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一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同一种声音,轮流由不同孩子留下。这样谁病、谁死、谁被带走,都能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补上。”
赵承珩的指尖落在第一片灯木上,却没有碰。
箱中忽然又响了一声咳。
这一次众人看清了:声音来自木片下面一只小小的铜胆。火光一烘,旧声便沿声槽挤出来。
赵承珩闭了闭眼。
“这声是我的。”
韩嬷嬷脱口道:“不是!”
“嬷嬷记得?”
她脸上最后一点镇定碎了。
外面的打斗停下。面甲人被按倒在地,口中却忽然涌出黑血。郭禹颉只看了一眼便道:“牙里有毒,别让其他人咬舌。”
赵明月扯下面甲,下面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,耳后却烙着一朵倒莲。
“不是中宫的人。”她道。
“正因为不是,才要我们以为是。”李卓苒说。
面甲人尚未断气,喉咙里挤出一阵含混的“嗬嗬”声。郭禹颉让人取木片塞住他的牙,再把那卷真假难辨的封库令放到他眼前。
“谁给你的?”
那人不答,目光却越过众人,落在活名箱第三片灯木上。
郭禹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:“你不是来毁整只箱子。你只想烧掉‘溺’这一片。”
面甲人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咳声可以伪造病,忍哭可以伪造受刑,唯有呛水声会留下地点。”李卓苒接道,“喝过不同地方的水,咳出的残液味道不同。第三片灯木上有旧井水的碱霜,所以你怕我们追到那口井。”
阿棠强忍恶心,凑近闻了一下:“不只是井水。还有槐根烂在泥里的味。”
“宫中有槐树的旧井不多。”韩嬷嬷低声说。
面甲人突然拼命挣扎。赵明月一脚踩住他的肩:“现在知道急了?刚才放火挺威风。”
郭禹颉没有追问井址,只将第三片灯木包好,故意道:“既然找到方向,此人也没用了,交刑部吧。”
面甲人的喘息猛地一松。
“他想去刑部。”李卓苒道。
“刑部有接他的人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,面甲人脸上的松弛立刻化成惊恐。
赵明月啧道:“你们俩以后最好别一起审家里的下人。谁偷吃一块糕,怕是能被你们问出祖上三代。”
郭禹颉认真道:“我家糕点归卓苒管,我不审。”
“出息。”
这几句闲话故意说给面甲人听。他越听越摸不准自己会被送往何处,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挤出两个破碎的音:“南……槐……”
韩嬷嬷脸色骤白。
郭禹颉俯身:“南槐井?”
那人却笑了。他口中黑血越涌越多,眼神直勾勾盯着赵承珩,艰难吐出最后三个字:“等你来。”
赵承珩没有回应,只让人将第三片声木重新包了两层。
“他说的地点未必是真,恐惧却是真的。”郭禹颉道,“先记,不追。眼下箱底还有夹层。”
小灯没有听他们说话。他伸手探进箱底,小心翼翼摸索。忽然,他动作停了。
“还有东西。”
他摊开手。
掌心里躺着一粒干瘪的米,米尖凝着暗红,像被谁含在嘴里,咬破舌尖后又吐出来。
阿棠只闻了一下便后退:“是新血。”
“多久?”郭禹颉问。
“不超过半日。”
箱子封了七年,里面却有半日内留下的血米。
小灯望着那粒米,整个人像忽然被抽走了骨头。他嘴唇哆嗦几下,才挤出一句:
“她来过。”
“谁?”赵承珩问。
小灯攥紧手,米尖扎进掌纹。
“莲娘。”
“莲娘来过。”
小灯说完这句话,忽然转身往药架后冲。
赵明月离他最近,抬手只抓到一片衣角。旧布“嘶啦”裂开,小灯已经钻过半开的暗格,赤着一只脚踩进黑水里。
“回来!”
他没有回头。
暗格后的甬道窄得只容一人,墙面全是湿滑药苔。血米在小灯掌中压出一道红印,他一边跑,一边用碎碗瓷片敲墙。每敲三下,远处便有极轻的一声回应。
两短,一长。
莲娘教过他的报平安声。
“她在前面!”小灯喊。
赵明月追进去,鞭子在窄道里施展不开,只能卷在手臂上:“你再跑,我真打断你的腿!”
“你抓不到我。”
“嘿,你还挺骄傲?”
郭禹颉提灯跟在后面,走出十余步便停下:“都别追。”
赵明月回头:“再不追人就没了!”
“你看水。”
甬道地面积着没过鞋底的浅水。小灯一路奔过去,水纹本该向前推,可灯下的细波却在往他们脚边回涌。
李卓苒蹲下,用银簪蘸了一点水:“前面有东西在吸水。”
阿棠扶着墙闻了闻:“还有醒魂香。比库里浓。”
“机关门。”郭禹颉道,“有人故意用敲声引小灯跑,让我们的重量一起压进去。”
赵明月脸色变了,扭头厉喝:“小灯,停下!”
前方的敲击却骤然急促起来。
两短,一长。两短,一长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得害怕了,不停催他。
小灯脚步更快。
甬道尽头出现一点昏黄灯光,灯下立着一道矮门。门框不过孩童肩高,上面挂着一串干米,风一吹,米粒相撞,也发出两短一长的轻响。
小灯猛地刹住脚。
赵明月险些撞上他,气得抬手要揍: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
小灯没躲,也没说话,只死死盯着门上的米串。
“不是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莲娘报平安,最后一声会轻。”他喘着气,“因为她右手小指断过,敲到最后没力气。这串米每一声都一样。”
郭禹颉来到门前,没有碰米串。他以灯照向两侧,门框下方各有一块被水泡胀的木踏板,踏板边缘连着细如发丝的铜线。
“幸好你停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前半步,后面的闸会落下。”
赵明月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尖离踏板只差一指,顿时后背发凉。她把小灯拽回身后,嘴上仍硬:“我早看见了,正打算停。”
小灯抹了把脸:“你刚才还要撞死我。”
“闭嘴。”
众人陆续跟上。韩嬷嬷看见矮门,脚步一下慢了。
赵承珩问:“你又认得?”
“像旧药库的送药童门。”韩嬷嬷道,“从前病重的孩子不见外人,药和饭由童门送入。门做得矮,是为了让大人进不去。”
沈婉清看着地上那两块踏板:“现在却恰好相反。孩子轻,压不动机关;大人一追进来,便会把门封死。”
“不是封死这么简单。”郭禹颉将一枚铜钱丢上踏板。
重量不够,踏板只轻轻晃了一下。门后却“嗖”地射出一根细针,钉在对面墙上。针尖很快凝出一滴蓝黑药珠。
阿棠脸色发青:“闭气散。中了不会立刻死,人却动不了。”
赵明月骂了一句,把小灯拽得更远。
赵承珩看向那道门:“前面有什么,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力气请孤进去?”
“也许不是请殿下。”李卓苒看向小灯,“是请所有追莲娘的人。”
小灯掌中的血米忽然掉进水里。
米粒没有顺水漂向矮门,反而在水面打了个转,停在他脚边。
他像被烫到一样退了一步。
“不追了。”
赵明月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不追莲娘了。”
方才还发疯似的孩子,此刻站在黑水里,肩膀一下一下发抖。他盯着那粒米,眼泪砸进水中,却固执地不肯再往前看。
“她不想让我追。”
韩嬷嬷道:“一粒米说明不了什么。也可能是有人拿她的血骗你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见过的旧规比你——”
“你不懂!”小灯吼得嗓子劈了,“莲娘把米含出血,不是叫我找她,是叫我停!”
甬道里只剩他的回声。
他蹲下,从水中捞起血米,指给众人看。米腰上有一道极浅的牙痕,横着咬断,却没真正断开。
“小时候有人来抓我,莲娘不能说话,就往地上丢米。完整的米是能走,咬碎的是快跑,沾血但不断的——”
他哽了一下。
“是前面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,会替我死。”
没人出声。
赵明月蹲到他面前。她一贯不会安慰人,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半天,最后只粗鲁地替他把那只跑掉的鞋套回脚上。
“那就不追。”她说,“她费一口血告诉你停,你听一次话,也不丢人。”
“可她就在前面。”
“那也不追。”
“她可能会死。”
赵明月系鞋带的手顿住,声音低了些:“你追过去,替死的人就多一个。她要是知道,才真会气死。”
小灯咬住嘴唇,眼泪越掉越凶,却真的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沈婉清别开脸。阿棠用袖子给她递了一方帕子,她接过才发现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你不擦?”她小声问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,甬道漏雨。”
阿棠低低笑了一声,胸口又疼得弯下腰。
郭禹颉没有碰那道矮门,只沿墙查看铜线去向。两根线一根连着针匣,一根绕过门轴,通往甬道上方。
“这机关分两层。”他说,“第一层拿追来的人,第二层才是留给太子的。”
赵承珩道:“怎么确定?”
郭禹颉指向门楣。积灰下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,擦净后,是东宫旧印的一角。
“童门是后来加矮的。原门很高,只是被木板封去上半截。要重新打开,得用殿下的脉牌。”
那块刻着先帝后旧印的脉牌,此刻正被赵承珩握在手里。韩嬷嬷立刻道:“不能试。”
赵承珩看她:“为什么?”
“脉牌认的不是印,是温度。您把手贴上去,门后的旧药会顺针入脉。”
“嬷嬷连怎么开都知道。”
韩嬷嬷神色僵住。
郭禹颉站起身,语气仍平静:“这门不是杀太子的。若要杀,刚才一支火箭便够了。它更像要验证一件事——太子敢不敢用自己的命,去换门后那个名字。”
“这还不叫杀?”赵明月冷声问。
“杀人不需要让人选择。设局者要的是他主动进去。”
李卓苒顺着铜线望向来路:“而且我们停在这里越久,旧药库那边越空。方才的面甲人也许只是逼我们全进甬道。”
郭禹颉神色微变:“活名箱。”
“我让两名可信的禁卫守着,但未必守得住。”
赵明月立即起身:“我回去。”
“带小灯和阿棠一起走。”李卓苒道,“婉清也走。”
沈婉清摇头:“我能留下。”
“正因为能,才要你回去。活名箱的灯木需要人逐片拓录,你做事细,不容易漏。”
沈婉清看出她不是安慰,点了点头。
小灯却抓住门旁石缝,不肯动:“我要在这里等。”
赵明月瞪他:“刚说听话,转眼就反悔?”
“我不进门。我就在这里。如果里面真有人替死,门开时他要先看见一个不追他的人。”
赵明月骂人的话到了嘴边,终究没说出来。
赵承珩蹲下,与小灯平视:“孤留下。你回去替孤守住那些声音。”
“你会进门。”
“会。”
“会死。”
“也许。”
小灯盯着他:“大人总说也许,其实就是已经想好了。”
赵承珩怔了怔,竟笑了一下:“这句说得比孤的先生好。”
“我不喜欢你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“莲娘也不喜欢宫里的人。”
“孤也知道。”
“可你进去以后,不许叫阿宁。”小灯一字一句道,“那不是你的名字,也不一定是里面人的名字。你叫疼,叫咳,都行。就是不许叫阿宁。”
赵承珩收起笑意:“好。”
小灯这才被赵明月牵走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把碎碗瓷片扔给赵承珩。
“听见木头说话,先敲两短一长。真的人会改最后一声,假的不会。”
甬道里很快只剩赵承珩、郭禹颉、李卓苒与韩嬷嬷。
郭禹颉从袖中取出细线,绕过踏板,把两处针匣一一锁死。李卓苒则用湿布塞住药孔。两人配合得极快,却始终没有说能不能让赵承珩进去。
赵承珩问:“郭卿也想拦孤?”
“想。”郭禹颉打好最后一个结,“但门后的东西显然冲殿下来。你不去,它就会换一种办法找你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不是不去,是不能照对方铺好的路去。”
他捡起那粒血米,放在矮门前。随后将先帝后脉牌贴上门楣,却用一只装着温水的皮囊裹住,没有让赵承珩亲手触碰。
门内传来齿轮转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