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灯来了。”
井下那句话说完,赵承珩幼时的药咳又响了三声。
小灯握住黑铜牌,没有继续往声槽里推。他把耳朵贴近中央孔,听了片刻:“说话的人走了。”
“怎么听出来的?”沈婉清问。
“咳声还在,呼吸没了。”
中央孔中只剩固定间隔的咳。刚才那道时快时慢的呼吸已经消失,说明另一端的活人切断传声管,留下一个会反复发声的机关。
年轻禁卫仍担心井里藏着孩子:“也许人昏过去了。井口已经打开,请殿下准卑职下去救人。”
水司老卒急忙阻止:“哭井第一层全是悬管,踩错一根便会引西渠倒灌。没有井图不能下。”
“井图在谁手里?”郭禹颉问。
“填井时已经烧了。”
被押着的水司都监忽然道:“下官可以带路。井虽非水司所建,陶管却沿旧听压井布置。只要先取出声盘,便有落脚处。”
赵承珩看着他:“你刚才还说水司没有哭井。”
都监闭上嘴。
李卓苒检查二十五孔铜盘。盘边四处承重点皆连着药线,直接取出会触发井壁机簧。她剪下一根细羽插入孔中,羽毛刚进两寸便被割断,断口沾着淡黄色黏液。
阿棠闻过:“醒魂香、紫茎草,还有一味鱼鳔胶。胶遇风震动,可以模仿喉膜。”
“哭声是药膜发出来的。”郭禹颉道。
“井下可能连声印都没有。”李卓苒以银夹挑起一点黏液,“每根陶管只需一片薄膜。远处有人送风,膜便照着不同厚薄发声。”
年轻禁卫仍不信:“药膜能哭得跟孩子一样?”
阿棠让人取一截空竹,入口蒙上鱼鳔薄膜,再用不同剂量药液涂抹。膜干到一半时,他从竹管另一头吹气,空竹中立刻挤出一声短促婴啼。
禁卫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薄膜厚处发低声,薄处发高声。醒魂香让听者自己补全熟悉的声音。”阿棠道,“木铃、活名声印和哭井,用的是同一套法子。”
井里的咳声忽然快了一拍,仿佛听懂他们已经拆穿机关。
郭禹颉问小灯:“黑牌能不能让声盘停下来?”
“背面少三。第三道门不在牌上。”
“在哪里?”
小灯指向疼灯:“魏七说听见咳就让灯照。”
赵承珩把疼灯移到声盘正上方。血火沿中央孔照入,井中所有药膜同时绷紧。哭声短暂拔高,随后逐个破裂,发出一连串轻爆。
声音消失后,铜盘下方传来陶器滚动声。
水司都监猛地挣开禁卫,扑向沉井铜栓。郭禹颉早有防备,一脚踢开他的手。都监嘶声喊道:“不能让那东西出来!它一见灯,整条水脉都会认太子!”
“水认不认孤不重要。”赵承珩道,“你认得它便够了。”
都监被重新按倒。李卓苒沿药线寻找承重点,沈婉清把二十五道声孔的位置拓在纸上。四角承重点并不对称,左上多一根线,右下少一根,正好形成草鞋结的一松一紧。
小灯看出结法:“拉右边就能过水。”
他将黑牌向右旋转半圈。铜盘没有抬起,而是竖起来贴到井壁,露出第一层石台。石台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陶器,形状像人的喉咙,上窄下宽,表面开满小孔。
“陶喉。”水司老卒喃喃道,“祭闸时用来替活人喊水名的东西。”
陶喉上端蒙着一层半透明药膜。膜面仍在缓慢收缩,每收一次,喉中便发出赵承珩的咳。下端连着数十根陶管,正通往二十四道哭声孔。
井里没有孩子。
所有哭声都来自这一只被药液反复浸泡的陶喉。
消息传到院外,方才坚持下井救人的禁卫们先是松了口气,随后又沉默下来。他们每个人都在井边听见过熟悉的哭声,也都差点亲手砸毁唯一物证。
水司都监却道:“既已证明没有活人,应立即封井。陶喉属于祭闸旧器,移出井口会冲撞宫中水脉。”
郭禹颉问老卒:“水司祭闸真有陶喉?”
“有,只有一尺长,内开十二孔。祭毕当场砸碎,不可重复使用。井下这只大得能装人,也多出十三孔。”
“哪一代水司规矩允许用孩子头发定音?”
老卒跪地:“从无此规。”
都监还想争,赵承珩让人把二十五孔拓图、陶管封泥与十年采购账全部摆在他面前:“祭闸旧器不会年年换药膜,也不会吃养济院的饭。你若还说水脉,便解释它为何只学人声,不学水声。”
都监低下头。
沈婉清在陶喉石台边找到一圈小格。每格刻着日期和一个碗号,最早可追溯到景和十二年,之后每隔数月便添一格。近三年格数明显增多,昨夜甚至连开四格。
“每添一道声音,他们便在这里记一碗。”
小灯数到第三格时跳了过去。郭禹颉没有纠正,只让沈婉清把所有碗号抄下。碗号与水司陶管采购日期逐一相合,也与养济院饭房空白饭票的缺号相合。
三处账册本来各不相干,此刻拼成一条完整链路:水司买管,养济院出粥,宫内提供人的头发与声音。陶喉每养成一道假哭,世上便多一个可以被随时借用的活名。
“谁负责挑声音?”赵承珩问。
小灯指向陶喉背部。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手印,掌心小,五指却长,像女人的手。手印边缘残留纸灰与米浆。
阿棠闻过:“纸马铺的纸灰。留下手印的人长期摸纸马,也常熬陈米胶。”
“莲娘?”韩嬷嬷问。
小灯立刻否认:“她左手小指弯不了。这个手印五根指头都是直的。”
又一处精心留下的假莲娘痕迹。
李卓苒将手印拓下,发现拇指根部有三道细针疤,与假曹氏使用灯针的位置相同。制作陶喉的人同时掌握纸马铺手法与曹氏灯针,却没有两人的身体习惯。
“还是那个隔着旧档学人的人。”沈婉清道。
郭禹颉沿石台格口继续查,在最新四格中发现一点红漆。红漆来自京兆府封院牌,说明制作假草鞋泥印的录事也曾下井。他负责把养济院的泥与空饭票送来,水司校尉负责换膜,宫中传声者则在远处送入目标声音。
“每个人只做一段。”郭禹颉道,“抓住其中一个,便说不清整条路。”
赵承珩看向押在旁边的校尉:“你换过几次膜?”
校尉闭眼装死。
“最新四格里有你的指甲屑。换膜时右手用力,旧伤裂开,血也滴在陶口。你不开口,血仍会替你说。”
校尉终于睁眼:“我只按水司密令办事。膜和药每次从沉井口送来,我不知道声音属于谁。”
“密令谁签发?”
“没有签名,只有玄七闸牌印。”
“真牌在谁手里?”
“守声人。”
“守声人是谁?”
校尉看向小灯手中的黑铜牌:“谁能让牌开第三道声门,谁就是守声人。”
小灯把牌藏到身后:“我不是。”
“牌认了你。”
“牌只认孩子。”
“孩子拿久了牌,迟早也会变成老七。”
这句话让小灯脸色发白。赵承珩从他手中接过铜牌,以青布包好,再当着校尉的面封进证物匣:“牌认谁,由人决定。别拿一块死铜给活人安排名字。”
小灯抬头看他,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
郭禹颉追问第三道声门。校尉说自己只见过前两道:第一道开二十四孔假哭,第二道开中央无哭声;第三道通往陶喉腹部,只有守声人能开启。那里保存最早一件定声物,也是整口井不能被砸的原因。
“什么定声物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陶喉换膜,腹中都会响,像布包着东西滚动。”
年轻禁卫脸上发热。他方才险些为救“孩子”砸开井盖,若真砸下去,铜盘与陶喉都会碎成无法辨认的残片。
水司一名校尉却突然夺过铁锤:“这种邪物留不得!”
铁锤朝陶喉砸下。赵明月尚在养济院,守井禁卫没料到同僚会出手,来不及阻止。沈婉清将拓纸护进怀里,李卓苒则直接把银夹插入锤柄与锤头的接缝。
锤头飞出,擦着陶喉落进井底。
郭禹颉反手扣住校尉手腕:“谁让你砸?”
“此物会借太子声音,留着就是宫禁大患!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借了太子声音?”
“方才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们只听见咳。你却知道陶喉能借整段声音。”
校尉脸色一僵。
禁卫从他内甲搜出一片备用药膜,膜上已经压好赵承珩的唇纹。只要旧膜破裂,他便能以检查为名下井,换上新膜,继续让陶喉开口。
“水司里到底有多少人替它喂药?”沈婉清问。
校尉咬紧牙关。
阿棠接过药膜。上面有新鲜米汤甜味,与纸马铺、半莲扳指、养济院饭票上的陈米同源。药膜需要每日以米汤保持柔软,所谓给无名空位的一碗粥,可能根本没有喂给孩子,而是喂进陶喉。
小灯脸色发白:“他们拿孩子的饭养假哭。”
郭禹颉看向水司都监:“每月听水钱、每日浇树水、养济院空饭票,三笔账都在养这口井。”
都监道:“下官不知情。”
“你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。”
校尉忽然咬破舌下毒囊。李卓苒掐住他下颌,仍有少量毒液咽了进去。她立即催吐,校尉却趁抽搐时将手伸向腰间第二枚铜栓。
小灯用黑牌狠狠砸在他手背上。
铜栓落地,没有被拔开。
所有人都看向小灯。他自己也愣住,像没想到会主动打一个官差。
赵承珩道:“捡起来。”
小灯迟疑片刻,捡起铜栓交给郭禹颉。
“做得对。”
小灯抿住嘴,握牌的手不再发抖。
李卓苒用四根银钩固定陶喉,郭禹颉则让老卒指出石台承重位置。沈婉清在拓图上发现陶喉底座有两道环形水纹,一正一反。若顺向旋转,陶喉连接水路;若逆向旋转,便切断外部传声。
“先逆转。”她道,“不然另一端的人还能毁膜。”
郭禹颉与李卓苒隔井配合。一人转动底座,一人逐根松开陶管。第七根管刚脱离,陶喉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小灯。”
小灯猛地趴到井边。
“娘?”
赵承珩立刻捂住他的嘴。声音已经喊过名字,只要小灯回应,声门便可能记下他的声线。
陶喉里的女人继续道:“把牌放下,娘带你回家。”
小灯眼泪瞬间滚下来,却拼命摇头。他用指甲掐住掌心,没有再喊。
“莲娘叫他什么?”沈婉清低声问。
“从不叫小灯。”小灯自己闷声回答,“她叫我臭灯芯。”
陶喉里的声音不再说话。伪装被拆穿后,对面猛地送入一股强风,试图震碎全部药膜。
李卓苒剪断主陶管。强风在接头处喷出,将井边土灰吹得漫天飞扬。陶喉本体保住了,上端药膜却裂开一道长口。
咳声变成漏风的嘶鸣。
郭禹颉把裂膜夹进证物盒:“能从声音找出是谁制作吗?”
阿棠摇头:“声音经过陶管会变。但药可以查。膜上每层药液干湿不同,最里层保存最早的气味。”
李卓苒开始逐层剥膜。最外面是今晚新添的醒魂香,中层有三年前的紫茎草,再往里是已经发黑的鱼鳔胶。胶下粘着几十缕细发,有男有女,也有孩子。
“制膜时用头发定音。”阿棠道,“每一缕对应一个声槽。”
小灯从中认出一根缠着红线的头发:“莲娘的。”
红线结法与帷帐上的燕尾结不同,是纸马铺绑药包用的活扣。有人拿到莲娘头发,才让陶喉学出她的声音。
沈婉清问:“头发保存十年还能用?”
“泡在药胶里可以。每次添膜,旧声音都会留在最里面。”
陶喉成了一本用药膜、头发和气流写成的声册。它保存过多少哭声,便代表有多少人的声音被借走。
郭禹颉命人搬来软索,准备将整只陶喉吊出。水司老卒反复计算重量,确认井台能承受,才将绳套放下。
陶喉刚离开底座,井下又传来咕噜一声。
有什么东西在陶腹中滚动。
“里面还有夹层。”李卓苒道。
陶喉底部被药胶封死,若强行开口容易碎裂。沈婉清以防潮粉沿腹部轻扫,粉末在一条弯曲接缝上变蓝。接缝的形状像襁褓包角,开口藏在喉管背面。
小灯把黑铜牌插进背槽。陶腹缓缓裂开一指宽,一股陈旧奶腥与血味涌出来。
里面没有骨头,也没有孩子遗物。
一片折得很小的白布顺着缝隙滑出,落到李卓苒铺好的青布上。
白布四边毛糙,一针也没有收。
那是一片没有缝边的襁褓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