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清,娘在这里。”
第四根铜管里的声音贴着湿纸,又喊了一遍。
沈婉清腕上的石胆粉尚未洗净,青痕随着声音发黑。那道女声太像乳母周氏,连“清”字收尾时微微含混的齿音都一样。
“回娘一句。”墙后柔声道,“你小时候怕黑,娘抱着你唱灯下不称名。你忘了吗?”
沈婉清没有回答。
“七岁那年,娘在西窗外等你。你若回头,娘就不用去纸马铺。”
她手指轻颤。七岁、夜哭、西窗、纸马铺,这些碎片都来自她刚在御前说过的记忆。对面的人通过活名声印或陶管听见,再拼成乳母口吻还给她。
郭禹颉用笔写下:只重复今夜已知之事。
沈婉清点头。
墙后声音见她不答,忽然换了一句:“你娘不是病死,是沈家人用药害死。第三柜里有毒方,你去开库,就能替她报仇。”
宗正寺卿在井口道:“沈姑娘,此话牵涉人命,应当回应核实。”
赵明月一鞭抽在井栏上:“你想核实就自己叫清清。”
“对方只认沈姑娘乳名。”
“所以她才不能答。”
阿史那延也道:“不回应便无法取得口供。外使可以保证,只问身份,不问旧案。”
“你的保证值几张假活籍?”赵明月问。
第四管里的女人开始哭。哭声与陶喉假哭不同,气息有停顿,也会因情绪发颤。她可能真是一个活人,只是身份未明。
“清清,娘舌头疼。你说一句记得娘,他们就放我走。”
沈婉清终于开口,却没有叫娘:“谁让你说这些?”
墙后静了一瞬。
“是沈三爷。他害死你母亲,又把我卖进旧药库。清清,你替娘指认他。”
沈三爷是沈婉清族叔,恰好掌管沈家西库钥匙。若她顺着声音指认,沈家内斗与旧药库便会被一并坐实。
“沈三爷左腿有伤,还是右腿?”她问。
“左腿。”
“错了。他没有腿伤。”
墙后女人急道:“娘被关了多年,记错了。”
“我乳母周氏从不叫他沈三爷,叫三账房。你连沈家称呼都没学全。”
女声骤然尖利:“你不认娘,是怕沈家罪名落在你头上!你和你母亲一样,只顾体面,不顾旁人死活!”
铜管中同时吹出一股甜腻香气。沈婉清眼前发晕,童谣、乳名和母亲病榻的画面不断重叠。石床上的十二块废声片受气流震动,竟从不同方向重复女声的指控。
“是你不肯回头。”
“是你害娘被抓。”
“说沈三爷给了毒药。”
“说出来,他们就放人。”
醒魂香逼她从混乱记忆里挑一个答案。无论她说谁,声印都会留下她亲口指认的证词。
赵承珩在井口察觉不对:“封管。”
李卓苒用湿蜡按向第四管,阿棠却拦住:“先别全封。里面的人也在吸香,封死会把药气留在她那边。”
“能辨出距离吗?”
阿棠闭眼听女声吐字,又闻湿纸鼓出时带来的气味:“不远。铜管不过两丈,后面有夹层。她舌尖抹着醒魂香,每次说话都会把药送过来。”
“主动抹的?”郭禹颉问。
“舌下还有麻药。她控制不了嘴。”
阿棠取一只空陶杯扣住管口,只留侧面小孔。女声经过陶杯后,舌齿音被放大。每次喊清清之前,都会先响一声极轻金属碰撞。
“她舌头上系着铃。”
韩嬷嬷在井口道:“旧药库审哑奴时用过舌铃。把细铃舌系在舌尖,铃响便必须照纸念话,念错的人会被拉线割舌。”
郭禹颉让韩嬷嬷画出旧式舌铃。银环穿舌,铃舌连线,线另一端系在问话人指上。药官每问一句便轻拉一下,受刑者若按规定回答,铃声清脆;若舌头偏向别处,铃音会哑,问话人便知道她在撒谎。
“后来为何禁用?”
“有人把舌铃浸醒魂香。受刑者吸香后会把问话当作自己的记忆,根本分不清真话假话。皇后娘娘发现三份口供一字不差,才命曹氏熔掉所有舌铃。”
“显然没有熔干净。”
阿棠以空陶杯继续听。女声喊清清时,清字前有一道较亮铃音,第二个清字却发闷,表示她第一次照纸读,第二次产生犹豫。喊沈三爷时连续三声都哑,她本人并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“她说的每句指控都不信。”阿棠道。
阿史那延在井口问:“你只凭铃音便能判断心意?”
“判断不了心意,能判断舌头往哪边躲。照纸念时舌尖向前,想停时向后缩。她每说沈家害人,铃舌都撞后齿。”
沈婉清道:“让她回答纸上没有的问题。”
她先问周氏平日梳什么发髻。墙后女人停顿后答圆髻,这是宫中常见妇人发式。又问周氏最怕什么药,女人答砒霜,仍是随口可猜。问到沈家乳母离府时穿什么鞋,对面迟迟没有回答,拉铃者却急着替她送来一句“红绣鞋”。
真正的周氏离府时留下一只磨损右鞋,鞋面是青布,根本没有绣花。
“她手中的纸只写事件,没有生活细节。”郭禹颉记录,“主使掌握档案,不掌握本人。”
沈婉清继续问:“我幼时最不爱吃什么?”
墙后女人答:“苦药。”
“我从不怕药。我不吃的是羊乳,一闻就吐。”
女人立刻改口:“娘记错了。”
“周氏右手有几根手指?”
“五根。”
“她幼时受伤,右手无名指少一节。”
这一次墙后没有再找理由。拉铃声连续响起,女人被迫重复:“娘记错了,娘记错了。”
小灯听得发怒:“别拉她!她又不是清清的娘!”
铃声骤停。
墙后另一道极轻呼吸乱了一拍。小灯无意间戳中了主使最怕的地方:只要不承认女人身份,所有口供便失去归属。
郭禹颉让小灯继续:“告诉她,不需要当谁。”
小灯对铜管说:“你不用叫娘,也不用叫周氏。你不记得就别说。”
女人的哭声慢慢停下。醒魂香仍让她神志混乱,至少不再照纸喊人。
拉铃者立即加大力道。铜管内金属声刺耳,女人痛得撞墙,却咬紧牙没有继续念。
“药控制记忆,疼控制舌头。”李卓苒道,“要同时断。”
她配了一剂清醒魂香的醋雾,从第四管缓慢送入。醋雾不能太急,否则主使会察觉;也不能太浓,妇人舌下溃疡承受不住。阿棠隔着管听呼吸,逐次调整药量。
第一轮后,女人不再喊娘。
第二轮后,她问了一句:“这是哪里?”
第三轮刚送入,右侧监听管突然吹来强风,试图把醋雾反推回井中。李卓苒早已在管口装了单向鱼鳔膜,强风被挡住,反而使右侧管壁发出尖啸,暴露另一端方位。
暗卫根据尖啸找到第一处夹墙门。门缝中夹着一块半莲木牌,背面写着“清清应母则开”。若沈婉清方才喊一声娘,门会自动开启,墙内药针便射向她所在位置。
“他们要的还不止口供。”赵承珩道,“还要她亲口应名,触发杀局。”
沈婉清看着那块木牌:“我若死在井下,墙后女人便能被写成周氏。她说沈家害人,我又因认母被灭口,整条假证就齐了。”
郭禹颉拆下木牌。牌心嵌着一根小声坠,与无字铜钱同材质,却刻了一个清字。清字声坠一响,石胆粉会在沈婉清腕上继续显色,形成她与声门相连的印记。
“连青痕都安排好了。”沈婉清说。
赵承珩让李卓苒先除去她腕上残粉。药水洗过两遍,青黑才缓慢退去。沈婉清皮肤已被灼伤,赵承珩把随身冷玉递给她敷住。
“还能问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“不必硬撑。”
“她在墙里,比我疼。”
沈婉清没有接受停问。她改用无关身份的简单问题,问今日是冷是热,问妇人是否喝过水,问眼睛能否看见。女人渐渐能够按自身感受回答:冷,没有水,眼睛被蒙住。
这些答案没有名字,也无法被半莲拿去做身份口供,却帮助他们判断夹层环境与人质状态。
女人还说脚下有水流,右侧每隔片刻传来木轮声。水司老卒据此确认夹层连着沉井排水轮,主使逃路在右下方。
郭禹颉让暗卫从暖房旧梯绕行,提前封住排水轮出口。赵明月则守住井口,不许宗正寺和外使的人将里面对话传出去。
主使察觉各处脚步被切断,终于不再伪装。他借另一根管冷声道:“沈婉清,你不认她,她就会因你断舌。”
“割她舌头的人是你。”
“你只要叫一声娘。”
“你想听,可以自己叫。”
对方沉默。赵明月在上面低声笑:“沈姐姐学坏了。”
沈婉清手腕仍疼,神色却稳:“我只是把谁动手说清楚。”
女声再次喊:“清清,快说你母亲死于沈家毒药!”
话音尾部有明显吞咽。阿棠道:“她在忍痛。舌尖朝左偏,拉线来自右侧。主使不在她身后,在夹层右边另一条道。”
郭禹颉立刻画出夹层位置。第二层石室北墙后是压板暗腔,第四铜管向右折两次,通往一个宽约三尺的小室。拉铃者可以隔着第二道薄墙控制说话者,又通过另一根管监听井中回应。
“有两个人。”沈婉清压住眩晕,“一个被迫说,一个在旁边听。”
“先救哪个?”暗卫问。
“断监听,再救说话的人。”郭禹颉道。
若先砸开正面墙,主使会从右道逃走,也可能拉断舌铃灭口。李卓苒从第四管送入一小团软蜡,故意让管声变闷,制造他们已经封口的假象。郭禹颉则让暗卫沿第一层石台下的维修道绕向右侧。
赵明月在井口继续高声骂宗正寺,掩盖暗卫移动声。
墙后女人仍在哭喊,内容却开始重复。她手里应该只有一张写好的问话纸,无法根据现场变化回答。
沈婉清问:“你若真是周氏,我七岁那年最后给了你什么?”
“一只银镯。”
“错。是半块没吃完的糖糕。”
“你给过娘银镯!”
“那是我五岁时。纸上把两件事写反了。”
对方呼吸猛地乱了。随后传来细微纸张撕裂声,女人像在反抗拉铃者,含混喊了一句:“别信……”
金属铃声骤响,哭喊重新盖过那两个字。
阿棠道:“她醒了一点。醒魂香压不住了。”
沈婉清把自己的手腕贴近冷玉,让青痕带来的刺痛保持清醒:“听着,我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会照你说的指认。你若能动,咬住铃线,不要咬舌头。”
墙后停了一息。
金属声忽然变成急促摩擦。女人真的在咬铃线。
拉铃者发现失控,猛地收紧细线。女人惨叫一声,铜管里溅出血。李卓苒立即将银针穿过管口,卡住向右移动的铃线。
“现在!”郭禹颉道。
暗卫在夹层右侧同时破墙。里面传来短暂打斗,紧接着有人拉开一道水闸。急水灌入维修道,暗卫只能后退。拉铃者趁机逃向下层,只留下一件半莲灰袍。
说话女人所在夹层仍被锁着。门锁是一组声扣,门上刻着四个称呼:娘、乳母、周氏、无名。叫错一个,舌铃便收紧一分。
宗正寺卿道:“若她真是周氏,应喊周氏开门。”
小灯摇头:“她借了沈姓,也可能借了周姓。”
沈婉清看着无名二字:“不叫。”
“不叫如何开?”
“门在等我们替她认身份。四个都不选。”
郭禹颉检查声扣结构。四个称呼背后各连一根线,只有门框下方另有一根未标记空线。小灯把黑铜牌插进空线孔,声扣同时松开。
门开了。
夹层里蜷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,眼睛蒙布,双手反缚。她舌尖穿着银环,银环后连一根细铃舌。醒魂香涂满口腔,舌下已经被麻药烧出溃疡。
她不是周氏。沈婉清从未见过她。
李卓苒剪断手绳,却没有立即动舌铃。银环穿过血肉,强拔会大出血。阿棠用清水冲洗药香,妇人逐渐清醒,第一反应却是继续背问话纸上的句子。
“沈三爷给毒……清清认娘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沈婉清扶住她,“没有人要你认名字。”
妇人眼泪涌出来,舌头仍不受控制地颤。
郭禹颉问她本名。她摇头,指向夹层角落。那里堆着十几张不同身份的问话纸,每张都以一个人的乳名开头。清清只是其中一张。
“她长期替人喊名。”阿棠道,“每换一张纸就涂一种香,让她相信自己是纸上的人。”
所谓墙后证人同样是被借名者。她不是真主使,也未必知道自己说过多少人的往事。
李卓苒处理银环时,妇人突然死死咬住牙。她记得沈婉清方才的话,没有咬舌,而是咬住连接银环的铃舌。
拉铃者在远处再次收线。
一声脆响。
银铃舌被她从中咬断,半截落在青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