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风井藏在一座石灯台下面。
从水司后院到旧寝殿北桥不足半里,赵承珩却走得很慢。疼灯牵动旧毒,他每隔一段便要停下来压住咳。沈婉清几次想劝他留下,看到他神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,只让韩嬷嬷把斗篷裹紧些。
北桥附近已经被东宫禁卫封锁。石灯台高过一人,底座八面,无灯芯,也没有能开启的门。负责守桥的禁卫统领跪地禀报:“殿下,风井三年前塌陷,水司验过已无通路。强行开启恐使北桥下沉。”
郭禹颉问:“谁验的?”
“水司都监与工部郎中。”
“工部郎中姓名。”
统领说出一个两年前病死的官员。
“验井文书呢?”
“封在工部。”
“副本在哪里?”
“水司。”
两处文书都不在现场,守桥人只凭一道口令拦路。赵承珩命人取证期间,先验灯台外部。
小灯绕石台走了一圈,没有靠近。他手中的黑铜哭牌已经封存,此刻只握着莲娘碎碗。每走到北面,碗沿便轻轻震一下。
灯婆婆把断铃舌贴在石面。银片没有发声,却在她齿间传回细密震动。她指向灯台底座第三面,做出吞咽手势。
“井口在这边。”小灯道。
守桥统领急忙道:“那面下面是承桥柱,绝不能动。”
赵明月用鞭柄敲了敲。石面回声空,所谓承桥柱根本不存在。
“你守了几年?”
“五年。”
“每天站在空墙前,还说后面是柱子?”
统领脸色涨红:“卑职按水司图守卫。”
郭禹颉让人搜值房。墙上挂着的水司图是三年前新绘,北桥灯台下画有实心柱;值房地板夹层却藏着一张更早旧图,清楚标出风井旋梯与七条支管。
新图盖着都监印,旧图背面有统领指印。
“你看过旧图。”
统领辩称是上任遗留,自己从未展开。李卓苒在折痕中找到新鲜手汗,至少今夜有人刚看过。
赵承珩道:“拿下。”
统领猛地拔刀刺向灯台第三面。刀尖尚未落下,赵明月鞭子已经缠住他手腕,将人摔在桥砖上。
石面被刀锋擦出一道白痕,痕下露出薄薄风膜。若刺破,井内积存的声气会瞬间泄出,听气痕迹全部消失。
“又一个急着灭证的。”赵明月踩住刀,“你们排过队吗?”
统领咬牙不语。禁卫从他口中取出毒囊,又在腰带夹层发现一张写着“太子屏息则封井”的纸令。
对方早知道赵承珩会来,也知道验证听气井最直接的方法是屏住呼吸。
郭禹颉没有立即开井,先令所有人退到十步外。风井听的是微小身体声,靠得越近,越容易把自己的吞咽、心跳误作井内回应。
阿棠在地面撒一圈干香灰。若风从井里出,灰会向外散;若井在吸气,灰会向石台聚拢。片刻后,北侧灰线缓缓向台基爬去。
井还通着。
“塌陷是假。”沈婉清道。
工部验井文书在此时送到。原件所用纸张、官印和两名经手人签押全都齐备,内容却写得极怪:风井塌陷深三丈,填石二百车,封口后“井中再无吞咽”。
普通风井只会记风向与湿度,不会记录吞咽。
郭禹颉问送文书的工部主事:“谁口述的验词?”
“前任郎中。”
“他验井时可曾下去?”
“没有。水司都监说井下危险,只让他在灯台外听。”
“填石二百车从哪道门进宫?”
主事翻查料车簿,找不到任何入宫记录。所谓二百车填石只在账上走过,银钱领走,石料从未进入皇城。
沈婉清在文书封口发现一层极薄米纸。揭开后,原验词藏在下面:风井未塌,七管有声,第三管存童息,奉水司密令封听。
“他们连工部副本也换了。”
前任郎中两年前病死,病因记作夜间喘闭。阿棠看过药案,说这种死状与长期吸入醒魂香后的喉痉挛相似。验井的人并未死于旧病,很可能因知道第三管存着孩子呼吸而被灭口。
赵承珩命工部主事交出相关经手人名单。七人中两人死亡,三人调离京城,剩下两人恰好今夜告假。
“查告假去向。”
主事领命离开。守桥统领却在被押走前突然喊:“殿下不能信文书夹层!前任郎中收过沈家银子,暗中替沈氏改井!”
沈婉清问:“多少银子?”
“五百两。”
“哪家钱庄支取?”
“沈氏自家银库。”
“沈家银库出银必须有双印,一枚在我父亲手里,一枚在老账房处。你既知道五百两,可有双印凭据?”
统领张口结舌。
郭禹颉从他腰带中搜出一张伪造的沈家支银票。票上燕尾结仍旧打反,金额用的又是官库大写法,并非沈家账房格式。
“你们很喜欢沈家的钱。”沈婉清道,“却始终没学会沈家怎么记账。”
统领不再开口。
赵明月盯着石灯台:“他们连文书、银票、塌井都准备齐了,里面不会只藏一张旧名纸。”
郭禹颉让人先查七条风管。香灰显示其中六条向井内送风,唯独第三条反向抽气。送风管负责把外界声音推进井中,第三管负责吸取靠近者呼吸。
灯婆婆把断铃舌依次贴上六管。第一管回出凤仪宫木鱼震动,第二管是御茶房水沸声,第四管通水司档房,余下三管分别连旧药库、旧寝殿与养济院方向。
第三管指向桥下,却听不见水。
水司老卒说北桥桥腹中原有一间换气室,供冬日暖沟排毒烟。换气室入口早被封进桥墩,从上方看不到,从下方水道也进不去,只能沿风井第三管旁的维修梯进入。
“听得见水,却看不见水。”郭禹颉道。
这便是魏七所说的真正藏身处。
禁卫提出立即凿开灯台,赵承珩否决。第三管仍有人控制,凿井声会提前传到桥腹。对方可以带走旧名纸,甚至把换气室里的一切推入地下河。
“先让他以为我们信井塌了。”
众人故意在灯台南面敲击,制造检查承桥柱的动静。守桥统领被迫高声重复塌井说法。第三管的吸气随即变缓,里面的人似乎放松了警惕。
赵明月派两名亲卫从北桥水面下潜,寻找桥腹排气孔。亲卫很快以绳结回报:桥下有七孔,六孔结满旧蛛网,第三孔蛛网是假的,由染灰细线粘成。
桥腹一直有人出入。
郭禹颉命亲卫只守不进,又在假蛛网外撒下会粘衣的荧粉。对方若从水面逃,必会留下痕迹。
沈婉清则在第三管口蒙上一层极薄湿纸。纸既不堵气,也能记录呼吸方向。没过多久,纸面出现两种水雾:外圈细密,来自井口冷风;中央有一团温热圆斑,来自另一端人的吐息。
“他在管口听。”
小灯盯着圆斑:“个子不高。站着够不到,踩了东西。”
赵明月问: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“呼吸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脚下的东西在晃。”
桥腹里的人可能踩着木箱或石床,年纪或身形都不大。那道呼吸却很稳,没有孩子因害怕而产生的急促。
“也可能是训练过的替名者。”沈婉清道。
第三管忽然传来一次吞咽。灯婆婆立即竖起一根手指,表示井外听者开始验人。所有人都停止说话,避免自己的气息混入。
管内又响一次吞咽,像在催促某个人靠近石台。
“他知道殿下来过。”小灯说,“他想先听殿下。”
赵承珩没有避开:“那便让他听。”
郭禹颉让灯婆婆将断铃舌放在第三面石壁上。众人依次屏息,观察银片震动。
第一名暗卫靠近时,银片轻颤两下,对应他的心跳。第二名年老水卒吞咽频繁,银片连震五次。沈婉清靠近,腕伤使脉搏偏快,石壁内回声也急。
赵承珩最后上前。
他把疼灯留在十步外,独自站到灯台北面。咳意被强行压住,胸口起伏也慢慢停下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五息过去,断铃舌没有任何震动。
井中也没有回声。
赵承珩继续屏息,脸色逐渐泛青。沈婉清伸手去拉他:“够了。”
他退开一步,终于咳出声。灯婆婆却摇头,表示刚才井里没有记录到任何东西。
“他为什么听不见殿下?”韩嬷嬷问。
阿棠道:“殿下幼时长期服药,屏息时会下意识松开喉管,心跳又被旧药压得很弱。风井原本用吞咽辨人,殿下不咽,它便认不出。”
赵承珩看向统领腰间纸令:“所以他们命你在孤屏息时封井。因为井不响,会证明听气者名单里没有孤。”
又一项把太子与旧名相连的证据断了。
阿史那延仍道:“也可能风井已经失灵。”
“刚才每个人都响。”赵明月道,“轮到他失灵,井还挺会挑人。”
为了排除偶然,郭禹颉让赵承珩第二次靠近。这次他不屏息,只正常呼吸。井中依旧没有明显回应,只有咳嗽时风膜微动。听气井没有保存他的吞咽纹。
“活名声印里的药咳可以仿,身体里的吞咽习惯仿不了。”沈婉清道。
小灯站在远处,忽然说:“我试。”
赵明月回头:“试什么?”
“井可能认孩子。”
“它认谁都不许你乱靠。”
“魏七把牌给我,灯婆婆也让我听。”
“他们给你差事,你就非得做?”
小灯想起赵承珩先前说给牌不等于逼他。他犹豫片刻:“我自己想试。”
赵明月仍不同意。小灯抬头看她:“养济院还有孩子。井若记着他们,我得知道。”
两人对视许久,赵明月最终让步:“只站在我鞭子够得到的地方。”
她把鞭梢松松绕在小灯腰间,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。李卓苒给他含了一片隔香叶,阿棠确认石台没有毒气,才让他走近。
小灯没有屏息。他平日呼吸轻,脚步也轻,靠近前两步时银铃毫无反应。
第三步落下,碎碗碰到衣襟。
整座石灯台猛地震了一下。
井下传来一阵细小吞咽声,先是一人,随后变成许多人。那些声音没有哭,也没有喊名,只在黑暗里一口接一口咽气。
小灯停住。
石台八面同时浮出孩童掌印。每一枚掌印都很浅,第三面却出现一只新鲜湿手印,五指大小与小灯相近。
赵明月立即收鞭,把他拉回来。
井中声音没有停止。反而跟着小灯的距离移动,他退一步,吞咽声便近一分,像里面的听者已经认住他的呼吸。
“它不是认牌。”小灯脸色发白,“它认识我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?”郭禹颉问。
“不记得。”
灯婆婆用手势问他小时候是否被莲娘带到桥边。小灯摇头,随后又想起某个夜里,莲娘曾让他躲在一辆装空灯的车里。车走了很久,停下时周围没有水声,只有许多人忍着不哭。
“可能是这里。”
郭禹颉检查新鲜湿手印。水迹从石壁内部渗出,里面混着米浆和纸灰。手印并非小灯刚按上,他根本没有碰墙。另一端有人根据他的呼吸,主动把一枚预存手印送到壁面。
“有人在给他认旧身。”沈婉清道。
郭禹颉让小灯站回原处,却改用布包住碎碗。石台这次只轻震一下,没有浮出掌印。解开布,碗沿刚碰到衣襟,井中吞咽便立刻成片响起。
“它认的不是呼吸,是碎碗声与呼吸同时出现。”
莲娘的碎碗成了开旧名的第一把钥匙,小灯自己的气息则是第二把。两者缺一,井外的人便不会送出湿纸。
小灯低头看碗,第一次生出想把它摔掉的冲动。赵明月看出他的心思,按住碗沿:“东西没做错事。拿它害人的才该摔。”
“他们一直用莲娘留的东西找我。”
“那就拿它反过来找他们。”
郭禹颉顺势让人在碎碗里放入一小片显路香。显路香受风会散出无色粉末,井外人若继续吸气监听,粉末便会沿第三管进入桥腹,附在其口鼻和衣领上。
小灯再次靠近。吞咽声响起时,他故意把碗碰了三下。第三管吸力骤强,显路香被整片吸入。
桥下亲卫随即回报,第三排气孔飘出淡粉,说明管路确实直通换气室。里面有人咳了一声,又迅速用布堵孔。
“路锁定了。”沈婉清道。
赵承珩命亲卫继续守住水面出口,地面却保持原状。湿纸既然已经被推向井口,他们先看对方想送出哪个名字,再进桥腹抓人。
石灯台内部响起纸张摩擦声。第三面风膜慢慢鼓起,像有东西被气流推向出口。
李卓苒用银夹守在膜边。风膜中央裂开一道小口,一卷湿纸从里面吐出,落在香灰圈中。
湿纸只展开半边,墨迹被水泡得发散。
纸上写着一个小灯从未在众人面前说过的旧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