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挺讲礼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收回了手。
小灯蹲下,对那盏灯低声说:“借我看一眼。”
疼灯没有动。
小灯又说:“我不认名。”
灯芯轻轻抖了一下。
墙上的小背影转过半寸。
这一次,众人看见背影手里拎着一只小碗。
碗口朝下。
阿棠脸色白了。
“断饭。”
郭禹颉道:“谁断饭?”
疼灯照向第二串脚印。
脚跟重,鞋底有铁钉。
李卓苒拿银粉拓了脚印。
铁钉排列不是普通禁卫鞋。
韩嬷嬷看见拓印,眼神一变。
“旧府夜鞋。”
赵承珩看她。
“太子旧府?”
韩嬷嬷低头。
“先帝后旧时调过一批夜卫,后来拨给太子旧府。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又绕回旧府。”
小灯忽然说:“不对。”
他指着铁钉印旁边一小点饭痕。
“这个人踩过莲娘的饭。”
“莲娘不会让追兵踩饭。”
沈婉清问:“所以?”
“所以那人不是追兵。”
小灯抬头。
“他和莲娘一起走过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静得厉害。
若那夜卫和莲娘一起走过,莲娘身边还有一个会穿旧府夜鞋的人。
那人是护她,还是逼她?
墙后的疼灯忽然亮得更深。
小背影手里的碗慢慢放下。
碗底浮出一朵极小的黑莲。
阿棠闻到那味,猛地捂住肋下。
“半莲人也碰过这碗。”
赵明月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别倒。”
阿棠疼得说话发抖。
“不是现在碰的。”
“七年前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朵黑莲,眼神冷了下去。
“半莲七年前就在旧寝殿。”
疼灯里的青光忽然灭了。
墙里传来瓷片落地声。
又一块碎瓷滚出来。
这块瓷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。
三。
三字瓷片滚到赵承珩脚边,没人敢先捡。
赵明月弯腰。
小灯却拉住她。
“别。”
赵明月看他。
小灯盯着瓷片上的三。
“这个数不能手碰。”
“怎么又不能?”
“莲娘说,第三个不能被数出来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三碗粥少第四个碗印。
半莲扳指里曾少三。
如今疼灯旁又滚出刻三的碎瓷。
郭禹颉用银夹把瓷片夹起。
瓷背有一点湿。
不是水。
是药粥。
阿棠闻了闻。
“麦芽甜味。”
赵承珩道:“遮咳声的药粥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所以三不是人数,是那碗药粥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也可能是第三个孩子。”
赵明月烦躁。
“到底是碗还是人?”
小灯看着瓷片。
“莲娘不让我数。”
“可他们一直逼我数。”
赵承珩走到他身边。
“那就不数。”
小灯抬头。
赵承珩道:“我们查碗,不查第三个是谁。”
这句话像给小灯松了一口气。
郭禹颉把瓷片放到旧病案旁。
三字瓷片、安字碗、疼灯指印,三件东西摆在一起,竟隐约拼出一条窄路。
李卓苒把灯挪开一点。
路没有消失。
反而往墙后延伸。
沈婉清道:“它不是让我们认人。”
“是让我们追拿碗的人。”
墙后忽然有脚步声。
这一次很轻。
不像追兵。
像有人端着碗,小心走过湿地。
小灯闭上眼。
“莲娘。”
赵明月低声道:“确定?”
小灯睁眼,眼里全是泪。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但我想追。”
窄路只容一个人侧身过。
赵明月最终还是走在最前。
她嘴上说怕把饭味踩乱,脚下却放得很轻。
小灯跟在她后面,手里捧着碎瓷。
沈婉清再后,半枚钱贴着掌心。
赵承珩没有抢前。
他知道,这条路不是靠身份能走开的。
墙里那轻脚步又响了一下。
小灯停住。
“她在等。”
赵明月低声道:“等谁?”
小灯摇头。
“等我们别走错。”
前方地砖忽然空了一块。
赵明月差点踩下去,硬生生收脚。
空砖底下,插着三根凤仪宫断针。
她脸色一冷。
“还真是死路。”
断针被挑出来时,赵明月的脸色彻底冷了。
“幸好我脚慢。”
小灯看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脚慢。”
“你是听见我喊了。”
赵明月哼道:“少给我戴好人帽子。”
可她再往前走时,步子放得更轻。
断针被收进瓷盏。
李卓苒封盏时,小灯忽然回头。
墙里那脚步声又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,更近。
赵承珩看着前方暗处。
“继续走。”
没人再问该不该追。
暗处有风,带着米汤味。
那盏短灯没有火。
可赵明月的鞭梢被它照红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臭起来。
“谁拿我的鞭子验灯?”
没人答。
小灯却盯着鞭梢,声音发紧。
“不是验鞭,是验护着谁。”
赵明月想骂他胡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因为红光只照她挡着小灯的那一截。
郭禹颉把灯龛边的灰拨开。
灰下有半枚扳指压过的黑痕。
阿棠闻到那股味,肋下疼得弯了一下。
“半莲。”
李卓苒道:“拿扳指当印用。”
沈婉清低声说:“所以他们不是找能戴扳指的人,是造一个能被灯认的人。”
短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墙上浮出一个小孩背影。
灯影里出现小灯小时候的背影。
赵明月的鞭梢被青火一照,红得像蘸过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更冷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把小灯往身后拽了半步。
短灯照出的不是影子。
是旧伤。
阿棠只看一眼,肋下便抽疼。
他咬着牙,指向灯龛。
“那里有人按过。”
灯龛边缘有一枚指印。
指印很浅。
却压着半莲扳指的黑痕。
郭禹颉凑近看。
“不是戴在手上的压痕。”
李卓苒道:“是拿扳指当印。”
沈婉清忽然明白。
“他们不是在找阿宁。”
“他们在造一个能被灯认出来的人。”
赵承珩看着短灯。
青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灯认。”
韩嬷嬷急道:“殿下不可!”
赵承珩已经伸出手。
短灯没有烧他。
却在他指尖旁猛地一暗。
墙上那个小孩背影回头了半寸。
只半寸。
小灯却像被针扎到。
“不是他。”
“那孩子看的不是太子。”
背影看的方向,是凤仪宫废井。
墙上的小孩背影没有脸。
可小灯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赵明月把他往身后一扯。
“别认。”
小灯抿紧嘴。
他知道不能认。
疼灯认伤,也会借伤骗人。
郭禹颉让人把灯火压低。
背影没有散,反倒往凤仪宫废井的方向偏了一点。
沈婉清低声道:“它不是看太子。”
赵承珩点头。
“它看井。”
阿棠闻到灯龛边的黑痕,疼得扶住墙。
“半莲扳指新主人来过这里。”
“他用扳指压过灯龛,让疼灯照错人。”
李卓苒看向郭禹颉。
“这不是找人,是做证。”
郭禹颉道:“做一个能证明阿宁在宫里的假证。”
赵明月冷笑。
“那就把假证拆给他们看。”
她话音刚落,疼灯里的青火突然一跳。
小孩背影抬起手,指向凤仪宫废井。
小孩背影抬手指向废井后,灯火没有立刻灭。
它停在那里,像等人看清。
赵明月第一反应是挡住小灯的眼。
小灯却轻轻把她的手拨开。
“我不认。”
他声音很哑。
“我只是看。”
赵明月没好气。
“看也别把魂看丢了。”
郭禹颉蹲下去看灯龛。
半莲扳指压出的黑痕分两层。
外面一层新,里面一层旧。
李卓苒把银粉撒上去。
旧痕边缘浮出一圈细小的药盐。
阿棠闻到药盐,疼得额角冒汗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按的。”
赵承珩问:“两个?”
“至少两个。”
阿棠说。
“一个手冷,一个手热。”
赵明月听得皱眉。
“扳指还分冷暖?”
阿棠看她一眼。
“戴在活人手上,和拿在死人手上,味不一样。”
这话一出,凤仪宫那边的女官脸色变了变。
郭禹颉没有抬头。
“有人用死人手按过疼灯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再用活人手补一次。”
沈婉清低声说:“这样灯就会以为,死人和活人是同一个疼。”
赵承珩看着墙上的小孩背影。
“他们想造一个能被灯认出来的人。”
小灯忽然道:“不是人。”
众人看他。
小灯盯着背影。
“是伤。”
“他们造的是一处伤,让灯以为那个人受过同样的疼。”
赵明月骂道:“人都能造,伤也能造?”
阿棠低声道:“能。”
“醒魂香就是拿来做这个的。”
赵承珩伸手,停在灯前三寸。
韩嬷嬷声音发颤:“殿下,别让它认血。”
赵承珩没有碰灯。
他只是把袖口卷起一点。
腕上那道幼年药痕,在青火下淡淡显出来。
疼灯没有烧他。
也没有认他。
灯火反而往旁边偏。
墙上的小孩背影跟着偏,仍旧指向凤仪宫废井。
沈婉清松了一口气,又立刻意识到不对。
“它不认殿下。”
郭禹颉道:“所以这盏灯不是用来证明太子是阿宁。”
李卓苒接上。
“是用来证明有人想让太子以为,阿宁在凤仪宫废井。”
赵明月眼睛一亮。
“假路。”
小灯却摇头。
“也不全假。”
他蹲到灯下,去看小孩背影的脚。
背影没有脸,脚却很清楚。
那只脚穿着一只旧布鞋。
鞋尖缺了一块。
小灯伸手比了比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。
“我小时候穿过这种鞋。”
赵明月脸色一变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小灯说。
“可我怕。”
这句话比确定更让人难受。
赵承珩看向废井方向。
“去凤仪宫废井。”
韩嬷嬷急得几乎失声。
“殿下,废井是先帝后旧禁地。”
赵承珩咳了一声。
“那更要去。”
疼灯里的青火忽然一跳。
小孩背影抬起的手慢慢放下。
墙上只剩一行极淡的影字。
井下有人替你疼过。
井下有人替你疼过。
这句话没有墨,也没有声。
只是影子淡下去时,留在墙上的一层灰痕。
赵明月看得火气上来。
“替疼还能替?”
没人答。
阿棠却点了一下头。
“能。”
他声音发虚。
“醒魂香用得重,会让一个人的疼记在另一个物上。”
“疼灯认物,不认人。”
郭禹颉接道:“所以他们才要用扳指、死人手、活人手反复按灯。”
李卓苒把三层痕迹分开拓下。
第一层是冷手。
第二层是热手。
第三层,竟然不是手。
是布。
沈婉清看着拓印。
“布纹?”
李卓苒点头。
“像襁褓布。”
韩嬷嬷脸色一白。
赵承珩没有错过。
“嬷嬷见过?”
韩嬷嬷不答。
赵明月直接道:“她当然见过,她现在脸比灯还会说话。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旧寝殿里,确有一块没缝边的襁褓布。”
小灯看着墙上的井字方向。
“凤仪宫废井里也有?”
韩嬷嬷摇头。
“废井里没有孩子。”
赵承珩问:“有哭声?”
韩嬷嬷猛地抬头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怕了。
郭禹颉把这反应记下。
李卓苒低声道:“废井不是藏人,是藏声。”
这和后面哭声井的线,像隔着很远已经露了一点边。
但现在他们不能越过去。
疼灯还在眼前。
半莲扳指的黑痕还压着灯龛。
赵承珩收回手。
“先拆眼前假证。”
赵明月道:“怎么拆?”
郭禹颉把拓下的三层痕迹摆开。
“死人手不能自己来。”
“活人手若是新主人,必在宫中。”
“襁褓布若来自旧寝殿,那取布的人能进封库。”
沈婉清道:“三件事,不会是一条小内侍能做完。”
李卓苒看向凤仪宫方向。
“至少有宫令。”
赵明月笑了。
“那就问宫令。”
凤仪宫女官还没开口,外头先乱起来。
有禁卫来报。
“凤仪宫废井边,有人点灯。”
“灯下放着一只小鞋。”
小灯猛地抬头。
赵明月立刻按住他。
“说了别认。”
禁卫继续道:“鞋尖缺了一块。”
小灯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。
他低声说:“那不是我现在的鞋。”
“是我小时候丢过的。”
疼灯忽然彻底熄了。
黑暗里只剩灯芯一点余热。
余热中,有人像贴着墙笑了一声。
“来废井。”
废井来字一出,凤仪宫的人终于坐不住了。
许女官跪到殿门前。
“殿下,凤仪宫废井封禁多年,贸然开井,恐惊旧灵。”
赵明月听见旧灵两个字,差点笑出声。
“旧灵要是真能惊,先把你们这些拿死人做局的惊死。”
许女官脸色青白。
赵承珩没有理会她。
他问郭禹颉:“疼灯能带走吗?”
小灯立刻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“疼灯离开灯龛,会失路。”
李卓苒道:“那就拓灯。”
她让人取薄纸,不拓火,只拓灯底裂纹。
郭禹颉把三层痕迹和灯底裂纹一并封好。
沈婉清看着那裂纹。
“像井口。”
小灯点头。
“凤仪宫废井的井口缺一块。”
赵承珩看他。
“你去过?”
小灯茫然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。
手记得,鞋记得,灯记得。
偏偏人不记得。
阿棠低声道:“醒魂香能压记忆吗?”
韩嬷嬷闭了闭眼。
“能压梦。”
赵承珩转头。
“也能压事?”
韩嬷嬷没有答。
答案已经在她脸上。
赵明月把小灯往自己身边拽。
“行,不记得就不记得。谁逼你记,我抽谁。”
小灯低头,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。
疼灯熄灭后的余温终于散了。
墙上的井字也淡下去。
可灯龛里又掉出一粒灰。
灰落在地上,裂成两半。
里面包着一根极细的红线。
李卓苒看了一眼。
“凤仪针线。”
郭禹颉道:“废井和红丝,也连上了。”
赵承珩抬步。
“去废井。”
门外风声忽然重了。
像井口有人先一步打开了盖。
凤仪宫女官不肯开井。
赵明月懒得再听,直接让禁卫去抬井盖。
井盖还没动,底下先传出一声很轻的灯芯爆响。
小灯立刻说:“别硬抬。”
他把疼灯拓印贴到井盖缺口旁。
缺口和拓印裂纹竟然对上了。
郭禹颉眼神一动。
“同一盏灯照过这里。”
李卓苒道:“或者同一块灯底压过。”
赵承珩看向许女官。
“井封多年,灯底如何进去?”
许女官终于答不出来。
井下忽然浮起一点青光。
青光里,一只小鞋慢慢贴到井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