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铜牌落进小灯掌心,比半枚钱更凉。
魏七昏迷后,李卓苒立刻施针催吐。老人吐出的黑水里混着细碎铜屑,说明送饭者不只下毒,还让他长期吞服磨碎的声印。铜屑附在喉中,他每次说话都会发出金属摩擦声,远处的人能借水管辨认他是否还活着。
郭禹颉命人把魏七转移到第三库中央,不靠墙、不近水,四周铺满白纸。任何毒针、暗线或脚印都会留痕。
水司都监被按在黑砖旁,忽然大声道:“旧墙里藏人已触水禁,必须立刻封墙!玄七暗渠若倒灌,三库档案全会毁掉!”
“人刚从墙里出来,你便急着把墙封回去。”沈婉清道,“是怕水进来,还是怕我们顺墙找到哭井?”
“水司根本没有哭井!”
小灯握着铜牌:“他知道。”
“一个孩子的话也能当证?”
“魏七说大人拿牌开水闸,孩子拿牌开声门。”郭禹颉看向都监,“你怕的应该就是他会开。”
都监挣扎着抬头:“黑铜牌是水司禁物,只有祭闸时用。孩童阳气弱,持牌靠近暗渠会引出溺魂。真出了事,谁负责?”
赵承珩道:“你先负责十年私囚更夫、伪造病亡档、藏毒针弹匣。余下的事,轮不到你担心。”
都监还要喊,禁卫用布堵住他的嘴。
小灯并没有因赵承珩的话放松。他把开闸牌翻来覆去看,牌面那只张开的嘴越看越像在哭。背面三道声槽分别刻着小点:一、二、四。仍然少了三。
“声门怎么开?”沈婉清问。
“要先找井。”
“魏七说在没有水、听得见水的地方。”
小灯走到档房后墙,把铜牌贴在每一块砖上。实心砖毫无反应,贴到最下方黑砖时,牌内传出轻微震动。他闭上眼,顺着震动向西走,绕过档架,最终停在后院一棵枯槐下。
枯槐四周铺着青石,没有井栏。水司官员都说这里只有旧时晾绳场,从未挖井。
阿棠却闻到泥下的羊皮灯油:“油味从树根下面出来。”
禁卫掀开青石,石下仍是夯土。挖了不到半尺,一层弧形陶片露出来。陶片彼此扣合,形成圆形井壁,井口被整块土层伪装封死。
郭禹颉敲了敲陶片。下面没有水响,只传来空洞回声。
“无水井。”
水司老卒看见陶片上的暗纹,忽然跪下:“这是听压井,不是水井。旧时各渠水压会经陶管送进井中,更夫凭声音判断哪道闸该开。景和年间已经废了。”
“为何废?”郭禹颉问。
“井里总有孩子哭。最初大家以为地下河淹过人,后来请法师镇过,仍压不住。前任都监便命人填井。”
“谁填的?”
老卒不敢看现任都监:“当年的玄七闸正。”
又是水司都监。
郭禹颉让人送来听压井施工档。档案同样完好,填井用料、工钱、经手人一项不少。账上写着陶管全部砸毁,井底灌入碎石二百担。可眼前陶壁完整,下面回声空阔,显然一担碎石也没倒进去。
“钱领了,井没填。”沈婉清道。
“填过。”小灯从土里捡起一片白石,“只填了上面这层,给人看。”
白石一面沾土,另一面涂着薄蜡,彼此不会粘死。需要开井时,只需铲掉半尺土,整层假填石便能迅速取出。
赵承珩问老卒:“听压井原有多少陶管?”
“十二道,对应十二支渠。”
“现在井壁有多少接缝?”
郭禹颉数过,共二十五道。有人在废井基础上增添十三条传声管,数量与活名声印暗格的二十五个卡槽一致。
沈婉清展开近十年水司用料账。陶管采购从未中断,每年数量很少,名目写作修补鼠洞、替换排烟筒。单看任何一年都不显眼,十年合计却足够铺出从水司到旧寝殿、御茶房与养济院外围的声路。
“管子是谁烧的?”
“城西官窑。”
水司都监忽然插话:“官窑制式陶管各处都用,不能证明送进哭井。”
郭禹颉掰下一点陶口封泥:“官窑交货会在泥里压窑号。这里的封泥被刮过,却没有刮干净。”
残印只剩半圈,仍能看出一个“七”。
都监不再说话。
赵承珩命人封存历年用料账,再派禁卫控制官窑库房。水司官员听见要查十年陶管,队伍中一名年轻录事突然转身就跑。
他没有往院门去,反而冲向枯槐旁的排水石兽。手刚伸进兽口,赵承珩已经将灯针掷出。针尖穿过他袖口,把整条手臂钉在木柱上。
录事惨叫倒地。石兽口中掉出一枚铜栓。
老卒脸色大变:“那是沉井栓!拔掉后,西渠会灌入听压井。”
若铜栓被拔,哭井里的陶管、声印和可能存在的活口都会被急水冲毁。
赵承珩走过去拔回灯针,咳意压得肩背微颤:“谁让你拔?”
录事咬死不答。
李卓苒检查他的手。虎口处有长期编草鞋留下的割痕,指甲缝中还残着养济院后灶红泥。他正是制作假鞋泥印那条路上的人。
小灯看见他的手法:“草鞋不是他编的。他只负责把泥按上去。”
郭禹颉问:“谁把鞋给你?”
录事冷笑:“一个无籍孩子的话,也配问官?”
小灯缩了一下。赵承珩却把黑铜牌递到他面前:“这个孩子能开你想淹掉的井。你配不配回答,由他决定。”
录事盯着铜牌,脸上的冷笑终于消失。
“声门牌怎么会在你们手里?”
“魏七给的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你们很希望他死?”
录事闭上眼,不再出声。
郭禹颉让人把他单独押入空库,任何水司人员不得接近。又命暗卫守住沉井栓、各渠闸柄与院外传声口。哭井尚未开启,水司便连续两次试图灭证,井下所藏显然比魏七更重要。
沈婉清观察枯槐树根。树早已枯死,根部却被人每日浇水,以此维持陶井周围泥土湿度,防止传声管干裂。树洞里还塞着一卷轮值表,记录每日浇水人。
名单共有二十五个位置,只有二十四个名字。第三栏一直空着,每隔七日却有人按一枚极小指印。
“又是第三个空位。”
小灯将自己的手指放在旁边比过。旧指印比他的指腹更窄,属于更小的孩子。最近一枚印泥未干,按印者今夜仍在水司附近。
禁卫立刻搜院。后厨、宿房、闸室皆无人缺席,井边却少了一只给浇树人喝水的小碗。碗架上同样排列一、二、四、五,第三格空着。
“人不在地上。”小灯把黑铜牌贴近土层,“他在井的另一头听我们。”
小灯手里的铜牌忽然震了一下。
井底传来婴儿哭声。
第一声短,第二声长,第三声像被人捂住嘴,只剩闷闷呜咽。院中所有人都停下动作。哭声离得很近,仿佛孩子就在薄土下方。
一名年轻禁卫急道:“下面真有孩子,快挖!”
他抡起铁锹要砸陶盖。小灯扑过去抱住锹柄:“不能砸!”
“再晚孩子会闷死!”
“那不是现在的哭。”
“你凭什么知道?”
小灯说不清。他只觉得哭声每次喘气都在同一处断开,跟木铃里的一样,像有人照着旧声音反复学。
水司一名闸正趁乱跪请:“殿下,哭井属祭闸禁地,开启会惊动地下河。请先封锁后院,等水司验过井气再开。”
“验多久?”郭禹颉问。
“至少三日。”
“三日够你们换几次井底?”
闸正脸色发青:“下官是为众人安全。”
郭禹颉让人搜他的袖子。袖内藏着一枚火石和一包遇水即燃的白磷粉。若让他靠近井口,整口井都会烧起来。
“你准备怎么验井气?”
闸正猛地撞向旁边石柱。禁卫早有防备,将他按倒。他嘴里没有毒囊,后槽牙却嵌着一枚细铜哨。李卓苒取出铜哨,井底哭声立刻随之高了一调。
“他能控制哭声。”沈婉清道。
闸正咬牙不认。阿棠闻过铜哨:“哨上是旧药膜,和活名声印的麻舌药相同。井底有东西在回应它。”
郭禹颉把铜哨封住,再命人将闸正与都监分开关押。水司其余官员全部退出后院,只留东宫禁卫与两名懂土木的老卒。
哭声没有消失,反而一声接一声变得更急。
“它想催我们开井。”赵承珩道。
小灯点头:“莲娘说,真孩子哭累了会停,假哭不会。假哭只等人回答。”
郭禹颉让所有人闭口,静听一刻。井下哭声果然毫无变化,每七息重复一轮,第四轮时连吸气声都与第一轮相同。
“声印藏在井里。”
沈婉清看黑铜牌背面的三道槽:“这块牌也许能让它停。”
小灯将牌贴近陶盖。哭声立即换成女孩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他手指一颤,铜牌险些落地。
赵承珩伸手托住牌底:“怕就松手。”
“魏七给我的。”
“给你不等于逼你。”
“可大人拿会开水闸。”小灯攥紧铜牌,“我来开声门。”
他按照莲娘教过的数碗节奏,用牌边敲陶盖:一下、两下,随后越过三,敲四下。井底哭声停了一瞬,陶盖中央弹起一只小小铜扣。
第一道声门开了。
铜扣下没有锁孔,只有一道能容黑牌插入的窄槽。小灯把牌放到槽口,又停住:“里面有人在拉。”
牌尖被一股力量轻轻吸住。郭禹颉用细绳系住小灯手腕,沈婉清则以青布包住牌柄,免得井下药膜沾手。
“慢慢插,不要到底。”李卓苒道。
黑牌进入一半,井壁里响起齿轮声。陶盖没有向上开,反而分成四片向下翻转,露出一层布满小孔的铜盘。
每个孔后都传出不同哭声。有婴儿,有三四岁的孩子,也有已经变声的少年。哭声互相叠加,听久了令人胸口发紧。
韩嬷嬷捂住耳朵:“旧东宫从未建过这种井。”
水司老卒却认得铜盘:“这是分水盘。原本用来听各支渠水压,孔后接的是不同水道。”
“有人把水声换成哭声。”郭禹颉道。
铜盘上共二十五孔,其中二十四孔有声,最中央一孔安静。中央孔边缘磨损最重,像经常有人把铜管插进去。
小灯指着无声孔:“不会哭的那个。”
他把黑牌移向中央。牌面张开的嘴与孔洞重合,井底随即传来一道很浅的呼吸。
一下,两下,停很久,再有一下。
小灯也跟着屏住呼吸。那声音不像声印反复播放,每次间隔都略有不同。
年轻禁卫惊道:“下面有活人!”
郭禹颉却将一根细羽放到孔上。呼吸响起时,羽毛没有动,说明声音来自远处传声管,并非井下有人直接喘息。
“活人的声音从别处送来。”沈婉清道,“哭井只是汇聚声路。”
赵承珩问:“能否反查传声方向?”
阿棠依次闻过孔口。二十四道哭声都混有药膜与旧铜味,中央孔却带新草、米汤和淡淡炭火味,像有人身处日常居住的房间。
“不是地下。气味暖,附近有人做饭。”
“养济院?”
“没有红砖灰。更像宫内小厨房。”
话音刚落,中央孔里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有人在另一端堵住传声管。
小灯急忙把开闸牌插深。铜盘第二层机关转动,二十四道哭声同时拔高。第一层陶盖开始闭合,像要把铜牌和他的手一起夹断。
沈婉清用冷玉卡住盖板,郭禹颉则握住小灯手腕:“松牌!”
“松了就找不到他!”
赵承珩拔出灯针,插进盖板齿轮。齿轮被针卡住,震得他掌心裂开。血顺灯针流入铜盘,二十四道哭声忽然全部变成他的声音。
“晏哥儿。”
“阿珩。”
“太子殿下。”
不同称呼从井里轮番传出,每一道都模仿他的声调。院中禁卫神色惊疑,水司官员更在远处高喊井已认主,请太子立刻退开。
赵承珩没有退。他听过一轮,忽然道:“都是声印。没有一声来自孤。”
“殿下如何确定?”沈婉清问。
“它们只会学说话,不会学疼。”
他将疼灯放到中央无声孔旁。血火顺孔照下,井壁深处发出一阵细密爆响,像药膜受热破裂。二十四道假声迅速走调,哭喊重新变成干涩的风鸣。
中央孔却再次传来声音。
先是一口压抑很久的气。
随后,那口气忽然变成赵承珩幼时的药咳。
一声。
又一声。
第三声刚起,井下有人用极低的嗓音说:“疼灯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