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月哼道:“总算看明白了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身子却又往沈婉清前头挡了挡。
凤仪宫许女官已经被押在一旁。
她看见红丝被罩住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以为拆了线就够了?”
赵明月回头。
“你再笑一声试试。”
许女官闭嘴。
赵承珩问:“三张纸还在御前?”
郭禹颉道:“在。”
李卓苒低声补道:“但纸边若已沾墨烟,再晚就会自己显第二层字。”
赵明月一听,直接往御前偏殿走。
“那还废话什么。”
沈婉清跟上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看小灯。
小灯正低头看那块饭碗瓷。
她轻声道:“别认。”
小灯抬眼。
沈婉清自己也怕,却还是说完。
“我们先拆纸。”
小灯点了点头。
红丝被瓷盏罩着,仍在里面轻轻颤。
像另一头还有人不肯松手。
红丝在瓷盏里颤到最后,终于不动了。
赵明月没有放松。
她知道线不动,不等于人不动。
许女官被押着跪在一旁,脸色惨白。
沈婉清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先咬我?”
许女官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可以直接栽李姑娘,也可以栽郭公子。”
沈婉清声音发颤,却一句没断。
“为什么要先把红丝绕到我袖里?”
许女官闭嘴。
郭禹颉替她答:“因为沈家旧签能开暗格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她若先认沈家有罪,后面所有暗格里出来的东西,都能说成沈家伪造。”
赵明月看着沈婉清。
“听见没?你不是顺带的,你是第一刀。”
沈婉清脸白,却点了头。
“那我更不能退。”
门外传来御前偏殿的钟声。
三纸该重新验了。
御前偏殿的钟声敲到第二下时,许女官忽然抬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赵明月回身就是一鞭,抽在她膝前。
“什么来不及?”
许女官闭紧嘴。
沈婉清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说:“三纸会显第二层字。”
李卓苒点头。
“若第二层字先显,前面所有证都会被它盖住。”
郭禹颉已经往外走。
赵承珩咳了一声,也跟上。
小灯抱着那块饭碗瓷,走在最后。
他忽然回头看红丝。
瓷盏下的红丝不动了。
可他总觉得,另一头有人还在听。
“别听了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我们不会认错。”
御前偏殿的第三声钟响落下。
许女官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绝望。
赵明月看见了。
“看来来得及。”
她把鞭子一收。
“走,去看那三张破纸还能长出什么花。”
沈婉清跟上时,袖中半枚钱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催她认。
像催她别怕。
沈婉清听见那一下铜钱声,忽然没那么怕了。
她知道自己还是会怕。
可怕和退,不再是一回事。
赵明月走在前头,头也不回。
“跟紧。”
沈婉清应了一声。
小灯抱着瓷片,阿棠扶着墙。
几个人重新走向御前偏殿。
那里三张纸还等着。
也许纸背后的人,也正等着他们先乱。
赵承珩走得不快。
他的咳意压在喉间,每一步都像踩着旧案的薄冰。
可他没有停。
御前偏殿的灯越来越近。
灯下的纸,也越来越像三张张开的嘴。
赵明月先一步推开偏殿门。\n\n灯影扑出来,照在众人脸上。
灯下,三张纸还在发热。
无人先碰。
风更冷。
御前摆着三张纸。
凤仪死籍在左,东宫假活籍在中,外使活籍在右。
谁先开口,谁就像在替某一张纸说话。
所以郭禹颉先低头闻了一下墨。
赵明月看得嫌弃。
“你也跟阿棠学会用鼻子查案了?”
郭禹颉道:“墨比人老实。”
阿棠小声说:“有些人也老实。”
赵明月扫他一眼。
他闭嘴了。
李卓苒把三张纸的页角摊开。
纸色不一样。
墨味却在灯下慢慢合到一处。
沈婉清看懂了一点,声音发紧。
“同一炉药烟?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同一炉,分三次熏。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外使刚要说话,赵承珩先问。
“谁给你们分的纸?”
纸灰忽然动了一下。
纸灰翻出同一枚旧库印。
三张纸被重新压在御前案上。
这一次,郭禹颉没有看字。
他低头闻墨。
赵明月在旁边嫌弃。
“你也跟阿棠学会闻了?”
郭禹颉淡淡道:“墨比人老实。”
阿棠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人也有老实的。”
赵明月瞪他。
他立刻闭嘴。
李卓苒把三纸页角一一摊开。
凤仪死籍、东宫假活籍、外使活籍,纸色不同,墨味却在灯下慢慢合到一处。
沈婉清看得心惊。
“同一炉药烟?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同一炉。”
“但分三次熏。”
赵承珩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三方都以为自己拿的是独证。”
郭禹颉把旧库印旁的灰扫进瓷盏。
“其实三张纸都在替同一个人说话。”
皇帝坐在案后,脸色阴沉。
外使想开口。
赵承珩先转身。
“孤再问一次。”
“谁替阿宁说过话?”
殿内无人应。
纸灰里的旧库印却自己裂开。
裂缝里滚出一点红蜡。
红蜡上压着凤仪宫针匣的断针痕。
旧库印从纸灰里翻出来时,外使先乱了。
副使急声道:“我等不识大宋旧库印!”
耶律燕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识,怎么知道它是大宋的?”
副使闭嘴。
赵明月差点笑出声。
郭禹颉把旧库印旁的红蜡挑起。
红蜡里压着一枚断针痕。
李卓苒看了一眼。
“凤仪宫针匣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三张纸、同一炉药烟、同一枚旧库印。”
赵承珩接上。
“还同一只手,把凤仪宫、东宫、外使都推到前面。”
皇帝沉声问:“谁的手?”
殿内无人应。
阿棠却忽然捂住鼻子。
“半莲扳指。”
“新主人刚扶过御案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,一起落到龙案下方。
龙案下方的木板一动,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皇帝没有让人停。
他只是沉着脸,看郭禹颉把那块木板撬开。
里面没有暗册。
只有一圈圆印。
像有人扶着御案,指骨压得极深。
阿棠闻到那味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半莲扳指。”
赵明月皱眉。
“半莲手都伸到皇帝桌子底下了?”
没人敢接这话。
赵承珩却接了。
“所以他们敢把三张纸送到御前。”
郭禹颉把圆印拓下。
圆印边缘有旧药烟,和三纸同源。
李卓苒把三张纸重新摆开。
外使活籍上的药烟最淡。
凤仪死籍其次。
东宫假活籍最重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熏的顺序?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先东宫,再凤仪,最后外使。”
耶律燕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了笑。
“也就是说,我们是最后被塞刀的。”
赵明月瞥她。
“你还挺委屈?”
耶律燕不恼。
“委屈谈不上,只是不喜欢替人举刀。”
她看向副使。
副使脸色很难看。
赵承珩问:“活籍谁给你的?”
副使咬牙。
“边市递来的。”
“谁递?”
“不知。”
耶律燕冷笑。
“他说谎。”
副使猛地看她。
耶律燕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扣。
“递活籍的人戴着这个。”
骨扣上刻着半朵莲。
阿棠闻到,立刻捂住鼻子。
“不是边市骨。”
“宫里人骨灰磨过。”
这话让殿内气氛骤冷。
郭禹颉把骨扣放到三纸旁。
三纸墨味竟同时浅了一点。
李卓苒道:“它压过药烟。”
沈婉清忽然说:“像声坠。”
众人看她。
她解释:“沈家旧书里有压名物,重物压纸,可令药痕迟显。”
赵承珩看着骨扣。
“所以三张纸本该更早显。”
郭禹颉道:“有人拖到御前才显。”
目的很明白。
要让皇帝亲眼看见。
要让三纸同时咬住赵承珩。
皇帝终于开口。
“继续查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外使、凤仪、东宫旧人都不敢再动。
可龙案下方的圆印忽然又渗出一点香灰。
阿棠闻到后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“这香灰不是留在这里的。”
“是刚有人取走,落了一点。”
赵明月问:“取去哪?”
殿外立刻有人惊呼。
“李姑娘袖口有红丝!”
李卓苒低头。
她袖边没有香。
只有一根红线,正慢慢从暗扣里滑出来。
三张纸旁果然多了一层灰。
很薄。
若不是阿棠先闻到,宫人洒扫时一擦就没了。
郭禹颉蹲下,先闻墨,再看灰。
赵明月这次没嘲他。
她知道鼻子有时候比眼睛要命。
李卓苒把红丝带回来的黑灰放到纸边。
两边灰一碰,竟黏在了一起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同一炉。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同一炉,但火候不同。”
外使活籍上的灰轻,像最后才熏。
凤仪死籍上的灰碎,像中途翻过。
东宫假活籍上的灰最厚,厚得像被人反复压旧。
赵承珩看着三张纸。
“最先做的是东宫假活籍。”
郭禹颉道:“是。”
“所以这局不是外使先起。”
耶律燕笑了一声。
“总算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。”
赵明月斜她。
“别顺杆爬。”
耶律燕闭嘴,却把副使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他知道递纸的人从哪走。”
副使脸色铁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棠忽然道:“他知道。”
众人看他。
阿棠指着副使靴底。
“旧药库灰。”
副使立刻想退。
赵明月鞭子一甩,拦住他的路。
郭禹颉问:“你入过旧药库?”
副使不答。
耶律燕淡淡道:“你不答,我回去也能让你答。”
副使终于低声说:“我没进旧药库。”
“是有人把灰撒在路上,让我踩。”
李卓苒问:“谁?”
“一个宫女。”
副使咬牙。
“袖口有红丝。”
红丝,凤仪针匣,旧府夜卫,三纸药烟,终于绕回同一个人影。
赵承珩道:“带宫女。”
宫人很快回来。
“人找到了。”
“但她咬断舌尖,昏在偏廊。”
阿棠一听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不是自尽。”
“醒魂香逼的。”
李卓苒低头看自己袖口。
那里没有香。
只有另一根更细的红丝,不知何时挂住了暗扣。
李卓苒袖边那根细红线出现时,郭禹颉的脸色第一次难看起来。
三纸杀局,本来压的是赵承珩。
现在对方开始动写证的人。
这比动纸更狠。
赵承珩也看出来了。
“他们要先污李姑娘,再污郭禹颉的笔。”
李卓苒没有抬头。
“所以不能急。”
她把袖口放在案边,不让红线碰到三张纸。
郭禹颉站到另一侧,替她挡住凤仪宫和外使的视线。
赵明月看得烦躁。
“你们俩拆个线还要摆阵?”
“要。”
郭禹颉道。
“有人在等她抬手。”
阿棠闻到线结里藏着香灰,脸色发白。
“不能断。”
沈婉清取银针。
“我来退线。”
李卓苒看她一眼。
沈婉清手还在抖,却比之前稳得多。
“我刚才钉过红丝。”
赵明月哼了一声。
“这回别扎偏。”
沈婉清没有回嘴。
银针穿进线结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针线嬷嬷咬舌了。
李卓苒的袖口也在同一瞬被人从远处一扯。
郭禹颉伸手按住。
线没断。
香灰没有落。
赵明月转身就冲出去。
“抓活的!”
线结被沈婉清一点点退开。
里面滚出一片极小的瓷。
瓷背有曹氏旧针脚。
阿棠看见,整个人僵住。
瓷片背面的曹氏针脚一露,三张纸反而不再动了。
像幕后的人也没想到,会在李卓苒袖口里牵出曹氏。
郭禹颉立刻把瓷片和三纸分开。
“不能让曹氏线沾纸。”
阿棠脸色苍白。
“已经沾过。”
众人看他。
他指向东宫假活籍页角。
“那里有一点夹袄灰。”
李卓苒把页角翻起。
果然有一点不起眼的灰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他们很早就把曹氏线放进三纸里了。”
赵承珩道:“为了让阿棠认。”
阿棠抬头,眼眶发红。
“我差点认了。”
赵明月硬邦邦道:“差点不是已经。”
耶律燕看着这一幕,忽然收了笑。
“你们宫里的局,比边市刀还脏。”
赵明月瞥她。
“少见多怪。”
殿外铁链声越来越近。
无脉太监到了。
无脉太监被带进偏殿前,三张纸又开始发热。
李卓苒把冷帕压上去。
纸没有再显字,却发出很轻的响。
像有人在纸背后磨牙。
郭禹颉低声道:“第二层字被压住了。”
赵明月问:“能压多久?”
“看写字的人有多急。”
话音刚落,外使活籍先翘起一角。
耶律燕伸手按住。
副使惊道:“公主!”
耶律燕冷冷看他。
“再让这张纸替我说话,我先撕了你的嘴。”
赵明月难得看她顺眼了一点。
“这句还行。”
凤仪死籍也动了一下。
沈婉清把沈家垫签压上去。
死籍立刻安静。
沈家垫签压住凤仪死籍后,三张纸第一次同时安静下来。
郭禹颉看向沈婉清。
“沈姑娘,别松。”
沈婉清手指发白。
“我不松。”
赵明月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敢松,我替她按。”
纸背那点热意还在。
像有人隔着纸,咬牙等下一次机会。
耶律燕看着沈婉清按纸,忽然低声道:“宋人女子,也不是只会哭。”
赵明月立刻瞪她。
“你夸谁呢?”
耶律燕笑笑,不说了。
沈婉清没抬头。
她所有力气都压在那张死籍上。
纸下的热一阵一阵往上顶。
像有人要从纸里钻出来,替她承认一桩从未做过的罪。
她咬紧牙。
“我不认。”
这一次,不用别人替她说。
赵承珩听见她这句,轻轻点头。
“记下。”
郭禹颉落笔。
沈婉清不认凤仪死籍。
笔锋很稳。
纸下那股热,终于退了一点。
李卓苒松开一口气。
热意退后,墨味反而更清。
众人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