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禹颉没有立刻领命。
他看了一眼墙边的无脉太监,又看向赵承珩:“殿下让我去,是要我替殿下问,还是替殿下听?”
赵承珩道:“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郭禹颉把记录册夹在臂下,“我去问,礼部可以说臣越权,宗正寺可以说臣不知宫中旧制。就算有人开口,明日也能把供词推成一场误会。”
赵承珩眉心微沉:“御前已经在催。”
“正因为御前在催,他们才笃定殿下不会去。”
李卓苒听懂了郭禹颉的意思。
外使活籍偏在旧药库露出暗路时送到,御前又只传郭禹颉,不传太子,分明是想将人和证据拆开。郭禹颉若去,赵承珩留守旧药库,朝堂上便能把“阿宁”说成一桩与东宫无关的旧案;赵承珩若走,暗处的人又有机会封死墙后的活口。
无论选哪边,都像少了一步。
“他们不是要我们分开。”李卓苒忽然道,“他们是要殿下避开那张活籍。”
韩嬷嬷脸色一变:“李姑娘,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是不是乱说,看一眼便知道。”
李卓苒走到无脉太监身旁,用银夹挑起那块脉牌。灯火从侧面照过,先帝后的旧印下方竟浮出一道极浅的刮痕。
郭禹颉蹲下细看,取来一点湿灰抹过牌面。
刮痕渐渐连成四个歪斜小字。
借名,避死。
屋里霎时安静。
赵承珩盯着那四个字,唇边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。
韩嬷嬷下意识伸手:“殿下,旧时宫中给病弱皇嗣借乳名挡灾,并不稀奇。此物未必与您有关。”
“孤还没说与孤有关。”
韩嬷嬷的手僵在半空。
赵明月冷笑了一声:“人家还没问,你倒先替旧规答上了。”
韩嬷嬷闭了嘴。
小灯忽然走到赵承珩面前,将那粒米放进他掌心。
“你要去。”
赵承珩低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怕你问。”小灯说,“莲娘说过,大人越不让问的名字,底下压的人越多。”
赵承珩收拢手指,米粒硌进掌纹。
郭禹颉道:“殿下若去,我留下看住旧药库。”
“不。”
赵承珩抬起头,眼中的迟疑已经不见了。
“你随孤去。”
“这里怎么办?”
“卓苒留下验脉牌,明月守门。沈姑娘照看阿棠和小灯。墙后若再有人开口,不问姓名,只问他疼在哪里。”
小灯立刻道:“也不能应别人叫的名字。”
“好,不应。”
赵承珩转向韩嬷嬷:“嬷嬷也留在这里。”
韩嬷嬷心头一沉:“殿下是疑心老奴?”
“孤若疑心你,就会带你去御前。”
这句话并不重,却让韩嬷嬷彻底变了脸色。
赵承珩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将手里的旧米放在门槛内侧。
“替孤看好它。”
赵明月问:“一粒破米也要人守?”
“不是守米。”
赵承珩望向旧药库那道没有开口的墙。
“是让里面的人知道,孤会回来。”
门外朝鼓恰在此时响了第三遍。
鼓声穿过重重宫墙,一下一下压进旧药库。催促的内侍重新跪下,额头贴地,不敢再抬。
赵承珩拢紧衣袖,声音冷静得出奇:
“走。”
郭禹颉跟上他:“殿下准备怎么问?”
赵承珩迈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“当着外使、百官和父皇的面问。”
“问阿宁是谁?”
“不是。”
赵承珩望向御前正殿的方向。
“孤要问,这个名字到底借给过多少人,又替多少人死过。”
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李卓苒站在门内,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,才低头看向那块脉牌。
湿灰之下,“借名,避死”四字旁边,竟还藏着一道更细的刻痕。
像一个没有写完的“珩”字。
而此时的赵承珩,已经踏上御前正殿最后一级长阶。
先帝后的旧印落在脉牌上,像一只闭了七年的眼。
谁也没料到,它睁开的第一刻,赵承珩不是去查旧药库,也不是命人拿下那个无脉太监,而是将脉牌收入袖中,转身往御前正殿去。
“殿下!”韩嬷嬷追出两步,“此物还未验明,不能带到御前。”
赵承珩停在门槛外。清晨的光从宫墙上压下来,将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。
“等验明了,验明的人还在不在?”
韩嬷嬷嘴唇动了动。
“嬷嬷,”赵承珩看着她,“七年前你们都在等。等父皇息怒,等母后开口,等该死的人死尽。孤今日不等。”
他说完便走。禁卫下意识让开一条路,盔甲相擦,发出一阵低而冷的声响。
郭禹颉跟上去时,顺手将旧药库门上的封条撕成两半,一半交给李卓苒,一半压进自己的记录册。
李卓苒低声问:“怕他们换门?”
“门换不了,封条能。”郭禹颉道,“你留在这里,看住无脉太监和活名箱。若有人奉旨来取,先看圣旨上的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陪太子把一句不该问的话,问到该听的人耳朵里。”
李卓苒望了他一眼,替他理正被风掀起的衣领:“别只顾着替别人挡。你昨夜也没合眼。”
郭禹颉笑了笑:“遵夫人命。”
“还没成婚。”
“所以只敢小声叫。”
赵明月正拎着小灯过来,听见这两句,翻了个白眼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腻歪。郭禹颉,你快滚。这里有我,谁敢抢箱子,我把他塞进去。”
小灯挣开她的手:“箱子装不了那么大的人。”
“那就折一折。”
正殿朝议尚未散。
契丹与西夏的使臣分立两侧,礼部官员捧着那册来历可疑的外使活籍,秦相坐在百官之首,眼皮低垂,像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赵承珩袖里藏着什么。
皇帝抬眼:“朕召郭禹颉,不曾召你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赵承珩走到殿心,没有跪,只将一块脉牌放在金砖上。
脉牌贴地的一声很轻,满殿却顷刻静了。
皇帝目光落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旧药库入库脉牌。牌主是个无脉之人,牌上刻着先帝后内押。”
礼部尚书先变了脸:“殿下,先帝后之物岂能拿来与外使活籍混谈?”
“孤还没混谈,尚书怎么知道孤要问什么?”
那人噎住。
秦相终于抬起眼:“殿下病体未愈,容易受奸人诱导。三年前旧案已经结册,此刻外使在前,翻动宫闱隐事,有伤国体。”
郭禹颉站在赵承珩身后半步,闻言轻轻一笑。
秦相看向他:“郭大人笑什么?”
“下官只是想起一件小事。坊间账房做假账,最爱在客人上门时说内账不可外看。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客人在场不能看,是谁在场都不能看。”
“朝堂不是市井账房。”
“若账都对不上,确实还不如账房。”
殿里有人倒吸凉气。皇帝没斥郭禹颉,只盯着赵承珩:“你究竟要问什么?”
赵承珩从礼部官员手中抽出外使活籍。
纸页展开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:赵氏阿宁,宗亲遗脉,三年前殁于宫火。
他举起那张纸,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儿臣问,阿宁是谁?”
无人作答。
耶律燕靠在使臣席前,指尖轻敲酒案:“贵国这名字倒金贵。死人能用,活人能用,外使也能替你们用。”
礼部尚书喝道:“公主慎言!”
“你们写得,我念不得?”
皇帝沉声道:“承珩,阿宁是先秦王旧邸一名早夭宗亲,旧案有载。”
赵承珩抬起自己的手腕。腕上一圈旧药痕,被殿内灯火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儿臣幼时服药,药签写过阿宁;东宫死籍,记过阿宁;惠慈尼院供簿,供过阿宁;如今外使活籍,又来认阿宁。一个早夭宗亲,究竟有几条命?”
“旧时避讳,借乳名挡灾,并不少见。”皇帝道。
“那借给过谁?”
这一次,赵承珩问得极快。
满殿人的呼吸像被一根线勒住。
皇帝的手停在御案上。秦相垂下眼,礼部尚书捏紧笏板,就连一直带笑的耶律燕也不敲桌了。
赵承珩往前一步:“阿宁之名,到底借给过谁?”
“放肆。”皇帝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儿臣若不放肆,死籍上的人就永远不会说话。”
“你是在逼朕?”
“儿臣在逼一张纸。”赵承珩把活籍平铺在金砖上,“请父皇准儿臣验墨、验纸、验押。若它是真的,儿臣认宗亲;若它是假的,今日把它递进殿的人,都该解释为何拿死人名试探东宫。”
郭禹颉已经蹲下。他没有碰纸,先取一盏温茶泼在金砖边缘。水沿砖缝铺开,停在纸角前。
礼部尚书怒道:“御前岂容你胡来!”
“纸怕水,假墨更怕。”郭禹颉抬头,“尚书这么心疼,莫非认得墨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开口,“验。”
内侍取来银夹。纸角刚被水汽熏热,一行原本看不见的小字便从页缝里浮了出来:借名三次,余一未还。
殿中哗然。
秦相猛地看向礼部官员。那官员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陛下,臣不知!此籍由鸿胪寺转呈,臣未曾拆页!”
耶律燕笑意凉了:“这纸不是我契丹的。我们带来的活籍,纸边有狼牙压纹。有人在进宫后换了一页。”
郭禹颉用银夹翻过纸边,果然没有压纹。
“谁接过?”皇帝问。
礼部尚书额角见汗:“鸿胪寺、礼部验牒房、宫门司……都接过。”
“那就一个个查。”赵承珩道,“先查谁知道‘借名三次’。”
皇帝盯着浮出的字看了很久,终于道:“阿宁确曾是挡灾乳名。”
赵承珩的眼神一震。
这是宫中第一次当众承认。
“借给谁?”他仍问。
皇帝却看向韩嬷嬷该站的位置。那里空着,只有殿门外一条被晨光照亮的长阶。
“旧制所行,牵涉先帝后与宗室女眷,不宜宣之于朝。”
“儿臣就在旧制里长大,为什么儿臣不宜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太子!”
皇帝这一声震得御案上的茶盖都跳了起来。
赵承珩却没有退。他静静站着,像终于等到了一句真话。
“正因为儿臣是太子,他们才把别人的名字贴在儿臣身上,对吗?”
皇帝没有答。
秦相缓缓开口:“殿下,陛下已经承认借名旧制,足见圣恩。再问下去,不是查案,是伤君父之心。”
“秦相方才还说此事有伤国体,现在怎么又只伤父皇的心?”郭禹颉道,“您替国体疼得太快,我都记不过来。”
几名御史低头掩住神色。
秦相的声音冷了:“郭禹颉,你不要以为陛下纵你查案,你便能把手伸进所有旧事。”
“我手没那么长。”郭禹颉看向地上的脉牌,“是旧事自己走出来,站到了御前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上长阶,膝盖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!太子殿下!”
他跑得脸色发青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旧封条。
“旧药库有人奉口谕取活名箱,长平郡主不让,两边已经拔刀了!”
皇帝骤然抬眼:“谁的口谕?”
“来人说是……说是陛下的。”
“朕从未下过!”
赵承珩转身就走。
秦相道:“殿下留步,御前问话尚未结束。”
“已经结束了。”赵承珩脚步不停,“宫中承认借过名字,却不肯说借给谁。剩下的,孤去问会出声的东西。”
郭禹颉拾起脉牌,临走前看了一眼那张湿纸。页脚的墨被水彻底洇开,除去“借名三次,余一未还”,下面竟又露出极小的半个字。
不是“宁”。
像一个被削去上半边的“声”。
他没有立即起身,而是问跪在地上的礼部官员:“这页活籍进殿前,谁唱验过?”
“验牒房按例唱过。”
“唱的什么?”
“姓名、年岁、属籍、存殁。”
“大声唱,还是小声念?”
礼部官员愣住:“自然要让两旁书吏听清。”
郭禹颉抬手指向殿角。那里站着两名随籍入宫的老书吏,一个面色灰败,一个始终低头。郭禹颉叫人把他们分开,各给一张空纸。
“把今日听见的唱验次序写下来。谁先唱,谁应声,哪个字咳过一次,都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