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光在黑水中浮了三次,才从床底露出完整轮廓。
那是一盏短灯。
灯身不过成人手掌长,青铜外壳锈得发黑,灯芯干净,没有半点烧过的焦痕。它明明没有火,灯腹里却浮着一团淡黄微光,隔着水一明一暗,像一只闭着眼仍会呼吸的虫。
小灯伸手去捞。
赵明月用鞭柄挡住他:“莲娘刚说跟着灯走,没说让你摸。”
“不拿起来怎么跟?”
“它既然会来找你,自己也会走。”
短灯像听懂了这句话,在水面轻轻转了半圈,灯尾朝西南角停住。
郭禹颉以银夹拨动灯壳。短灯没有随夹子转向,水流变了,它仍固执地指向同一处。
“里面有坠针。”他说,“不是灯认路,是灯腹的针认某种东西。”
李卓苒将青灰灯帘线放近。短灯里的黄光骤然收缩,灯尾偏了半寸,追着线头移动。
“它认莲娘剪过的线。”
小灯蹲下细看:“线不是让灯认,是让灯知道哪边能走。长口朝外,短口朝里。她剪反过一次,说明前面有假路。”
赵承珩问:“哪一条是假路?”
“图上的都是。”
宫中水道图摊在小床上,三道御沟清晰分明。短灯指的方向却是一片实心地基,既无沟,也无门。
韩嬷嬷道:“地基下面即便有水,也是封死的积水,不可能通人。”
郭禹颉把一滴灯腹中的水滴到图上。水没有向低处散,反而沿着纸纤维爬过空白,最终与旧药库外的柳桥水口相连。
“图画的是给人走的路。”他说,“莲娘说的,是水自己走出来的路。”
众人回到陷阱门外。先前甬道里的浅水已经退了大半,露出墙脚一排细小孔洞。短灯被放进水中后,不往宽处漂,反而贴着墙脚,逐一照过那些孔。
照到第七个时,灯腹黄光忽然灭了。
下一刻,孔洞里传来孩子般的一声轻咳。
小灯脸色一紧:“活名箱的声。”
郭禹颉用蜡封住孔口,咳声仍从相邻两个孔里传出。声音能在墙内换路,证明地基中埋着一套互通的空管。
“灯在找声道。”李卓苒道,“我们若跟它走,未必找到莲娘,也可能走进刚才那人的耳朵。”
“所以要先让耳朵聋。”赵明月举起鞭柄,“砸了?”
“砸一处,其他孔会示警。”郭禹颉看向小灯,“莲娘有没有教过你让灯听不见?”
小灯从布老虎腹中取出裂开的黑米。他把半粒米放在第七孔,另一半放在第六孔。两处同时传来咳声,回音相撞,变成刺耳的长鸣。
短灯重新亮起,却不再贴墙,转而漂向甬道中央。
“现在它分不清哪边是真的。”小灯道。
“那我们怎么跟?”
“让它认一个新声音。”
他用碎碗瓷片在短灯底部敲出两短一长,末尾一下放得极轻。灯腹的坠针随之颤动,缓缓指向甬道尽头。
那里本是一堵被药灰封死的石墙。
赵明月用鞭柄敲了敲:“实的。”
“上面实,下面空。”郭禹颉蹲下摸索,发现石墙与地面之间没有灰,只有一层极薄水苔,“它不是门,是闸。要等水涨起来,从下面走。”
韩嬷嬷看着仅半尺高的缝隙:“人钻不过。”
“所以才叫没有路的水道。”小灯道,“不是给人走的。”
阿棠闻到缝里逸出的气味:“有药粥、灯油,还有新血。莲娘刚从这里经过。”
小灯往前一步,又在血米的提醒下停住。他没有扑过去,只把布老虎放到水边:“我听她的。先找路,不找人。”
赵明月揉了揉他脑袋:“总算像句人话。”
“别摸,会矮。”
“再顶嘴现在就让你矮一截。”
要抬起石闸,必须先让甬道重新进水。铜环排水口已经封闭,原本的水又被机关放尽。郭禹颉查看两侧水痕,发现墙面每隔三尺便有一道横线,最低处刻着半枚东宫旧印,最高处却刻了一只缺口米碗。
“这是水位记号。”
李卓苒道:“低处属于东宫,高处属于另一个孩子。”
“两种水位,两条路。”郭禹颉指向短灯,“灯身这么矮,只能在低水位漂过闸下。高水位则会推开上方暗门,送人走另一边。”
赵承珩望着那两道刻痕:“又是轮换。孤走高处,小七走低处。”
“不一定谁固定走哪边。”李卓苒说,“关键在换床牌。缺口朝哪,哪边便成为阿宁的路。”
韩嬷嬷道:“当年若要秘密送殿下出宫,会放高水开人门。若只送死籍或小件证物,便放低水走灯门。”
“莲娘让我们跟灯,便是让我们走低水。”
赵明月看了看半尺缝隙:“我们又不是纸做的,怎么走?”
郭禹颉将短灯捞进铜盘:“我们不走,让灯先替我们找入口。”
他取下灯腹坠针,发现针尾缠着一根近乎透明的鱼线。线绕在小轴上,足有数十丈。只要让灯顺水漂远,便能沿线判断水道方向,再找地面最薄处开口。
问题仍是水。
赵承珩看向韩嬷嬷:“旧药库哪里能开低水?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
“这次是真不知道?”
韩嬷嬷苦笑:“殿下,老奴若每一处都知道,早活不到今日。”
小灯却盯住她鞋底:“你踩过红泥。”
甬道里全是灰泥,韩嬷嬷鞋跟却沾着一点暗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:“方才从正殿赶来,经过东宫花圃。”
“不是花圃泥。”阿棠闻过,“有铁锈味,是水司闸房抹轴的红油泥。”
韩嬷嬷沉默片刻,终于承认:“来这里前,老奴去过一趟旧水值房。想先把路封了。”
赵明月气笑了:“我们在前面查,你在后面堵?”
“老奴以为封水能断掉陷阱。”
“也差点断掉莲娘的活路。”小灯道。
韩嬷嬷没有辩解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锈钥匙:“低水闸在值房,但开闸要两把钥匙。另一把随旧水令收在凤仪宫。”
赵承珩伸手接过:“没有钥匙也要开。”
旧水值房离药库不过百步,却已荒废多年。门上积灰厚重,锁眼四周反而有新刮痕。赵明月一脚踹开朽门,里面扑出一群受惊老鼠。
“有人先来了。”李卓苒指向地面。
灰中留着半枚鞋印,来人只踩门边砖石,没在屋里留下完整足迹。正中的低水轮被铁链锁住,链上挂着凤仪宫内押。
赵承珩没有让人砸锁。郭禹颉取来灯油,薄薄涂在锁面,再撒上药灰。新近碰过的位置很快显出三个指印,其中一个拇指指腹少了半边纹路。
“戴过向内半莲的人。”
“他为什么摸锁却不开?”沈婉清问。
“等我们开。”郭禹颉道,“两把钥匙只是明锁,真正的机关认开锁之人。谁转水轮,谁便会被记进闸房暗册。”
赵明月道:“记就记,难不成纸还能咬人?”
“若暗册日后拿到御前,上面只记太子私开宫闸。今夜所有证据都能被说成他为掩盖身世而伪造。”李卓苒道。
赵承珩看向郭禹颉:“能让它记别人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记谁?”
郭禹颉将那张真正的先帝后脉牌塞进锁旁凹槽:“记下令封库的人。”
脉牌与凤仪宫内押同时一震。铁链自行松开,墙内暗册发出翻页声。有人用先帝后旧印设下机关,也只好承担旧印重现时留下的名字。
赵承珩握住水轮。韩嬷嬷想阻拦,最终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:“殿下病体未愈,老奴帮您。”
郭禹颉也握住另一根轮辐。赵明月嫌他们磨蹭,站到对面用肩膀一顶:“三个人还推不动一个破轮,丢不丢人。”
铁轮在刺耳摩擦中转动。
地下先传来一声闷雷般的水响,随后整座值房都开始发颤。水沿暗管涌向甬道,短灯漂在铜盘中,灯腹黄光越来越亮。
众人赶回石闸前时,水位刚漫过脚踝。
郭禹颉把短灯放下。小灯敲了两短一长,短灯便拖着透明鱼线,朝闸下缝隙漂去。
它到了门前,却停住了。
水仍在涨,灯身左右摇晃,就是不肯穿过石闸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小灯道。
赵明月用鞭梢探入,卷回一团头发。头发缠在闸下,发尾系着一枚孩童牙齿。
韩嬷嬷倒吸凉气:“拦灯祭。”
“拿孩子的头发和牙堵路,也配叫祭?”赵明月眼里起了杀意,“谁定的破规矩?”
“旧时认为灯认生气,遇见牙发便会停,以免将密信送进死人手里。”
郭禹颉检查乳牙:“牙根没有血,早已自然脱落。头发却是新割的。”
小灯捏住发尾闻了闻:“不是莲娘。是小七的皂角味。”
赵承珩的呼吸顿了一下:“七年前的牙,新割的发。那个人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一直留着他的头发。”李卓苒提醒,“在见到活人前,不能先认。”
小灯解开发结,将乳牙放到石阶高处。他没有扔,也没有带走,只让它离开水路。
短灯终于穿过闸下。
透明鱼线从小轴上一圈圈放出。十丈、二十丈、三十丈。水道先朝西南,随后突然折回宫墙内侧,绕过水图上三处明闸,最终向下沉去。
线放到二十七丈时,值房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梆子。
韩嬷嬷变了脸色:“水司换闸的警号。有人知道低水轮动了。”
赵明月道:“来得正好,省得我找。”
“不能在这里打。”郭禹颉指向不断放出的鱼线,“任何震动都可能让短灯撞上岔口。线一断,我们便失去水下方向。”
李卓苒迅速安排:“明月带禁卫退到矮门外,别让人进入甬道;婉清和阿棠守线轴;其余人贴墙,不许踩水。”
赵明月哼了一声,提鞭离开。没过多久,外面便传来她清亮的骂声:“水司查闸穿什么禁卫靴?鞋都换不明白,也敢来骗人!”
随后鞭响、刀落,甬道里的水面跟着颤了两次。
短灯那头的鱼线骤然绷紧。
“别拉!”小灯扑到线轴旁,用两根手指托住透明线。水下传来的力量并非卡住,更像有人在另一头试探。他轻轻放出半尺,对方也放松半尺;他再收回一寸,对方便回了两寸。
“不是莲娘的手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沈婉清问。
“她拉线先重后轻。这个人每一下都一样。”
线突然被猛拽。
阿棠死死按住线轴,掌心立刻被割出血。沈婉清没有惊叫,抓起湿布裹住他的手,与小灯一起稳住木轴。
“对方想抢灯。”郭禹颉道。
“剪线吗?”
“不能剪。让他以为抢到了。”
李卓苒从袖中取出一只证物袋,里面装着活名箱取下的旧铜角。她把铜角绑在线尾,又让小灯暂时解下短灯。众人同时松手,铜角被水流和对方的拉力迅速拖走。
远处传来重物撞上石壁的闷响。
紧接着,鱼线另一端骤然松开。
“他拿到假的了。”小灯说。
郭禹颉将真正的短灯重新系上线,却没有立刻放水。他先查看被割伤的阿棠。伤口不深,血里却泛出一点灰白。
“线有药。”阿棠咬牙道,“闭气散,量不大。”
沈婉清立刻用清水冲洗。他的手开始发麻,指节一时弯不起来,她便替他握住线轴。
“松手。”阿棠道,“药会沾你。”
“湿布隔着。”
“沈姑娘从前见血会晕。”
“你从前也不敢进旧药库。”沈婉清看着鱼线,手很稳,“谁还不能改一点?”
阿棠不再劝,只用另一只手替她把湿布边缘压紧。
外面又响起两记鞭声,赵明月高声道:“抓住一个活的!郭禹颉,你最好快些,我不保证他舌头一直在!”
郭禹颉没有回应。他将鱼线涂上灯油,再次放出。灯油能隔住残药,也会在水面留下极淡的亮痕。
短灯第二次穿过石闸,在岔口向上浮了三尺。水墙随即映出一片人影。有人站在他们头顶,手持长钩沿水下追灯。
“我们在他脚下。”李卓苒道,“所谓实心地基,中间其实夹着可供一人爬行的水层。”
郭禹颉将宫图翻转。若不看道路,只看几座宫殿地基的接缝,那条空白水层正好绕凤仪宫半圈,又回到东宫旧药库。
“不是出宫路,是绕宫路。”
“莲娘说阿宁不在宫里,也不在城外。”赵承珩看着那条环线,“因为人一直在宫墙下面。”
韩嬷嬷摇头:“水层不能住人。”
“她让我们找的是路,不是住处。”小灯道。
头顶的人影忽然停下,长钩刺入水中。鱼线被钩住,短灯在水下剧烈打转。
郭禹颉道:“灭掉所有明火。”
甬道瞬间陷入黑暗。
唯有短灯腹中那点并非火焰的黄光仍在水里。钩灯之人以为灯无处可逃,猛地向上一提。小灯却在黑暗中敲击线轴,两短一长。短灯的坠针骤然偏转,借水流绕过长钩,反将透明鱼线缠上钩柄。
“拉。”
众人合力收线。头顶传来一声惊呼,那人手中的长钩被硬生生拖进水层。钩柄末端系着一枚腰牌,顺水漂到闸下。
韩嬷嬷捡起腰牌:“凤仪宫旧水值。”
“牌旧,绳结是新的。”李卓苒道,“有人还在用先帝后的旧路。”
头顶脚步仓促远去。郭禹颉没有让人追,重新检查短灯与鱼线,确认灯壳没有被钩破,才继续放线。
放到四十七丈时,线停了。
郭禹颉轻轻一拉,另一头没有卡死,而是传回两次有节奏的牵动。
有人拿到了灯。
小灯立即在鱼线上弹出报平安声。远处回了一下,末尾很轻。
“莲娘?”
没有回答。
线的另一端忽然送回一件东西。它顺着水流慢慢滑来,先是一点灰白,随后露出完整形状。
不是信,也不是米。
是一根孩子用过的细竹箸。
竹箸从石闸下漂出,箸头刻着两个字:忘名。
短灯紧随其后重新出现。灯仍未点燃,腹中黄光却比先前更亮。小灯把它托出水面,发现灯底多了一行刚被水泡开的细字。
若要见阿宁,先让赵承珩忘了自己是谁。
赵明月看完便骂:“一路拿孩子、死人、旧规吓人,现在又要太子忘名。凭什么听他的?”
赵承珩没有答,只拿起那根竹箸。
箸身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水道另一端的人刚刚握过它。
郭禹颉望向重新亮起的短灯:“这不是答案,是下一道门的钥匙。”
小灯却摇头:“钥匙不会挑谁忘记自己。这盏灯在选人。”
值房方向忽然传来铁链落地的巨响。
低水闸被人从外面重新锁住了。
水位开始迅速上涨,短灯的黄光贴着水墙一扫,一道原本被药灰糊死的门缝,正从众人脚边缓缓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