有人帮推,不能证明姓名。”沈婉清道。
“年龄、手形、换牙时间都可逐步确认。”
“确认之后呢?拿宗谱逐个往里塞?”赵明月问。
阿史那延没有答。
小灯沿手印走到第二圈起点。那里有一道被鞋底抹掉的血痕,血量很少,旁边却散着几粒乳香药粉。帮助推车的孩子很可能正因乳牙松动流血,莲娘在这里停下给他敷药。
车辙三圈因此不只是警告,也记录着一次临时处理伤口。第三圈藏物,很可能就是从孩子口中取下的东西。
真正的车辙仍在御沟边。
湿纸遇水后,背面路线映到泥地。第一圈沿沟岸浅浅绕过,右辙缺半;第二圈压过一处青砖,留下碎裂轮纹;第三圈则被新泥盖住,只能看见断续半圈。
小灯沿第一圈走,发现每隔七步便有一粒纸灰。这是莲娘推车时用来记距离的办法,纸灰不落在正路,只落在回头时能看见的内侧。
阿棠闻过纸灰:“旧的。至少七八年。”
御沟岸每年清淤,普通车痕早该消失。这三圈却被人以药泥封在砖缝中,雨水一来才重新显出。
“湿纸不是画新路,是把旧车痕叫出来。”沈婉清道。
第二圈经过一处废灯台。灯台底部有莲娘惯用的碎碗刮痕,小灯将自己的碗沿贴上去,缺口恰好相合。碗底压住机关后,青砖翻起,露出一只空药包。
药包上写着安魂草,领取日期仍是十月初七。莲娘从旧药库领出的药没有全部交给魏七,她在御沟边还藏过一包。
“给谁用?”赵承珩问。
阿棠闻到药包里有乳香和止牙血的药:“给换牙的孩子。药粉压过牙床血。”
小灯说:“莲娘带孩子走长路前,会先看牙。牙松了要拔,免得路上发热。”
“那一夜她带的孩子正在换牙。”
阿史那延道:“年龄可推。若找出乳牙,便能与宗室旧档比对。”
“你又开始给空位找人了。”赵明月道。
“查年龄是常理。”
“先把东西找出来再讲常理。”
第三圈车辙被药泥封得最深。李卓苒不让人用铲,先以温水润开表层,再用软刷逐寸清理。车轮外缘渐渐显出三次重叠:第一次浅,第二次深,第三次在某处停了很久。
停顿位置正对北门,却背向出口。
小灯道:“莲娘在这里看见追兵,所以绕第三圈。”
郭禹颉把三圈交会点连起来,发现车并非随意绕行。三个圆心分别对准北门门洞、御沟排水口和废灯台,恰好是今夜三处埋伏位置。莲娘十年前便用同样方式标过危险点,后来布置假车的人照搬旧路,又在同样位置设下新陷阱。
“他们看得懂三圈代表危险。”沈婉清道,“所以故意让危险重新出现,逼我们相信旧辙正指向他们安排的出口。”
小灯却把三个圆反向看:“莲娘画圈时,危险在圈外,活路在圈心。三个圈叠住的地方才是她要留东西的位置。”
交叠点就在第三圈右辙。李卓苒以银针探泥,针下先碰到一层薄铜网。铜网连着排水口机簧,若直接挖掘,沟水会冲毁整段车痕。
“又有人后来加了机关。”
赵明月让亲卫从下游卡住水轮,郭禹颉剪断铜网线,沈婉清再用防潮粉固定泥层。三人忙完,小灯才将碎碗压在圈心,地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泥下藏物的位置升高半寸,避开了冲水暗槽。
郭禹颉检查重压点。泥下有一道尖锐刺痕,像车轴临时插入地面。拔轴需要双手,莲娘右手无力,必须有人替她扶车。
“她当时有同伴。”沈婉清道。
“魏老七?”
“可能,也可能是她带的孩子已经大到能扶车。”
小灯摇头:“小孩子扶不住。车里还有重东西。”
他们按车辙深度估算,车载至少八十斤,超过单个幼童体重。车里可能装着声印、灯具或用来换名的旧物,而孩子从桥上另走干路。
北门外忽然传来骚动。被抓车夫的接应者试图放火烧马车,赵明月亲卫将人拿下。接应者身上搜出另一份路线图,直指城外乱葬岗,那里已经提前挖好一座刻着莲娘名字的假坟。
“他们连结尾都备好了。”郭禹颉道。
只要众人追假车出宫,莲娘便会在今夜被正式写成死人,所有三圈旧辙也会因禁卫出动被踩毁。
小灯蹲在第三圈中央,许久没有说话。他从前只觉得莲娘把自己丢下,如今才看见她在每条死路前都绕回过一次。
赵明月站在旁边:“想哭就哭,别往泥里掉,证物不好收。”
小灯吸了吸鼻子:“你安慰人真难听。”
“我没安慰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李卓苒的软刷忽然碰到硬物。硬物藏在第三圈最浅的右辙里,外面裹着安魂草药泥。
她用银夹取出,放入白瓷盘。
那是一颗孩子的乳牙。
牙根还沾着血色,散出与十月初七药包相同的药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