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凤仪宫针。”
韩嬷嬷闭上眼。
墙后那人最后咳了一声。
“去查红丝。”
“红丝牵着她。”
声音断了。
墙缝里,只剩一点饭碗碎瓷被踩碎的响。
去查红丝四个字,让赵明月的脸彻底冷下来。
“墙后人还活着吗?”
阿棠贴着墙闻。
药烟太重,他闻得眼前发黑。
“有气。”
“但很浅。”
赵承珩道:“救。”
韩嬷嬷想说什么,最终没敢拦。
禁卫从侧墙开口。
墙后空间很窄。
一个男人蜷在里面,胸前血迹暗黑。
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多,头发却白了一半。
小灯看见他的鞋,呼吸猛地一紧。
旧府夜鞋。
鞋底铁钉少了两枚。
男人睁开眼,看见小灯,先笑了一下。
“像。”
小灯后背发凉。
“像谁?”
男人没有答。
赵承珩蹲下。
“你追过莲娘?”
男人艰难地点头。
“奉命追。”
“谁的命?”
男人喉咙里都是血。
“旧府令。”
郭禹颉道:“谁盖的令?”
男人闭了闭眼。
“无印。”
赵明月皱眉。
“无印也追?”
男人低笑。
“那时……谁敢问印?”
这话让韩嬷嬷脸色发灰。
七年前的宫里,先帝后、凤仪宫、东宫旧府、旧药库,哪一道命令都足以压死人。
男人忽然抓住小灯的袖口。
“莲娘不是逃。”
“她背着一个……”
话到这里,血从他嘴角涌出来。
小灯急得眼眶通红。
“一个什么?”
男人看着他,像看见另一个更小的影子。
“一个不会哭的。”
他说完,手指松开。
阿棠赶紧去探。
“还活着。”
赵承珩道:“带出去。”
男人却死死摇头。
“我出去,他们就知道你们走对了。”
郭禹颉低声问:“红丝在哪?”
男人抬起手,指向自己鞋底。
铁钉缺口里,卡着一根细红线。
李卓苒用银针挑出。
红线另一端,缠着一点凤仪宫针粉。
男人哑声道:“当年……红丝牵的不是沈家。”
“牵的是旧府夜卫。”
赵明月一把握紧鞭子。
“谁牵你们去追莲娘?”
男人看向韩嬷嬷。
韩嬷嬷浑身一抖。
“不是我。”
男人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“是你身后那个人。”
韩嬷嬷慢慢回头。
她身后空无一人。
可墙缝里,有一根红丝悄悄缩了回去。
墙里那句“你身后那个人”让韩嬷嬷几乎站不稳。
她身后没有人。
可她知道那人说的是谁。
不是此刻站在她身后的活人。
是七年前,永远压在她身后的旧主。
赵承珩没有逼她立刻说。
他让人先救墙后夜卫。
夜卫被抬出来时,胸口旧箭伤裂开,血已经浸透衣襟。
他却还死死攥着那根红丝。
李卓苒蹲下去,轻声道:“松手,我替你封证。”
夜卫看着她,像确认她不是宫里来抢线的人。
终于松开。
红丝尽头有一个小结。
结法不是凤仪宫的针线结。
小灯看了一眼。
“饭袋结。”
赵明月问:“莲娘?”
小灯点头,又摇头。
“她会这么系饭袋,但这结太紧。”
“是男人系的。”
夜卫艰难地笑。
“我系的。”
“莲娘叫我带饭。”
“给谁?”赵承珩问。
夜卫看着他。
“给不会哭的那个。”
这个称呼第二次出现,屋里冷得像进了水。
阿棠压着痛问:“那个人还在宫里吗?”
夜卫没有答。
他看向红丝缩回去的方向。
“线会带你们去御前。”
“但人不在御前。”
“御前只有要你们认错的纸。”
郭禹颉收起红丝。
“那就先拆纸。”
夜卫闭上眼前,低声说:“别让纸碰李姑娘的袖。”
旧府夜卫被抬出墙后,第一件事不是喊疼。
他抬手去摸自己的鞋底。
铁钉缺口里的红丝已经被取走,他像是终于放下一口气。
赵承珩蹲在他面前。
“莲娘抱走的人,是阿宁吗?”
夜卫看着他,眼神很疲惫。
“我不知道阿宁是谁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。
夜卫继续道:“那夜没有人喊阿宁。”
“只喊,别哭。”
小灯眼眶通红。
“谁喊的?”
“莲娘。”
夜卫闭上眼。
“她抱着人,嘴里一直说,别哭,哭了就找得到。”
阿棠低声道:“所以不会哭的那个,不是天生不会哭。”
“是被教着不能哭。”
墙缝里又落下一粒饭干。
饭干上沾着血。
红丝缩回墙缝之后,夜卫的气息越来越弱。
阿棠一直守在旁边。
他不是大夫,却能闻出一个人还剩多少气。
这一次,他希望自己闻错。
夜卫忽然睁眼。
“别让莲娘知道我还活过。”
小灯一怔。
“为什么?”
夜卫笑得很轻。
“她会回头。”
“她一回头,死路就白走了。”
小灯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赵明月烦躁地别开脸。
赵承珩低声道:“先救人,再谈死路。”
夜卫看着他,像第一次认真看清太子。
“殿下和小时候不一样了。”
“小时候什么样?”
夜卫没有回答。
他又昏了过去。
夜卫被抬走时,红丝还在李卓苒帕上。
郭禹颉看着那根线。
“它牵过追兵,也牵过证人。”
李卓苒道:“所以不能只查线从哪来。”
“还要查谁让人抓住它。”
赵承珩看向御前偏殿。
“那就回去查纸。”
回御前之前,小灯又看了一眼夜卫。
夜卫昏着,手却还虚虚攥着,像手里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小灯低声说:“莲娘不会怪你。”
夜卫没有醒。
可他的手指,慢慢松开了一点。
赵明月站在一旁,难得没有催。
她只是把鞭子横在门口,不许凤仪宫的人靠近半步。
红丝落地时,沈婉清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捡。
赵明月一脚踩住。
“手不想要了?”
沈婉清抬头,脸色发白。
“它指向凤仪针线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赵明月嘴上不耐烦,脚却没挪。
她用鞭梢挑起红丝,让李卓苒接。
李卓苒只看一眼,眉心就皱了起来。
“不是绣衣线。”
郭禹颉问:“封口线?”
“嗯。”
李卓苒把线头翻开。
红丝末端沾着一点铁锈。
阿棠闻到线上残味,喉咙发紧。
“缝过药棉。”
沈婉清想起那些被塞住嘴的人,指尖发凉。
凤仪宫女官偏在这时上前。
“沈姑娘身上为何会有宫中红丝?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你问她?”
她把鞭梢往女官鞋尖前一压。
“先问问你们凤仪宫少了几根针。”
女官脸色一僵。
这个僵硬太短,旁人未必看得见。
郭禹颉看见了。
李卓苒也看见了。
她把红丝拉直,没有让线尾碰到地。
“断针锈。”
郭禹颉问:“针匣呢?”
女官低头不语。
赵明月笑得更冷。
“哑巴了?”
殿外有女使匆匆来报。
“凤仪宫针匣失了。”
“少一枚断针。”
赵明月看向沈婉清。
“听见没?锅还没扣稳,锅底先漏了。”
沈婉清没笑。
她看着那根红丝。
红丝一端沾着凤仪宫针线,另一端却绕向自己的袖口。
这是要把她也拖进去。
阿棠闻第二次时,额头已经冒汗。
沈婉清想扶他。
赵明月先把她往后一拨。
“你别谁都扶,先管好你自己。”
沈婉清没反驳。
李卓苒把线尾那点铁锈贴近沈婉清袖里的半枚钱。
钱边忽然轻轻一震。
红丝也跟着绷紧。
像有看不见的人在另一头拽了一下。
沈婉清脸色发白,却没有躲。
“他们想让我替凤仪宫认线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那就让线认回去。”
话音刚落,红丝忽然从钱边滑开,直直指向凤仪宫女官的袖口。
凤仪宫女官的袖口被红丝指住时,殿里一下静了。
女官脸色变了又变。
最后还是端住那点宫里人的体面。
“郡主,线会动,不等于人有罪。”
赵明月笑了。
“那你抖什么?”
女官咬牙。
“奴婢没有抖。”
沈婉清忽然开口。
“你袖口里有针粉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沈婉清自己也紧张。
可她已经看见了。
红丝指向女官袖口时,袖边落下一点细粉。
那粉和沈家药粉不同。
颜色更暗,像铁锈磨碎。
李卓苒用帕角接住。
“断针粉。”
郭禹颉问女官:“针匣何时失的?”
女官低头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撒谎。”
女官抬头。
赵明月指着红丝。
“这线上的药棉味至少过了一夜。你针匣半个时辰前才失,线怎么缝嘴?”
阿棠点头。
“药棉干透了。”
“不是半个时辰。”
女官嘴唇发白。
她还想说话,韩嬷嬷忽然道:“许女官。”
这一声让女官彻底僵住。
赵承珩看向韩嬷嬷。
“你认得她。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她是先帝后旧人许姑的侄女。”
郭禹颉写下许字。
“许姑,素姑。”
李卓苒轻声道:“两条嬷嬷线。”
赵明月眯起眼。
“所以凤仪宫不是今天才伸手。”
女官终于慌了。
“奴婢只是奉命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赵承珩问。
女官不答。
红丝忽然又动。
这一次,它没有指女官。
它从女官袖口滑下,绕到地上,往偏殿门外爬。
像被风拖着走。
小灯盯着红丝末端。
“线被人牵过。”
赵明月问:“还牵着?”
小灯点头。
“另一头刚松。”
众人追到门边。
门槛下压着一小块饭碗瓷。
瓷片裂口很新。
阿棠闻了一下。
“墙后那人踩碎的。”
红丝绕过瓷片,尽头沾着一点黑灰。
沈婉清认出来。
“旧药库门灰。”
郭禹颉道:“红丝从凤仪宫针匣出,经过旧药库,再绕到沈姑娘袖中。”
李卓苒接上:“不是沈姑娘带线,是有人把线送到她身上。”
赵明月冷冷看着女官。
“听见没?”
女官终于跪下。
她的声音哑了。
“奴婢只知道,红丝要牵到李姑娘袖口。”
李卓苒抬眼。
“牵我?”
女官点头。
“说是……说是郭公子最信你。”
郭禹颉的笔停了一瞬。
赵明月骂道:“下作。”
李卓苒倒很平静。
“然后呢?”
女官发抖。
“然后让李姑娘被搜出醒魂香。”
阿棠忽然抬头。
“可是她袖里没有香。”
李卓苒看向自己袖口。
“只有红丝。”
门外风一吹,她袖中竟真的滑出一根更细的红线。
红丝缩回墙缝前,被赵明月一鞭压住。
她这一鞭准得吓人。
鞭梢没有抽断红丝,只把它死死钉在砖缝口。
赵明月冷笑。
“跑啊。”
砖缝另一头有人猛地一拽。
赵明月手腕一沉。
她不退反进,直接把鞭柄往自己腰间一缠。
“跟我比力气?”
沈婉清看得心惊。
她想帮忙,却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李卓苒把一枚银针递给她。
“扎线。”
沈婉清愣了一下,立刻蹲下。
银针刺进红丝时,她的手抖得厉害。
赵明月骂她。
“抖什么,扎偏了我抽你。”
沈婉清反而稳住了。
银针穿过红丝,钉进地砖。
墙那头的人再也拽不动。
郭禹颉让禁卫从侧廊绕过去。
很快,侧廊传来一阵乱声。
有人逃了。
只留下半截袖子。
袖子是宫女服色。
可袖口内侧缝着旧府夜卫的暗线。
韩嬷嬷看见,脸色惨白。
“这是旧府内线。”
赵承珩问:“宫女为何有旧府内线?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七年前,有一批旧府人被换进凤仪宫。”
赵明月笑得很冷。
“好,终于说到人了。”
李卓苒把袖子翻开。
内侧有一点饭粒。
小灯看见饭粒,立刻道:“莲娘留过。”
阿棠却摇头。
“不止。”
“还有醒魂香灰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又是把莲娘痕迹和醒魂香混在一起。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让小灯认莲娘,让阿棠认药,让沈姑娘认沈家,让李姑娘认红丝。”
赵明月接道:“最后让所有人都认错。”
她看向沈婉清。
“所以你刚才没认,算你有点用。”
沈婉清想回嘴,又忍住。
赵承珩看向被钉住的红丝。
“牵线的人往哪跑?”
禁卫回报:“御前偏殿。”
郭禹颉和李卓苒同时看向彼此。
御前偏殿里,三张纸还在。
如果红丝跑回那里,三纸杀局就还没完。
赵承珩抬步。
“回御前。”
红丝忽然从银针下渗出一点黑灰。
黑灰落地,散出熟悉的药味。
阿棠脸色一变。
“墨烟。”
“他们要动三张纸。”
墨烟两个字出来,赵明月立刻松开红丝。
不是怕。
是她知道,自己再拽,可能正好把对方想要的灰拽出来。
郭禹颉让人用瓷盏罩住地上的黑灰。
李卓苒则把沈婉清钉线的银针收好。
银针上没有香。
只有一点旧药库门灰。
沈婉清看着那点灰,心里发冷。
“他们不是只想栽我。”
“他们想把我们每个人都挂一处灰。”门外风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