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有人隔墙问:“晏药停了吗?”
赵承珩答:“没有。有人把它磨进了墨。”
墙后安静许久,老人笑了:“那就还没轮到晏儿活。”
“晏儿是谁?”
“喝药的。”
“喝药的有几个?”
墙后不答,只传来拖动木箱的声音。郭禹颉以听水钉敲击井壁,回声显示暗孔后方有一道极窄夹层,夹层正向北收缩。
“他要逃。”赵明月道。
“让他走。”郭禹颉阻止禁卫砸墙,“夹层只够一人爬。他走得越急,留下的痕迹越多。”
阿棠闭眼辨味。老人的药味沿暗孔一点点变远,其中混着羊皮、车油与苦参。他忽然转身,指向井外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。
“往城里,不是往宫里。”
小灯却道:“莲娘走过反方向。”
“你确定?”韩嬷嬷问。
“羊皮苦味在进井这一侧,出井那边只有车油。她把人带回城,到井里交给另一个人。另一个人再用车把孩子带走。”
赵承珩看向白泥中的两层脚印:“所以这串小脚印不是离宫,是回宫?”
“也可能只是回城。”李卓苒道,“莲娘说真正的阿宁不在宫里,也不在城外。若这条路卡在宫墙与民巷之间,那个孩子可能一直被两边轮流藏。”
沈婉清用拓纸覆住木牌。纸背很快显出另一道暗号:三丸在外,半框在内。这与纸马铺的暗号正好相反。
“纸马铺从宫墙里开门,南槐井却从城里开井。”她道,“两处是一进一出。”
郭禹颉将两张拓印拼在一起,缺口之间恰好形成一条细长车道。车道终点并非东宫,而是城南养济院旧址。
小灯眼圈发红:“莲娘带我去过那里。”
“何时?”
“我不记得。她说我发烧,不能叫名字。夜里有个更夫给我送水,右脚走路总拖一下。”
众人同时看向井底大脚印。那脚印脚跟有横纹,右侧也比左侧深,正像一个拖着右脚走路的人。
魏老七。
册上醉酒落水、尸身未寻的听水更夫,很可能就是从莲娘手里接走孩子的人。
赵明月问:“他还活着?”
“方才墙后那个老人未必是他。”郭禹颉道,“但有人还在替魏老七走这条路。”
井底忽然又传来木板断裂声。白泥下沉半寸,露出一排被水泡白的草鞋印。草鞋印从小到大,一共三种尺寸,却都在右脚跟处钉着相同的听水钉。
“不是一个更夫。”李卓苒道,“魏老七也是共用的名字。”
赵承珩沉声道:“又一个被借过的名。”
郭禹颉让人将三种鞋印分别拓下,不许合写成一人。沈婉清负责标记尺寸,阿棠标记气味,小灯则逐一辨认步子。
第一双太小,不是莲娘。
第二双右脚拖地,像他记忆里的送水更夫。
第三双最大,脚步却刻意踩在孩子浅痕上,将孩子真正的去向完全盖住。
小灯看得很久,忽然抬手指向那只最大脚印。
“他不是在背孩子。”
“那在做什么?”赵明月问。
“替孩子走。”
小灯用自己的脚踩在一枚浅痕上。大脚印的前掌正好覆住他的脚尖,步幅却故意缩短,像大人一步一步照着孩子的步子落脚。
“有人让追兵只看见大人的脚,以为孩子被背走。其实孩子自己从车底下来,走了另一条小路。”
韩嬷嬷望向井壁。大片灰皮因潮气剥落,露出一个完整的“晏”字。晏字下压着的,正是一枚太子旧府小印。
赵承珩盯着那枚印,许久没有说话。
领头禁卫却在这时跪下:“殿下,这枚小印不能留在井底。太子旧府之物出现在私道,若传到御前,恐怕有人会说东宫早知此路。”
“所以更要留。”赵承珩道。
“可殿下——”
“你怕别人怎么说,便想先拿走别人能看的东西?”
禁卫低下头。
郭禹颉让他把封井册翻到最后一页。册尾有一行后补小字:旧府印失,已追缴。字迹与前文不同,墨中同样带着苦参气。
“他们不是怕旧印遗失。”郭禹颉道,“是拿着这枚印走了七年,还每次都在册上写已追缴。”
韩嬷嬷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:“东宫旧印每年冬至要验一次。旧府荒废后,验印改由内库代办。”
“内库掌事田公公?”李卓苒问。
“七年前不是他。那时掌内库的是贺远的义父,贺全。”
赵明月冷笑:“贺远抱人,贺全验印,一家人把路守得挺全。”
郭禹颉没有立即定罪,只让人把贺全写入待查。贺全五年前已病死,可若他也像韩尚宫一样,死后仍有人借名传令,追一个死人没有意义,必须追每年真正拿旧印的人。
赵承珩命禁卫封住南槐井两端,却不封暗道:“封人,不封路。谁再来用印,让他进来。”
领头禁卫一怔:“要放线?”
“他们以为旧印还在自己手里,才会继续走。”郭禹颉道,“我们只拓印,不取原物。”
李卓苒用银粉拓下印面,又将木牌与白泥恢复原位。沈婉清把药签从暗孔中抽出一半,让机关看似还能发针,实际线头已经被麦芽黏死。
赵明月看着他们忙:“你们两个做假现场也这么熟?”
郭禹颉道:“这叫复原。”
“少给自己找好听的。”
小灯没有参与。他一直蹲在脚印旁,用忘名竹箸量每一步的距离。量到第九步时,他忽然发现孩子浅痕向左偏了一寸,而大脚印仍直直向前。
“从这里分开。”
郭禹颉俯身。左侧井壁看似实心,竹箸探进去却沾上一点纸灰。墙后不是土,是纸马铺用来糊门的旧纸浆。
赵明月一鞭柄敲破灰皮,露出只能容孩子侧身通过的小洞。洞口卡着半枚木纽扣,纽扣上的线结一长一短。
“莲娘的。”小灯说。
“你方才还说大脚印不是她。”韩嬷嬷问。
“大脚印不是。小洞是她开的。”小灯将纽扣握在掌心,“她把孩子送到这里,让他自己走小洞,再让另一个人踩着他的脚印往前,骗追兵。”
“那她去了哪?”
“跟大人走。”
众人终于理清当年的交接:莲娘带孩子回城,从纸马铺进入南槐井;到井底后,她让孩子钻进小洞,自己却和穿东宫旧靴的人继续向前,把追兵引向假路。
阿棠在小洞边闻到新鲜灯油:“这洞最近也有人走过。”
小灯立刻要钻,被赵明月拎住后领:“忘了血米????”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“一眼也能丢命。”
赵承珩命人取铜镜递进洞中。镜面折过两次光,映出洞后一道向上的石梯。石梯尽头垂着青灰帘布,帘后似乎有一双孩子的草鞋。
草鞋旁摆着一碗已经冷透的甜粥。
小灯的呼吸乱了:“刚有人在。”
郭禹颉拉回铜镜,镜框边缘多了一道指印。指印很小,掌心却有烫伤留下的横纹,与旧药房石梁上的掌印相同。
那个被称作小七、晏儿或者阿宁的孩子,也许真的活到了今日。
可按年岁算,他早已不是孩子。
赵承珩看向洞后那双小草鞋:“有人故意只留下小时候的东西,让我们一直找孩子。”
“真正的人已经长大。”李卓苒道。
小灯攥紧木纽扣:“那他为什么还穿小鞋?????”
“他没穿。”郭禹颉指向鞋口,“鞋里没有脚撑开的痕,是摆给我们看的。”
井外忽然响起一声更鼓。
不是宫中时辰,鼓点却与听水钉一样,三短一长。
有人来取旧印了。
众人迅速熄灯,退入槐根后的暗影。片刻后,一道拖着右脚的人影走到井口。他没有下井,只用绳子吊下一只空药箱。
箱底画着半个方框,斜缺朝下。
小灯听见那人咳了一声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是给我送过水的人。”
魏老七还活着。
或者说,又一个正在使用魏老七名字的人,终于沿着第七条路现身。
而最后一个大脚印,就停在小印前。
空药箱悬到井底,没有人接。
拖着右脚的人等了一会儿,又敲出三短一长。郭禹颉示意众人别动,小灯却盯着白泥里的大脚印,忽然摇头。
“不是莲娘。”
韩嬷嬷低声问:“你凭什么确定????”
“她右脚受过伤,碰到湿地会往里偏半寸。”小灯用竹箸量了量脚跟,“这个人右脚不偏,反而故意拖地。他在学一个瘸子。”
井口的人似乎听见了,猛地收绳。赵明月甩出鞭子,缠住药箱铁环。两股力道一扯,箱底裂开,掉出一双沾满白泥的旧宫靴。
靴底正是大脚印的横纹。
“鞋留下,人不留。”赵明月冷笑,“胆子挺小。”
她翻身追出井口。外面很快传来鞭响,那人却早割断脚上绑着的拖步木片,混进值夜禁卫中。众人只抓到一件灰袍,袍内缝着倒莲。
韩嬷嬷捧起宫靴,脸色发白:“这是太子旧府车使的鞋。”
赵承珩看向她:“谁能领????”
“旧府更夫、夜车夫,还有替东宫运药的人。”
“魏老七也是其中之一????”
“魏老七不是一个人。”韩嬷嬷终于承认,“旧府把夜里听水、拉车、换灯的人都叫老七。人死了,名字不换。”
小灯蹲回脚印旁:“那也不是莲娘。她送人到井里,后面的路由老七替她走。”
“你是在护她,还是在辨路????”韩嬷嬷问。
小灯抬起眼:“都不是。我只是不让别人把不属于她的脚印塞给她。”
这句话让韩嬷嬷沉默下来。
郭禹颉检查两只宫靴。左靴内有陈年车油,右靴却沾着新墨。墨味与井底东宫旧印相同,说明这双鞋近日还被人拿来踩过证据。
阿棠忍着胸口的疼,把旧靴提到灯边。鞋帮里藏着几粒干硬的碎米,碾开后透出极淡的醒魂香。李卓苒只闻了一下便道:“和借名问话上的米汤同源。”
沈婉清想起袖中那半枚钱,取出来与靴跟凹槽一比,竟严丝合缝。半枚钱不是信物,而是用来卡住鞋跟机关的钥匙。郭禹颉按下去,靴底弹开一层薄木,里面露出几道浅刻:一小一大,两行脚印在井口交叠,大脚印旁标着一个“七”。
“他们连该在哪里换脚都记好了。”沈婉清低声说。
小灯伸手要碰,被赵承珩拦住。他没有生气,只盯着那两行刻痕:“你说莲娘送人到井里。她送的是谁?????”
小灯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许久,他才指向那行小脚印:“不是一个孩子,是两个人共穿一双鞋。前半程重,后半程轻。有人从这里被抱走了,留下的人继续替他走。”
韩嬷嬷猛然抬头:“替谁????”
“替阿宁。”小灯道,“所以活籍上一直有他,路上却没有他。”
井底一时只剩滴水声。赵承珩看着嵌进鞋跟的半枚钱,终于明白他们追的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套能让活人凭空消失的法子。无人例外。
李卓苒道:“来人不是为了取印。他是来补一条莲娘背走孩子的假路。”
“来人不是为了取印,那为什么要把人算给莲娘?”赵明月问。
“因为只要认定她带走阿宁,所有线索都会停在一个失踪女人身上。”郭禹颉道,“真正接手孩子的人便能藏在魏老七后面。”
白泥忽然又塌下一层。被大脚印遮住的小脚印向左拐进窄洞,而宫靴印继续向前,最后停在井壁前。
小灯把竹箸插进灰皮裂缝,轻轻一挑。
整片灰皮落下,露出一个被水泡开的“晏”字。字旁压着一枚太子旧府小印,印泥尚未完全干透。
赵承珩看着那字,许久没有出声。
韩嬷嬷想挡住他的视线,他却抬手制止:“别再替孤遮。”
郭禹颉没有碰旧印,只俯身闻了一下。
“印是旧的,墨是新的。”
井外忽然有人高声传报:“礼部书吏奉命送晏字旧证,请太子殿下验看!”
来得太快了。
仿佛有人早知道,他们一定会在这里找到这个“晏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