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布落在青布上时,四边还在往下滴药胶。
李卓苒没有用手碰。她让人取来两根玉签,从布角一点点展开。白布约两尺见方,材质细软,四周全是新裁的毛边,一处收口针脚也没有。
水司老卒道:“陶喉祭器里不该放布。”
郭禹颉问:“你见过这种料子吗?”
老卒摇头。韩嬷嬷却在看清暗纹后往前一步:“宫中旧贡的月光绫。景和年间只有凤仪宫与东宫用过。”
消息刚传出水司后院,凤仪宫女官便带人赶到。来的是掌衣女官崔尚仪,年近五十,手中捧着皇后旧物册。她在井口只看了一眼,便跪下道:“此乃皇嗣襁褓,请殿下交还凤仪宫封存。”
赵承珩问:“哪一位皇嗣?”
“月光绫只赐嫡出皇子。布面又有凤仪宫云水暗纹,自然属于殿下幼时。”
“孤的襁褓为何藏在水司哭井的陶喉里?”
崔尚仪道:“当年皇后娘娘担忧旧物被人利用,或许命曹氏代为藏匿。如今既已寻回,理应归入凤仪宫旧库。”
她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取布。沈婉清先一步横过证物青布:“此物仍在查验。”
“沈姑娘,凤仪宫旧物轮不到外臣之女扣押。”
“御前金令命郭禹颉查案,我只是在护证。”
“你凭什么证明它是证物?”
“它从陶喉腹中出来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后来塞入。正因来历不明,更应由凤仪宫辨认真伪。”
崔尚仪说得滴水不漏,手却一直藏在宽袖中。阿棠忽然道:“她带了剪刀。”
崔尚仪神色微变:“掌衣女官随身带剪,有何不妥?”
“剪刃刚磨过,还涂着去血药。”
赵承珩道:“拿出来。”
崔尚仪迟疑片刻,取出一把银剪。剪柄刻着凤纹,刃口确有无色药脂。李卓苒用白纸擦过,纸上显出淡红。
“剪过沾血的布。”
“凤仪宫整理旧衣,难免裁剪污处。”
“今夜剪的?”
崔尚仪不答。
郭禹颉让人查她入水司前的行踪。她傍晚曾开过凤仪宫旧衣库,取出一卷月光绫,登记用途为修补旧帐。取出的尺寸恰好与眼前白布相同。
“这块布可能是今晚新裁的。”沈婉清道。
韩嬷嬷却摇头:“暗纹不一样。凤仪宫库存月光绫织的是祥云,眼前这块织的是水波。水波绫只在殿下出生那年贡过一批,之后织机失火,再没生产。”
崔尚仪立刻道:“所以它就是殿下襁褓。”
“旧料不等于襁褓。”李卓苒说。
她以玉签拨开布面。真正裹过婴儿的襁褓会在颈侧、腿弯和系带处留下反复折痕,奶渍也会集中在上半部。眼前白布折痕全呈圆弧,中央最深,四角向内包拢,像长期裹着一件圆柱形硬物。
沈婉清看向陶喉:“它包过声印。”
“胡说。”崔尚仪道,“襁褓存放多年,折痕早会改变。”
“那验渍。”
阿棠没有靠近,只让人剪取一根毛边纤维放入温水。水中散出鱼鳔胶、醒魂香和铜锈味,没有奶味,也没有婴儿用的紫草油。
“它一直包着陶器或铜器。”
崔尚仪仍道:“可能有人用皇嗣旧襁褓包声印。旧物身份并未改变。”
“崔尚仪很想让它属于孤。”赵承珩说。
“臣只按旧制辨物。”
“那便按旧制。皇嗣襁褓该有几层?由谁缝边?何处落印?”
崔尚仪答得极快:“三层,掌衣局缝边,左下角落凤仪小印。”
赵承珩看向白布:“这里一层,无缝边,也无印。”
“外层可能已经损毁。”
“你每发现一处不合,便替它丢一层。再验下去,是否连这块布也可以不在?”
崔尚仪脸色发白,跪下请罪:“臣辨物心切,言语有失。”
郭禹颉让她留在院中,不许离开。凤仪宫带来的旧物册也被暂扣。翻到赵承珩出生那页,襁褓记录果然是三层祥云绫,与水波暗纹无关。
旧物册里另有一条水波绫记录,藏在“听雨帘”名下。景和十二年,凤仪宫取水波绫十二尺,裁成四块听雨帘,分别悬在皇后寝殿、东宫药室、旧暖阁和水司听压亭。次年盘点时,前三块都在,水司那块报损。
报损原因写的是被河鼠咬烂,经手人曹氏。
韩嬷嬷皱眉:“曹氏只管旧药库,无权处置水司帘帐。”
崔尚仪道:“或许当年临时借调。”
“借调簿呢?”
“年代久远,已经散失。”
郭禹颉翻到旧物册装订处。报损那页比前后纸张窄半分,骑缝凤印也缺了一角,明显是后来换入。沈婉清再以防潮粉显墨,纸背浮出原始条目:水司听雨帘转入旧药库,作声囊封布。
“河鼠没有咬布。”她道,“曹氏把它拿去包声囊。”
小灯问:“声囊是什么?”
韩嬷嬷解释:“旧药库试药时,有些病人无法开口,药官会用皮囊收咳声,判断药性。皮囊外包软布,免得回声太尖。后来娘娘觉得此法伤人,全部禁毁。”
“陶喉里也有咳。”
“所以这块水波绫可能从一开始就属于声印,不属于任何孩子。”郭禹颉道。
崔尚仪立刻反驳:“旧条只是药库用途,不能证明眼前布料就是报损那块。”
李卓苒比对旧物册夹着的料样。水波绫当年由江南同一织坊所贡,每隔三寸便夹一根微蓝蚕丝,作为宫贡防伪。眼前白布同样有蓝丝,位置却在每隔六寸处出现。
“它被折成双层使用过。”沈婉清将白布对折,蓝丝间距立即变成三寸,“原布宽度是现在两倍,有人从中间裁开,一半包声囊,另一半去了别处。”
“另一半在哪里?”赵承珩问。
韩嬷嬷想起旧寝殿破帷帐:“较短孩子人影胸口,曾垫着一块颜色更浅的布。娘娘把破帐抱出库时,那块布已经不见了。”
两半水波绫,一半记录身长,一半包裹声音。有人把一个孩子的形与声分开放置,日后需要时便能重新拼出身份。
郭禹颉命人取来破帷帐拓图。图上较短人影胸口的布痕尺寸,恰好与眼前白布相同。曹氏将其中一半藏进陶喉,皇后将另一半从帷帐取走,随后封库。她们可能已发现有人试图用身长和声音造出一个假孩子。
“崔尚仪,你何时知道水波绫在陶喉里?”
“臣今日第一次见。”
“你带来的银剪宽三分,旧物册替换页的裁口也是三分。刃上血药来自何处?”
崔尚仪额头冷汗直流:“臣整理旧衣时误伤了手。”
李卓苒看过她双手:“没有新伤。”
禁卫检查银剪轴心,从缝中挑出一根微蓝蚕丝。崔尚仪今夜刚剪过水波绫,凤仪宫库存中必然还有另一块相关旧布。
郭禹颉让人立即封凤仪宫旧衣库。崔尚仪终于急了:“不能封!库中有皇后遗物,男子禁卫不得擅入!”
“由女官和东宫女卫共同查。”沈婉清道,“你若担心遗物受损,便把刚剪的布交出来。”
崔尚仪仍不肯开口。
赵承珩命人搜她随身衣袋。宽袖夹层藏着一条新裁布边,与陶喉白布颜色相同,边缘却没有蓝丝。布条上用朱笔练写了数遍“阿宁不可抱出井”,字形与尚未显出的曹氏血字极为相似。
“你提前知道布心写了什么。”郭禹颉道。
崔尚仪看见练字布,整个人软下去:“臣只奉凤仪旧令来收布。”
“旧令在哪里?”
“每月初七,凤仪旧库会多一张无名纸条。纸条从墙缝塞入,盖着皇后小印。今夜纸上说水波绫将从哭井现身,让臣认作皇嗣襁褓,立即带回烧毁。”
“你从未怀疑皇后死后为何还能下令?”
“小印是真的。”
“魏老七的牌也是真的,曹氏灯针也是真的。拿真旧物的人未必是旧主人。”
崔尚仪闭上眼。她守凤仪旧库多年,早已习惯只认印、不认人。对方正是借这个习惯,让一名掌衣女官主动替假证补上皇嗣身份。
禁卫从她发髻中又找到一张尚未烧净的无名纸条。纸角压着倒灯,背面有句命令:若布已拆边,便剪布心;若血字已显,便认阿宁为皇嗣。
赵承珩看完,将纸交给郭禹颉:“他们准备了两条路。抢得到便毁,抢不到便认。”
“她明知不符。”沈婉清道。
“她来抢的不是皇嗣旧物。”郭禹颉看向白布,“是布里藏的东西。”
小灯绕着青布看了许久:“毛边是假的。”
“边上没有线。”
“莲娘教我撕布。顺经线撕,边会直;逆着撕,毛会乱。这四边看着乱,毛头却都一样长,是有人用针先挑松,再剪掉缝线。”
李卓苒以放大镜查毛边,果然找到极细的断线孔。原来的缝边被拆得十分干净,断线又被药胶溶掉,只留下肉眼难辨的小孔。
“为何拆边?”
沈婉清将四边孔距量出。上边每寸六针,下边每寸七针,左右分别是四针和五针。数字又排成四、五、六、七,唯独少了第三种针距。
小灯道:“第三针在中间。”
众人看向布心。中央看不见针孔,只有一块略深的圆形水印。疼灯靠近时,水印边缘闪过一线红光。
“曹氏最后一针。”韩嬷嬷低声道。
夹袄灯底的线头在最后一针处断开,青荷昏迷前又说针不在夹袄。它终于出现在陶喉腹中的白布上。
李卓苒没有立刻下针。她先将白布平铺在石案,四角用冷玉压住,再以银针轻探圆印。针尖进入半寸仍未穿透,布心比其他地方厚了三层。
“夹层。”
沈婉清用防潮粉薄薄扫过。圆印中浮出一条螺旋针路,从外向内共七圈。前六圈用白线,第七圈则是一根几乎透明的羊肠线。
阿棠闻出线里混着血:“曹氏的灯油,周氏的红线药,还有莲娘纸灰。三个人的东西被合在同一针里。”
崔尚仪在旁边突然说:“不能拆!这是皇后封针,拆开会毁凤仪旧誓!”
郭禹颉看向她: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臣不知道。臣只认得螺旋七针为凤仪宫封物法。”
韩嬷嬷当即否认:“凤仪宫封物用九针回凤,从不用七针。七针是旧药库缝毒药囊的法子。”
崔尚仪额头见汗。
赵承珩道:“她不是来认襁褓,是来阻止拆针。”
禁卫将崔尚仪双手反绑。她终于失去镇定:“殿下,布心若有血字,必会牵涉皇嗣!您今日拆开,御前与宗正寺都会逼您认下阿宁!”
“你连里面有血字都知道。”
崔尚仪闭眼,知道自己说漏了。
郭禹颉问:“谁告诉你?”
“皇后旧札。”
“札在何处?”
“烧了。”
“又是死人,又是烧掉的纸。”
崔尚仪咬牙:“臣是在护殿下。”
赵承珩道:“想护孤的人很多,每一个都先替孤决定什么不能看。”
他让李卓苒拆针。
羊肠线遇空气容易收缩,必须一边润水一边松。李卓苒负责挑线,沈婉清按螺旋方向转动白布,郭禹颉逐针记录位置。第七圈每拆一寸,陶喉便从井中响一声,像有什么声音与线连在一起。
拆到第四圈时,白布里传出婴儿啼哭。守井禁卫再次紧张,小灯却说:“还是陶喉。线在挤药膜。”
李卓苒调整角度,哭声果然停止。
拆到第二圈,圆印下浮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羊皮。羊皮上压着无哭声印的呼吸纹,一长两短,间隔不断变化。
“白布包过无哭声印。”郭禹颉道,“它保存的是声音,不是孩子。”
崔尚仪失声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们想把布认成襁褓,再把声印说成孩子。”沈婉清看着她,“只要殿下碰过这块布,阿宁便能借皇嗣旧物归入东宫。”
最后一圈线被挑开。
白布中央没有藏名牌,也没有婴儿发丝。只有一团凝成针形的暗褐血痂,针尖朝下,正穿过羊皮声纹。
曹氏以自己的血做了最后一针。
韩嬷嬷看着那枚凝血针,终于想起曹氏赴刑前右手一直缠着布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用刑伤了手,如今才明白,那道伤口是她自己割开,用来给这块声印封布留血。
疼灯火光落上血针,暗褐色慢慢化开,沿布心纤维向外爬。原本空白的圆印中,一笔一笔显出旧字。
众人谁也没有出声。
血字最终连成一句:
阿宁不可抱出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