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珩的手指压在帖边,纸角立刻皱了。
“晏儿是谁?”
“没人说。”
“可你们都叫过。”
“那是药名。”韩嬷嬷道,“喝药时不能叫真名,叫晏,是要他安静。”
郭禹颉低声重复:“晏,安也。不是名字,是一剂让孩子安静下来的药。”
赵明月脸色难看:“你们真会给人取名。”
纸马铺后院又有火折子的响声。赵明月一脚踹开门,抓住一个正要往纸柜里塞火油的宫人。那宫人吓得跪地,只说有人命他烧掉退名帖,不让太子看见“少喝一口”四字。
郭禹颉当场写下供词,问他受谁指使。宫人哭道:“一个戴半莲玉壳的人。奴才没见他脸,只听他吩咐,若纸烧不成,便让太子自己烧。”
韩嬷嬷脸色惨白。
赵承珩看向她:“他们知道你会让我烧。”
韩嬷嬷缓缓跪下:“老奴怕您知道后,会觉得自己欠谁一条命。”
“孤欠不欠,是孤自己去查。”赵承珩道,“可你替孤烧掉证据,便是替那个孩子再死一次。”
韩嬷嬷伏在纸灰中,久久没有起身。
赵承珩没有叫她起来,只让人把当年第三帖药方取来。纸马铺内间的墙柜里果然藏着一张残方,药名被水泡掉大半,唯独分量还清楚:一碗分两盏,一盏入东,一盏随车。
“随车的给谁?”赵明月问。
韩嬷嬷道:“照旧规,应给替名孩子。两人服同一锅药,脉象才会相近。”
阿棠逐味辨过残渣,发现两盏药并不相同。入东的一盏加了麦芽,随车的一盏却多出半钱苦参。苦参会让舌根发麻,孩子喝下后说不清话。
“不是为了让脉象相近。”郭禹颉道,“是为了让一个能说,一个不能说。”
赵承珩问:“孤喝的是哪一盏?”
韩嬷嬷望着他:“您那夜能开口叫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说话的被送上了车。”
小灯忽然从退名帖折缝里摸出一粒干硬药渣。阿棠闻过,确认正是苦参。帖不是写给赵承珩一人的,它曾与随车那盏药放在一起。
李卓苒将药渣封进纸包:“喝药的人不许回头,不是怕他看见替死者,是因为喝了苦参的人根本无法喊住前面的人。”
韩嬷嬷闭上眼:“莲娘发现药被换后,追过车。可那孩子说不出自己的名字,只能用手敲车板。”
“敲几下?”小灯问。
“两短一长。”
小灯的眼泪一下掉下来。那不是莲娘后来才教他的暗号,而是她从那辆车上的孩子那里学来的。
赵承珩把火折子按在桌上:“这张帖不烧。药方、药渣、车账,全部分开存。孤不认谁替孤喝,只认有人故意让一个孩子失声。”
门外被抓的宫人忽然大喊:“殿下若留下退名帖,明日便会有人说您自己也承认身份有疑!”
赵承珩看向他:“身份有疑,可以查。拿孩子堵嘴,不可以。”
郭禹颉低声道:“这句话该写在正册上。”
李卓苒却发现退名帖被火烤过后,纸背浮出一道车轮水印。水印中央嵌着一个小小的铃形缺口。她把刚才滚出的无舌银铃压上去,大小严丝合缝。
“帖子不是从纸马腹里写成的。”她说,“它从灯婆婆手里来。”
韩嬷嬷抬头:“灯婆婆当年守的是车后灯。她听见过车板敲击。”
“她知道喝苦参的孩子去了哪里。”
纸马铺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。不是风吹,而像有人用带血的手,在井边摇了一下。
“是谁?”
“老奴没看见。”
“还是不肯说,还是没看见?”赵承珩问得很轻。
韩嬷嬷眼眶一下红了:“老奴看见了一个孩子的背影。他穿着杏黄衣,可宫里那夜杏黄衣穿在谁身上,谁都说不准。”
纸马铺外忽然传来脚步。一个宫人举着火折子冲进来,直扑退名帖。赵明月一脚将人踹翻,火折子滚到纸灰里,火苗顿时窜起。
“又是烧纸。”赵明月骂道,“你们除了烧,还会什么?”
李卓苒已用湿帕压住火。郭禹颉却故意让纸角烧过一寸,火退后,原本被焦痕遮住的边角浮出更小的一行字:喝药的人不许回头。
赵承珩盯着那句话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“为什么不能回头?”沈婉清问。
郭禹颉看向纸马灰里那串脚印:“因为回头的人会看见谁替他喝了药。”
小灯忽然拽住赵承珩的袖口:“你别回头。”
赵承珩低头。
“我不是说走路。”小灯声音发颤,“他们都想让你想起来。可你想起来以后,可能会把不该怪的人怪上。”
赵承珩沉默很久,才把退名帖交给李卓苒封存:“孤不回头,但会往前查。”
韩嬷嬷闭上眼,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层可以遮住的东西。
郭禹颉在帖背找到一小段烧不尽的棉线。棉线一端结着银铃绳结,另一端沾着井水留下的白碱。
“灯婆婆。”他说,“她见过这张帖。”
门外的纸马同时轻响。风没有进来,却有一枚无舌银铃从最里面那匹马腹中滚出,铃壳上沾着新鲜的血。
银铃滚到郭禹颉鞋边时,铃口正往外渗血。
赵明月弯腰要捡,被李卓苒拦住:“别碰。血是新鲜的。”
小灯已经往纸马铺后院跑。后院有一口废井,井栏断了半边,灯婆婆被人绑在井边的石凳上,嘴唇被黑线一针针缝住,手里还攥着另一只无舌银铃。
“婆婆!”
小灯扑过去,赵明月从后面拎住他。井口边有几根反着光的细针,显然等着孩子靠近。
赵明月骂道:“你是不是一天不往针上撞就难受?”
郭禹颉蹲到灯婆婆面前,没有先剪线。他看见她袖口的血滴并非从嘴边流下,而是从掌心渗出。老人将银铃死死攥着,铃壳边缘割破了肉。
“她在护铃。”
李卓苒用银簪挑断最外一根黑线。灯婆婆痛得浑身发抖,却没有叫。第二根线断开时,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咳声。
赵承珩脸色微变。
灯婆婆抬起头,眼神浑浊,却拼命摇头。她不让任何人应那声咳。
李卓苒让人举起两面铜镜,把井口的灯光折进铃壳。铃内的血槽被照亮后,竟露出一枚极细的针孔。郭禹颉以银针挑开,里面塞着一小团浸血棉线。
“不是缝嘴的线。”阿棠闻过后说,“是绑药碗的线。有人把声音从药房一路牵到井里。”
赵承珩问:“为何牵到这里?”
“为了让井下的人听见上面的名字,也让上面的人误以为井下有人。”郭禹颉道,“活声铃只要沾血,就能把旧声换成新声。方才叫阿宁的,未必是真人在说话。”
小灯脸色更白:“那莲娘呢?”
灯婆婆挣扎着抬手,指向纸马铺的方向,又指向自己胸口。她嘴被线封住,却仍拼命发出一点气声。
郭禹颉俯身听了很久,只听清两个字:“别……信。”
“别信谁?”赵明月问。
灯婆婆摇头,忽然将无舌银铃重重撞在井沿。铃壳裂开,里面滚出一颗泡白的乳牙。乳牙根部缠着一根青灰帘线。
小灯没有去拿,只盯着乳牙: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掉牙时,莲娘说要埋进槐树底下。她不会把牙塞进铃里。”
赵明月道:“那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灯的声音发抖,“但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阿宁的。”
郭禹颉将乳牙与铃血分开封存:“那便不认。只认它指向南槐井。”
灯婆婆突然扯住他的袖口,在掌心又写一个“车”字。写完后,她指向井栏上一道旧磨痕。磨痕呈弧形,像车绳长年勒过石头。
赵明月顺着磨痕摸到井背,找出半截被砍断的粗麻绳。绳上沾着黑油与槐树汁,阿棠闻过后确认与南槐井旧车辕相同。
“车不是停在地上。”郭禹颉道,“有人把它沿井壁吊下去,再从水道送走。”
小灯问灯婆婆:“莲娘也下去了?”
老人摇头,又点头。她急得拍打石凳,嘴边的黑线不断渗血。
李卓苒慢慢剪断余下缝线。最后一针拔出时,灯婆婆没有喊疼,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:“她下去一个,回来两个。”
众人一震。
“回来两个谁?”赵承珩问。
灯婆婆艰难摇头:“脸……遮住。一个抱,一个背。银铃响,不许回头。”
“为何不许回头?”
“回头……看见换人。”
井底那道男声再次叫阿宁。灯婆婆猛地将裂铃掷进井中。铃落下许久,没有传来入水声,反而撞上木板,发出空空回响。
“井是干的。”赵明月道。
灯婆婆抓着小灯的手,喘息道:“南槐……不是找人。找脚。小脚进,大脚出。”
她说完便昏过去。郭禹颉命人守住老人,另派两队禁卫从不同路线去南槐井,避免消息先一步送到。
临走前,小灯从石凳下捡到一小块铃舌。所有银铃都说无舌,这一块却新断不久,表面刻着“晏药”二字。
“晏不是人名。”赵承珩道。
郭禹颉收起铃舌:“至少曾经不是。可有人把药名借给了人。”
小灯把碎碗瓷贴在铃壳上,敲了两短一长。银铃没有舌头,竟自己响了。
铃声不脆,像铁片互相磨。每响一下,灯婆婆掌心便多渗一点血。郭禹颉将她的手掰开,发现铃壳内壁刻满细小声槽,血正沿槽流动。
“活声铃。”李卓苒道,“用血替铃舌传声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又是拿人疼当机关。”
铃声忽然变快,井下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:“阿宁,回头。”
小灯差点扑向井口,赵明月死死按住他。赵承珩却走近一步,道:“你叫错了。”
男声停住。
“孤不认阿宁。”赵承珩说,“你若要找喝药的人,便把药名说出来。”
井底沉默片刻。随即银铃响出一串断续音节,不像人名,倒像药方:一声“甘”,一声“麦”,最后一声拖得极长,像“晏”。
韩嬷嬷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
郭禹颉盯住她:“这是被借过的药名?”
灯婆婆猛地抓住郭禹颉的手。她嘴上的线还未拆尽,只能用沾血的指头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。
南。
槐。
井。
三个字写完,她终于松开手。郭禹颉摊开掌心,血字在灯下发暗。
井底的男声再次响起:“喝药的人,不许回头。”
这一次赵承珩没有动。小灯却发现灯婆婆袖中藏着一截湿羊皮,羊皮上印着一串极小的孩子脚印,脚印一路往南。
“南槐井。”他抬头,“不是这里。”
后井深处忽然射出一根药针。赵明月挥鞭打落,针尖落地后冒出一缕甜腻白烟。众人掩住口鼻,再看井口,灯婆婆攥着的银铃已经停止流血。
可铃壳上多出一道新刻痕。
像一只脚,正踩进水里。
南槐井早被填死。
至少禁卫册上是这么写的。
井口砌着新砖,砖缝干净得反常,周围的槐根却从裂缝里钻出来,像一只只枯手攀着井沿。领头禁卫拿出封井册,硬着头皮道:“三年前已填土封实,井下没有路。”
赵明月抬脚踢了踢新砖:“填土能填得比皇宫地砖还干净?”
郭禹颉把灯婆婆留下的湿羊皮贴在井沿。羊皮上的小脚印与砖缝里的白碱一碰,白碱便一点点浮起,像水干后留下的盐霜。
“井没水。”李卓苒道,“可有人用过水。”
阿棠跪到井边闻了闻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左肋旧伤还在疼,额上冷汗直往下滚,却仍把手伸进砖缝。
“羊皮臭味。”他说,“还有旧车油。莲娘抱人走过这里,外面裹羊皮,底下垫车帘。”
韩嬷嬷盯着他:“你怎么确定是莲娘?”
“她缝羊皮只用粗麻线,麻线沾水会发苦。”阿棠将一小截线头递出来,“我闻过。她当年给我缝过鞋。”
小灯想往井沿靠,被赵明月挡住:“你站我后面。”
“我能看见脚印。”
“你能看见针更好。”
话音未落,井壁暗孔里射出数根细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