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赵明月气笑。
“不知道还能怕成这样?”
韩嬷嬷哑声道:“奴婢只知道,先帝后说,太子病得越重,另一边越安全。”
沈婉清背后一冷。
李卓苒的笔停住了。
郭禹颉低声道:“借病遮追杀。”
这正和灯婆婆的敲字对上。
病案、铃声、韩嬷嬷旧话,终于在同一处合了一半。
只合了一半。
因为病案末尾的晏字仍旧不肯解释。
小灯忽然指着纸角。
“这里被饭粘过。”
赵明月看他。
“饭又来了?”
小灯没有理她。
他把指甲轻轻刮过页角。
一粒极小的饭干掉下来。
阿棠闻了闻。
“米汤,旧的。”
小灯声音发哑。
“莲娘看过这张病案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拿走?”沈婉清问。
小灯摇头。
“不能拿。”
“拿走,追兵就知道她知道了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粒饭干。
“所以她只留了能让我们看懂的东西。”
“她想让我们知道,晏不是名字,是时候。”
郭禹颉把病案移到灯边。
晏字被灯一照,旁边又显出更浅一行。
夜半药停。
阿棠猛地抬头。
“有人停过药。”
韩嬷嬷浑身一颤。
赵承珩问:“停谁的药?”
病案没有再显字。
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禁卫在外禀报。
“旧药库外有人烧副页!”
赵明月提鞭就走。
“我看谁敢烧。”
赵承珩把病案合上。
“不必追纸。”
众人看他。
他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稳。
“烧副页的人,是怕我知道,夜半停药那一次,死的不是我。”
副页被烧的味,很快从门外飘进来。
不是明火烧纸的焦味。
是药水先浸过,再用灯芯一点点燎出来的酸味。
郭禹颉立刻道:“不是毁纸。”
李卓苒接上:“是逼字。”
赵明月已经跑到门口,听见这句又折回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郭禹颉把病案主册摊开。
“有些字平常看不见,遇热才显。”
“烧副页的人,不一定是毁证。”
“也可能是怕我们用正确的火看。”
沈婉清看向灯芯。
“沈家有一种冷灯。”
她说完,立刻意识到众人看她。
她吞了一下。
“不是所有沈家东西都用来害人。”
赵明月挡在她前头。
“谁说你害人了?说办法。”
沈婉清点头。
“冷灯要用潮帕隔火。”
李卓苒已经让人取帕。
冷火一隔,晏字旁的药未尽、夜半药停慢慢淡下去。
另一行字却浮了出来。
换碗。
赵承珩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谁换了碗?”
阿棠闻到病案里一点米汤味。
“不是太医。”
赵明月问:“你又知道?”
“太医手上有药味。”
阿棠说。
“这页上有饭味。”
小灯忽然道:“莲娘?”
阿棠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小灯脸色白了一点。
“那是谁给他换碗?”
韩嬷嬷终于开口。
“素姑。”
众人看她。
韩嬷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夜太子发热,药不能停。先帝后让素姑换过一只碗。”
“换给谁?”赵承珩问。
韩嬷嬷的额头贴到地上。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赵承珩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咳意涌上来,被他硬生生压住。
沈婉清看见他手背青筋绷起,忍不住往前半步。
“殿下。”
赵承珩抬手,示意无事。
他问郭禹颉。
“若换碗,账上会有什么?”
郭禹颉道:“药量对不上。”
李卓苒补道:“或多一碗空药。”
病案房角落里正好有一只旧木匣。
匣子封条已裂。
赵明月过去一脚踹开。
里面没有副页。
只有一只碎碗。
碗底刻着细细的安字。
不是晏。
安。
郭禹颉和李卓苒同时看向对方。
有人把安补成晏。
目的不是写时间。
是改字。
赵承珩低声道:“安是谁?”
碎碗里,忽然滚出一粒干米。
小灯看见那粒米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莲娘留的。”
“她说,安不能叫。”
门外烧副页的人终于被拖来。
那人满手焦黑,嘴里却塞着药棉。
药棉上缠着红丝。
药棉上的红丝让病案房里的人都变了脸。
红丝从凤仪宫来。
药棉从旧药库来。
而被塞嘴的人怀里抱着太子幼案副册。
这三样凑在一起,像有人把三条路拧成一根绳。
赵明月想把那人嘴里的药棉拔出来。
李卓苒拦住。
“慢。”
阿棠闻了一下。
“药棉里有醒魂香。”
“拔急了,他会抽过去。”
赵明月烦躁地收手。
“那怎么问?”
沈婉清把冷米水递来。
“先润。”
药棉被冷米水一点点浸软。
那人终于能喘气。
他一喘,先看赵承珩。
眼神里不是怕。
是愧。
赵承珩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。
“旧案房书吏。”
郭禹颉道:“谁让你烧副页?”
书吏摇头。
“不是烧。”
“是换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碎碗。
“有人把安字碗换成晏字页。”
李卓苒看向病案。
“所以晏是补出来的。”
书吏点头。
“补字的人右手无名指缺一节。”
赵明月立刻道:“查。”
郭禹颉却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说?”
书吏闭了闭眼。
“因为刚才墙里有人敲了三下。”
小灯脸色一变。
“三下是什么?”沈婉清问。
小灯说:“灭旧口。”
书吏苦笑。
“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。”
赵承珩看着他。
“孤准你活。”
书吏愣住。
赵承珩咳了一声。
“准不准得成,另说。”
“但这句话,孤先给你。”
书吏眼睛一下红了。
他从袖中抖出一小片油纸。
油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安字碗,不可给太子看。
安字碗被找到之前,谁都不能再碰病案。
郭禹颉把主册、副页、碎碗分开封好。
李卓苒在每一处封口都写上时辰。
赵明月看得不耐烦,却没有催。
她已经知道,催快了就会给那些人钻空子。
阿棠坐在门槛边,脸色还白着。
沈婉清递给他一点清水。
阿棠接过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赵明月瞥他。
“还有力气谢,就还能闻。”
阿棠苦笑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就在这时,书吏怀里的油纸又渗出一笔。
这次不是安,也不是晏。
是一只碗口朝下的小图。
小灯看见,轻声说:“断饭。”
小灯没有再看那幅倒扣碗图。
他怕自己看久了,会忍不住去想谁饿着。
赵承珩却把油纸递给郭禹颉。
“写清楚。”
“今日起,不以碗数定人生死。”
安字碗三个字压在众人心口。
赵承珩看向门外。
“找碗,也找换碗的人。”
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小灯把那片饭碗碎瓷按到墙上时,手指一直在抖。
碎瓷缺口正好卡进墙缝。
咔。
声音很小。
小灯却像被烫到,立刻收手。
赵明月一把拎住他后领。
“站稳。”
小灯没挣,只盯着墙。
墙里先传出一声很轻的脚步。
一步。
停了。
再一步。
又停。
沈婉清听不出不同。
小灯却听得眼圈发红。
“莲娘走错了一步。”
郭禹颉问:“她不会走错?”
“她会疼。”
小灯说。
“疼的人走路会省力,不会把脚落在空砖上。”
阿棠蹲下闻墙根。
“有人学她走路。”
李卓苒把碎瓷旁的灰收进帕角。
“学错了,就会露路。”
墙缝深处,忽然透出一点青光。
错墙后露出一盏认得疼的短灯。
那盏短灯藏在错墙后。
灯身很小,灯口却被人磨得发亮。
小灯看了一眼,眼眶先红了。
赵明月见不得他这样。
“哭什么?灯还能咬你?”
小灯没回嘴。
他伸手摸灯底。
指尖刚碰上去,整个人就缩了一下。
“疼灯。”
沈婉清没听懂。
阿棠却听懂了。
他脸色发白。
“认得疼的人才能点?”
小灯点头。
“莲娘说,普通灯认火,疼灯认伤。”
郭禹颉让人把灯移开。
小灯立刻按住。
“不能移。”
“移了,墙就认错人。”
李卓苒低声道:“让它自己亮?”
小灯没有回答。
他把饭碗碎瓷按到灯底缺口。
瓷片一嵌进去,灯芯忽然冒出一点青火。
火不热。
却照出墙上一串极浅的脚印。
脚印很小。
像女人的。
又像常年跛着走出来的。
赵承珩看着那串脚印。
“莲娘?”
小灯摇头。
“莲娘走路不这样。”
青火往墙角一偏,照出第二串更浅的脚印。
小灯声音哑了。
“这是有人跟着她。”
青光从墙缝里透出来,只亮了一线。
小灯却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门。
他低声说:“疼灯在里面。”
赵明月皱眉。
“你别又冲。”
“我不冲。”
小灯把碎瓷按得更紧。
“莲娘走错那一步,是故意让灯醒。”
郭禹颉让人把墙边灰扫开。
灰下露出一排细小脚印。
前面一串稳,后面一串乱。
阿棠看了一眼。
“前面是莲娘,后面那个人脚底有铁钉。”
赵承珩问:“宫中谁穿这种鞋?”
韩嬷嬷脸色发沉。
“守旧库的夜禁卫。”
李卓苒道:“若夜禁卫追莲娘,凤仪宫不会不知道。”
赵明月立刻往外看。
“把凤仪宫的人看住。”
墙里的青光忽然灭了一下。
再亮时,短灯已经露出半截灯口。
灯口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疼字。
小灯声音哑了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刻的。”
小灯盯着那个疼字,半晌没有说话。
赵明月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。
“你刻的字,你还不认?”
小灯抬手摸了摸灯口。
指腹刚碰上去,就疼得缩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现在认不认。”
“是它认不认我。”
沈婉清低声问:“灯也会认错?”
小灯点头。
“普通灯认火,疼灯认伤。”
“伤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被人借走。”
阿棠听懂了。
“醒魂香。”
他扶住墙。
“醒魂香能把旧痛逼出来,压到别的东西上。”
郭禹颉看向那串脚印。
“所以有人学莲娘走错一步,是为了让疼灯以为追来的人也疼。”
小灯嗯了一声。
“但他没学对。”
他蹲下去,用指尖点了点第二串脚印。
“莲娘脚疼时,脚尖往外偏。”
“这人是脚跟重。”
赵明月听得一脸嫌弃。
“你怎么连她脚尖往哪偏都记得?”
小灯低下头。
“她走路疼,我小时候总怕她摔。”
这一句让赵明月闭了嘴。
赵承珩站在灯外,问:“那这人是谁?”
阿棠又闻了一下。
“夜禁卫。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守旧药库的夜禁卫,早就换过一批。”
李卓苒道:“换过,才要查旧鞋册。”
郭禹颉立刻记下。
夜禁卫。
脚跟重。
铁钉鞋。
赵明月转头吩咐禁卫:“去拿鞋册,敢少一页,我连柜子一起拆。”
墙里那盏疼灯又闪了一下。
灯火很小。
却照出墙缝后的一截饭碗边。
饭碗边上有裂口。
小灯把自己手里的碎瓷贴过去。
严丝合缝。
他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同一只碗。”
沈婉清问:“莲娘留下的?”
小灯摇头。
“碗是莲娘的,摔碎不是她摔的。”
“她不会把碗口朝下。”
“朝下是什么意思?”赵承珩问。
小灯把碎瓷翻过来。
“不给饭。”
“有人拿她的碗,给人断饭。”
屋里一静。
阿棠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疼灯吃人的气。”
“断饭,是为了让人疼得更久。”
赵明月狠狠骂了一句。
这次没人拦她。
郭禹颉让人把墙缝扩大。
疼灯露出半盏。
灯底还压着一小片布。
布上没有字,只有两道指印。
一道大,一道小。
小的那道指印边缘有饭粒。
小灯看着那指印,眼圈红了。
“我按过。”
赵承珩低声道:“你小时候来过这里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他声音发虚。
“可我的手记得。”
疼灯忽然亮了一下。
墙上没有出现莲娘。
只出现一截小小的背影。
那背影站在灯前,像在等人喊他回头。
小灯看着墙上的小背影,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
赵明月没有再骂他。
她只是站到他旁边,把其他人的视线挡开。
“看够没有?”
小灯摇头。
“不能看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久了,会想应。”
赵明月脸色一沉。
“那就别看。”
她伸手要遮灯。
疼灯却自己暗了一下。
墙上的小背影往旁边退半步,像避开赵明月的手。
郭禹颉道:“它不怕人。”
李卓苒看着灯底的两道指印。
“它怕遮。”
沈婉清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若有人用它认伤,遮灯的人会被它当成抢灯?”
小灯点头。
“莲娘说过,疼灯不能抢,只能请。”
赵明月翻了个白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