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印,能吃。”
“没印,就饿着。”
这话一出,连赵明月都没骂人。
赵承珩看着那枚无字小印,声音很低。
“三碗粥,三名替名孩子。”
郭禹颉把缺页收好。
“少了第四个碗印。”
石台下忽然传来一声空响。
像有人把那只缺失的碗,扣在了下面。
小印浮出来时,郭禹颉没有急着碰。
他先看三碗粥。
三碗都没喝完。
可剩法不同。
第一碗像孩子喝到一半被人叫走。
第二碗边缘有药灰,像喝的人嫌苦,嘴唇蹭过两次。
第三碗最干净。
干净得不像给人喝。
阿棠说给灯压味时,小灯脸色变了。
“疼灯吃人的气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“如果饭味够重,灯就闻不到人气。”
赵明月皱眉。
“这是什么破灯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是灯坏,是人坏。”
沈婉清看着账页。
“所以三碗粥不是饭,是遮掩。”
郭禹颉把无字小印拓下来。
印面什么都没有,边缘却有三处磨损。
李卓苒道:“常用。”
赵承珩问:“给谁用?”
小灯低头。
“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“有印能吃,没印饿着。”
赵明月骂了一句。
她骂得很难听。
没人提醒她这是御前附近。
阿棠闻第三碗时,忽然捂住嘴。
沈婉清忙扶他。
“又疼?”
阿棠摇头。
“不是疼。”
“这碗里有曹氏夹袄的灰。”
这句话把沈婉清也说得一愣。
曹氏真册线、阿棠旧痛、旧药账缺页,突然在一碗粥里碰上。
郭禹颉问:“曹氏来过这里?”
阿棠闭眼闻了很久。
“不是她来过。”
“是有人拿过她的夹袄灰。”
李卓苒道:“做旧?”
“做旧,也压味。”
阿棠睁开眼,眼底发红。
“他们拿我娘留下的东西,喂过灯。”
赵明月看他的样子,难得没有刺他。
她只把鞭子往地上一压。
“谁拿的,查出来剁手。”
旧药账背面还有半行小字,被粥痕糊住。
沈婉清用沈家防潮粉轻轻撒了一点。
字迹没有显。
反倒是三碗粥的碗印同时变深。
郭禹颉看了一会儿。
“少一个。”
赵承珩问:“少什么?”
“三碗粥,但碗印排列像四个位置。”
李卓苒把账页转过来。
确实。
三个碗印之外,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空圈。
空圈没有粥痕。
小灯盯着那个空圈,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第四个不能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婉清问。
“莲娘说,第四碗是给追兵看的。”
话音刚落,石台下传来一声空响。
像一只碗被人倒扣在下面。
赵明月当即蹲下去敲石台。
里面也回了一声。
不是空心。
有人在下面。
禁卫要掀石板。
小灯急忙拦住。
“别从上面开。”
“第四碗倒扣,就是说上面有刀。”
赵明月磨了磨牙。
“那从哪开?”
小灯看向风眼。
“从不喝粥的那边。”
风眼里吹出一点米汤味。
米汤味里,有很淡的一声孩子咳。
风眼里的孩子咳声很短。
短到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。
赵承珩的脸色一下冷了。
“开侧壁。”
小灯急忙指另一边。
“从这里。”
侧壁被撬开时,没有刀。
只有一只倒扣的小碗。
碗底没有黑莲。
只有半圈无字印。
郭禹颉把小碗取出来。
碗里干干净净。
赵明月看得火大。
“又是空的。”
小灯却说:“空碗最坏。”
“满碗是给人吃,半碗是没吃完,空碗是不给。”
沈婉清看着那只空碗。
“第四个孩子没饭?”
小灯抿住唇,不答。
赵承珩没有逼他认第三、第四。
只问:“谁管饭?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旧药库司膳。”
郭禹颉问:“人呢?”
“七年前换去凤仪宫。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又是凤仪宫。”
阿棠闻到碗底,忽然说:“不止凤仪宫。”
“还有外头柴灰。”
沈婉清问:“宫外?”
阿棠点头。
“像养济院灶灰。”
这个词一出,众人都想起前面那些假路。
郭禹颉道:“有人用养济院灰做过假。”
李卓苒把空碗和旧账缺页放在一起。
“但这碗底的灰在印下面。”
沈婉清懂了。
“先沾灰,后盖印。”
也就是说,碗不是后来被人拿养济院灰伪造。
它原本就从宫外某处来过。
赵承珩看着空碗。
“旧药库司膳,凤仪宫,养济院。”
“查三处交接。”
墙里忽然又咳了一声。
这一次咳声比方才清楚。
小灯没有应。
他把手按在短灯上,指尖被烫红。
“你别喊。”
他像是在对墙里的声音说。
“我不认你。”
咳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墙里传出一声轻轻的碗响。
叩。
像有人把碗口翻正。
空碗底部慢慢浮出一个小字。
安。
赵明月低声骂。
“怎么又是安。”
郭禹颉却道:“不是同一笔。”
这个安字写得很幼。
像孩子手抖着划出来。
赵承珩看着那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只说:“把碗带走。”
“别让它再空着。”
空碗被收起来时,小灯还盯着那个安字。
赵明月看他。
“别又把自己盯进去。”
小灯低声道:“我在想,莲娘为什么不让我数第三个。”
沈婉清问:“现在能想吗?”
“能想,不能说。”
他把这句说得很认真。
郭禹颉听见,便没有追问第三个孩子。
他只记:空碗,安字,养济院灰,旧药库司膳。
李卓苒在旁边补:第四位未食,不可认死。
赵承珩看了那一行。
“不认死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小灯眼圈微红。
墙里那声咳忽然又响了一下。
这次不再像孩子。
像一个成年男人忍痛压住的咳。
韩嬷嬷猛地抬头。
“旧府夜卫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开墙。”
小灯却按住短灯。
“别开正面。”
“他若还活着,正面有针。”
赵明月盯着他半晌。
“你最好说准。”
小灯点头。
“莲娘若要救人,会把危险放在最容易去的路上。”
郭禹颉让禁卫从侧壁开。
石粉落下时,一根红丝先露出来。
红丝缠在铁钉鞋底,另一端通向墙后。
阿棠闻到血和铁锈,脸色变了。
“里面的人伤得很重。”
赵承珩走近。
墙缝里传出那男人的声音。
“别让凤仪宫的人碰线。”
“线会认错主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那就我碰。”
她一鞭压住红丝。
墙后那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郡主的脾气,七年前就该拿去守门。”
赵明月骂:“少套近乎。”
男人咳着说:“我守过莲娘一次。”
“没守住。”
墙里的血味更重了。
墙里的血味越来越重。
小灯看着红丝,不敢再说第三个孩子。
赵承珩也不问。
他只让人把空碗、无字小印和旧药账并排放好。
三样东西摆在一起,像一桌没人敢吃的饭。
沈婉清看着第四个空圈,忽然说:“若第四碗是给追兵看的,那真正吃饭的人不在账上。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所以账缺的不是名字,是饭数。”
李卓苒补道:“饭数一错,人头就错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他们拿饭数人?”
小灯低头。
“没有名字的时候,只能这样。”
墙后男人又咳了一声。
这一次,他艰难地说:“饭不是数人的。”
“饭是看谁还活着的。”
他的话断了断。
“那晚,第四碗没动。”
“因为该吃的人,被莲娘抱走了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。
“你看见了?”
男人咳着笑。
“我追的就是她。”
旧府夜卫的话还卡在墙里。
莲娘抱走的人是谁,他没有说完。
赵承珩也没有逼他立刻说完。
因为阿棠已经闻到,墙缝里的药烟又重了一层。
再问,人会死。
郭禹颉让人先把夜卫抬离墙边。
李卓苒把空碗扣在旧账旁。
碗口这次朝上。
小灯看着那只碗,轻声道:“这样才像等人回来吃饭。”
赵明月转过脸,没骂他。
那声咳之后,墙里安静得吓人。
赵承珩让人把空碗放到短灯旁。
碗口朝上,像等一个迟迟没回来的人。
小灯低声说:“这样,莲娘看见会知道我们没认死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只朝上的碗。
“从现在起,不许任何人再把它扣回去。”
禁卫低头应是。
小灯嗯了一声,没再看墙。
碗响。小灯说莲娘不是躲的时候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他抓着短灯灯柄,指尖被烫红,也没松。
赵明月皱眉。
“疼就撒手。”
小灯摇头。
“撒了,路就断了。”
墙后的脚步声越来越乱。
有人在追。
也有人在退。
阿棠闭眼听了片刻,又闻到一股新泥味。
“有人踩空了。”
郭禹颉问:“追兵?”
“不止。”
阿棠喘了一口气。
“还有一个穿旧太子府鞋的人。”
韩嬷嬷肩膀猛地一僵。
赵承珩看过去。
她却低下头。
墙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咳。
那咳声像是忍了很多年。
墙后传来追兵踩空的脚步声。
小灯说完那句话,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怕莲娘被追上。
也怕自己猜错。
赵明月看出他怕,嘴上却不饶人。
“怕就抓紧我衣角,别站在那儿让人捡。”
小灯没有抓。
他抓住了那盏短灯的灯柄。
灯柄很烫。
他疼得指尖一缩,又咬牙握回去。
“莲娘不是躲。”
“她把追兵往死路带,是因为活路不能被看见。”
郭禹颉盯着墙后脚步声。
“追兵踩空,说明那条路已经断了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断路也可能是故意留给我们听的。”
阿棠忽然抬头。
“不是故意。”
他闻见了泥腥。
还有新磨破的鞋底味。
“真有人掉下去了。”
赵明月当即道:“活的?”
阿棠听了一会儿。
“还活着。”
墙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咳。
那咳声很短,却让韩嬷嬷整个人僵住。
赵承珩看她。
“你认得?”
韩嬷嬷闭了闭眼。
“是旧太子府的人。”
墙后那人忽然笑。
“嬷嬷记性真好。”
“那你还记不记得,是谁让莲娘走死路?”
墙后的咳声停了一下。
随后,有人踩着碎石往回爬。
赵明月抬鞭就要抽开暗门。
小灯急忙拦住。
“不能开正门。”
“追兵等的就是正门。”
赵明月瞪他。
“那你说走哪?”
小灯把短灯转了一寸。
灯火照到地上,灰路分成两条。
一条宽,脚印多。
一条窄,几乎看不见。
阿棠闻了闻窄路。
“米汤味。”
沈婉清道:“莲娘留下的?”
小灯点头。
“她把追兵往宽路带,活路藏在饭味里。”
郭禹颉蹲下看窄路边缘。
“可窄路被人踩过。”
韩嬷嬷终于低声说:“旧太子府的人。”
墙后那人笑了。
“嬷嬷记性真好。”
“那你记不记得,是谁让莲娘走死路?”
墙后的咳声一出来,小灯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他不是害怕那声咳。
他怕自己听错。
莲娘带他长大时,教过很多规矩。
饭碗怎么放,灯芯怎么剪,追兵来时怎么不回头。
可她很少教他分辨咳声。
因为咳声太像活人。
像活人,就容易让人心软。
赵明月看他脸色,低声道:“别听傻了。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是莲娘。”
阿棠也点头。
“是男人。”
“旧太子府的人?”赵承珩问。
韩嬷嬷没有立刻答。
墙后那人却笑了。
“太子殿下还记得旧府?”
赵承珩平静道:“孤记不记得,不劳你问。”
那人又咳了一声。
这一次咳声里带着铁锈味。
阿棠疼得扶住墙。
“他受伤了。”
郭禹颉道:“伤在哪?”
“胸口。”
阿棠说。
“但不是新伤,像旧箭伤裂开。”
韩嬷嬷脸色终于变了。
赵明月立刻抓住。
“你认得旧箭伤。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七年前,太子旧府有个夜卫替莲娘挡过箭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。
“谁?”
韩嬷嬷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
墙后的人笑得更轻。
“嬷嬷当然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名字的人,都活不久。”
赵明月一鞭抽在墙上。
灰落下来。
“少装死,有本事出来说。”
墙后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人低声道:“我出不来。”
“莲娘把路断了。”
小灯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她不是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墙后那人咳着笑。
“她断的是追兵路。”
“可追兵里,有我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了。
莲娘把追兵往死路上带。
可有些追兵,也许本来是护她的人。
郭禹颉问:“你为何追她?”
墙后人答得很慢。
“因为她带走的不是阿宁。”
赵承珩眼神微沉。
“那是谁?”
墙后忽然没声了。
阿棠却闻到一股药烟从缝里散出来。
“有人灭口。”
赵明月立刻让禁卫开侧墙。
小灯喊道:“别砸正中!”
可已经迟了。
正中砖一松,里面飞出三根细针。
赵明月挥鞭抽落两根。
第三根擦着沈婉清袖口过去。
半枚钱在她袖中一震。
针尖落地,泛着黑。
李卓苒捡起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