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没有往下滴。
它贴着墙缝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赵明月看得眉头打结。
“这油成精了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是油往上,是风往里吸。”
郭禹颉立刻让人灭掉旁边两盏灯。
火一灭,墙上的油痕更清楚了。
油爬到半墙,停在一处看不见的裂缝前。
阿棠闻到淡淡血味,脸色变了。
“旧血。”
沈婉清小声问:“墙里有人受过伤?”
“不是墙里。”
阿棠按着肋下。
“是有人把带血的纸塞进去过。”
李卓苒递银针。
郭禹颉挑开裂缝,针尖带出一小片烂纸。
纸背粘着灯油。
灯油一沾热,字迹慢慢浮出来。
风眼里塞着旧药账缺页。
灯油逆着墙缝往上爬。
一寸一寸,像活物。
赵明月看得眉头直皱。
“这油喝错药了?”
没人笑。
油痕爬到半墙,忽然停住。
李卓苒让人把灯撤远。
油痕不退,反而渗出一点淡红。
沈婉清闻到血腥,脸色白了一下。
阿棠却摇头。
“不是新血。”
“是旧血被油逼出来。”
郭禹颉用银针挑了一点。
针尖发黑。
“这里藏过药账。”
墙后风眼被撬开。
里面塞着一页缺账。
纸已经烂了半边,只剩几行。
第一行写着三碗粥。
第二行写着一盏短灯。
第三行却被人用指甲刮掉。
赵承珩看着那道刮痕。
“刮掉的是名字?”
郭禹颉摇头。
“是去处。”
小灯忽然伸手,把缺账贴近逆流灯油。
油痕没有往名字处走。
它往纸背爬。
纸背慢慢浮出两个字。
别追。
赵明月冷笑。
“越说别追,越说明路在这儿。”
风眼里忽然传来瓦片轻响。
有人正在墙外撤梯。
缺账被挑出来时,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。
李卓苒用帕角托着,不让它再碎。
第一行,三碗粥。
第二行,一盏短灯。
第三行被人刮掉,只剩几道白痕。
郭禹颉把纸背朝向逆流灯油。
油没有往字上走。
它绕开刮痕,往纸角爬。
沈婉清看懂了。
“刮掉的不是名字。”
“是去处。”
赵承珩问:“去哪里?”
小灯把手放到风眼边。
风从里头吸他的袖口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“不是出宫。”
“是往宫里更深处。”
韩嬷嬷脸色难看。
赵明月立刻看她。
“你又知道?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皇帝寝殿后,还有一间旧药账房。”
话刚落,风眼里响起瓦片轻响。
有人在墙外撤梯。
赵明月转身就走。
“抓撤梯的。”
赵明月刚迈出一步,风眼里的瓦片声就停了。
像撤梯的人知道有人追。
郭禹颉没有让禁卫立刻冲。
他蹲下看逆流的灯油。
油痕仍旧往上爬。
爬到缺账第三行,被刮掉的那一处,忽然分成两股。
一股往凤仪宫废井。
一股往皇帝寝殿后。
李卓苒看了一眼。
“追哪边,都会漏一边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那就两边都追。”
郭禹颉摇头。
“人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赵明月指了指凤仪宫女官。
“她们不是人?”
凤仪宫女官脸色铁青。
“郡主慎言。”
“慎完了。”
赵明月把鞭子往她面前一横。
“你带你的人去废井。若废井少一块砖,我就说你们先帝后旧禁地自己长腿跑了。”
女官气得发抖,却看向皇帝方向。
皇帝没有出声。
这就是默许。
沈婉清蹲在缺账旁,忽然指着刮痕。
“这里刮得很浅。”
李卓苒看过去。
“像是怕刮破纸。”
沈婉清点头。
“若只是毁字,不必这么小心。”
郭禹颉道:“刮字的人想让纸还可再显。”
阿棠闻到缺账背面,脸色发白。
“米汤。”
“还有一点莲娘的灯油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。
“莲娘故意让它被刮。”
赵承珩问:“为什么?”
小灯低头看油痕。
“刮掉的地方,灯油才能进去。”
话音刚落,那第三行白痕里慢慢浮出几个字。
不是名字。
是路数。
一折井,二折药,三折回。
赵明月看得头疼。
“能不能说人话?”
小灯盯着那几个字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一折去废井,二折去药账房,三折回旧寝殿。”
“莲娘绕了三次。”
“她不是怕追兵跟不上。”
“她是要确认,追兵到底从哪边来。”
郭禹颉站起身。
“所以撤梯的人不是追兵。”
李卓苒道:“是报信的人。”
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梯子被推进井里。
禁卫来报时,脸上带灰。
“梯子断了,人没追上。”
“但井边留下一只药囊。”
阿棠闻到药囊,险些跪下。
赵明月一把拽住他。
“又是什么?”
阿棠咬着牙。
“醒魂香。”
“掺了饭味。”
小灯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那不是给人闻的。”
“是给灯闻的。”
油痕忽然往药囊方向缩了一寸。
缺账背面又显出最后两个字。
别点。
别点两个字显出来后,谁都没先动火。
赵明月看着那只药囊,难得没有莽撞。
“点了会怎样?”
阿棠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咬着牙,又闻了一下。
“药囊里有醒魂香、饭气,还有一点骨灰味。”
沈婉清脸色发白。
“骨灰?”
阿棠点头。
“很少。像是故意掺进去骗灯。”
郭禹颉道:“骗灯认死人。”
李卓苒把药囊放到冷帕上。
“不能点,可以泡。”
沈婉清立刻道:“用冷米水。”
众人看她。
她解释。
“若莲娘用饭气压药味,冷米水能把饭味先引出来。”
赵明月挥手。
“拿。”
宫人犹豫。
赵明月瞪过去。
“你们宫里连饭水都没有?”
冷米水送来后,药囊一浸,表面的醒魂香先散。
阿棠终于能喘一口气。
饭味浮出来。
小灯低头闻了一下。
“莲娘做的饭,不放这么多水。”
赵明月无语。
“你连饭稀稠都能认?”
小灯说:“她穷,水多了就不顶饿。”
这话又把赵明月噎住。
药囊泡开,里面不是药粉。
是一小段灯芯。
灯芯没有点过,外面却裹着骨灰。
郭禹颉用银夹夹起。
灯芯末端有三道剪痕。
小灯立刻说:“不是莲娘剪的。”
“莲娘剪灯芯,第三下会轻。”
“这一截第三下最重。”
李卓苒把灯芯放到纸上。
“有人仿莲娘,仿到第三下露了力。”
赵承珩问:“仿给谁看?”
小灯看着别点两个字。
“给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他们知道我会认剪痕。”
小灯的声音很轻。
“所以故意让我认错。”
赵明月脸色顿时冷下来。
“拿孩子诱人,拿莲娘诱人,现在还拿你当眼睛。”
她转头看禁卫。
“撤梯的人抓不着,就查谁送的药囊。”
禁卫低头。
“药囊是从井里浮上来的。”
“井里?”郭禹颉问。
“凤仪宫废井。”
赵承珩看向小灯。
小灯脸白得厉害,却点头。
“要去。”
韩嬷嬷急道:“殿下,废井不能去!”
赵承珩看着那截没点过的灯芯。
“有人不让点灯。”
“那说明灯能照出他怕的东西。”
他抬步往外走。
门外风一吹,缺账上的油痕忽然又动。
这一次,它没有往上爬。
它往纸背缩成一口井的形状。
井底,浮出一个小小的字。
晏。
晏字浮在井形油痕里,像一只冷眼。
郭禹颉没有立刻收纸。
他等油痕不再动,才用干帕隔着托起缺账。
“这一页不能再见热。”
李卓苒点头。
“热会把假字也逼出来。”
沈婉清看着那只井形。
“晏字若是后来补的,为什么又在这里出现?”
赵承珩道:“因为补字的人,也知道废井。”
阿棠闻着药囊泡出的水,忽然说:“不是同一个晏。”
众人看他。
“病案上的晏,有新墨。”
“这里的晏,是旧灰。”
郭禹颉立刻把两处拓痕比对。
病案晏字最后一笔重。
缺账晏字最后一笔轻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一个是补给我们看的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一个是莲娘留给小灯看的。”
小灯却摇头。
“莲娘不会写晏。”
赵明月问:“你又知道?”
“她嫌这个字不吉利。”
小灯说。
“她说晚一步,饭凉;晚两步,人没。”
这话让人心口发沉。
赵承珩看着缺账。
“那就是有人借莲娘路数,留下她不喜欢的字。”
墙外又传来井盖响。
不是一声。
是两声。
第一声沉,第二声轻。
小灯猛地抬头。
“有人下井。”
赵明月已经冲出去。
这次赵承珩没有拦。
他只是对郭禹颉道:“带上缺账。”
又对沈婉清道:“带上垫签。”
沈婉清怔了一下。
“我?”
赵承珩点头。
“它认你手里的半枚钱。”
沈婉清脸色发白,却把垫签收进帕中。
“好。”
韩嬷嬷看着他们往废井方向走,嘴唇颤得厉害。
她终于追上去。
“殿下。”
赵承珩没有回头。
韩嬷嬷低声道:“若井下有鞋,别让小灯先看。”
小灯已经听见了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。
废井方向,一盏没有火的短灯忽然亮了一下。
井下那点光一亮,缺账上的晏字反而淡了。
沈婉清立刻看见了。
“它怕井光。”
郭禹颉把缺账转到背面。
晏字淡下去后,纸背露出一条更细的墨线。
墨线不是字。
像一条水路。
李卓苒低声道:“从废井往寝殿后去。”
韩嬷嬷脸色灰败。
“那是旧暖阁听水槽。”
赵承珩看她。
“废井能听见暖阁?”
韩嬷嬷闭上眼。
“能。”
“当年有人就是靠听水,知道孩子还咳不咳。”
小灯手里的碎瓷忽然轻轻一响。
像有人在井下敲碗。
废井那边的短灯又亮了一下。
这次亮得更低,像有人用掌心护着火。
小灯忽然说:“不是要我们快。”
赵明月问:“那是要什么?”
“要我们别带太多人。”
小灯看向凤仪宫女官。
“人多,井下的人就不出声了。”
赵承珩点头。
“郭禹颉、李卓苒、沈婉清、小灯、阿棠随孤去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还有我。”
赵承珩看她。
她理直气壮。
“我不算人多,我算门。”
赵明月听见这句,立刻把小灯往后拉。
“听见没?别抢着看鞋。”
小灯点头。
可他的眼睛已经望向废井。
井下那盏无火短灯,又轻轻亮了一下。
郭禹颉把缺账封进匣中。
“这页不能离人。”
李卓苒接过匣子。
“我守。”
匣子微微发凉。
旧药账缺页没有名字。
只有三碗没喝完的粥。
一碗薄得能照见碗底。
一碗混着药灰。
第三碗干净得过分,像是故意留下来给人看。
赵明月看了半天。
“查人还是查饭?”
小灯轻声道:“查谁没吃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下。
阿棠凑近闻第三碗的印子,脸色反而最差。
“这碗不是给人喝的。”
沈婉清问:“那给谁?”
阿棠指了指旁边那盏短灯。
“给灯压味。”
郭禹颉把缺页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三个碗印。
两个圆,一个缺口。
李卓苒刚要说话,缺口处忽然浮出半枚无字小印。
粥痕旁浮出半枚无字小印。
三碗粥的痕迹很淡。
一碗米汤薄。
一碗掺了药灰。
最后一碗干净得过分。
阿棠闻到第三碗时,脸色反而最难看。
“这碗没给人喝。”
沈婉清问:“那给谁?”
阿棠指了指短灯。
“给灯。”
赵明月听得直皱眉。
“灯还吃粥?”
小灯低声道:“疼灯吃人的气。”
“米汤只是压味。”
郭禹颉把旧账缺页翻过去。
背面有三个碗印。
两个圆,一个缺口。
缺口处,浮出半枚无字小印。
李卓苒看了一眼,立刻按住纸角。
“别让凤仪宫的人看见。”
赵明月已经横身挡住。
“晚了,看见也当没看见。”
韩嬷嬷看着那枚无字小印,脸上终于没了血色。
赵承珩问:“这印是谁的?”
韩嬷嬷不答。
小灯却轻声说:“不是谁的。”
“是给没有名字的人用的。”
墙外撤梯声越来越远。
郭禹颉忽然道:“追梯。”
“带走账页的人,比留下粥的人晚一步。”
宫道外,有人把梯子推进了井里。
半枚无字小印浮出来时,李卓苒先按住纸角。
“别让凤仪宫的人看见。”
赵明月已经挡住。
“他们看见也当没看见。”
凤仪宫女官脸色发青,却不敢上前。
郭禹颉低头看那小印。
它没有字,边缘却被磨得很圆。
像经常按在软东西上。
阿棠闻到一点米汤味。
“按过粥面。”
沈婉清不解。
“印盖在粥上?”
小灯点头。
“给没有名字的孩子分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