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禹颉把旧发夹起,放到沈家旧药签旁。
发尾竟和封蜡里的青灰粘在一起。
李卓苒低声道:“这张签开过暗格,也封过东西。”
沈婉清把袖中半枚钱摊开。
钱缘沾了血。
血一碰药签,封蜡里浮出一道极浅的沈字。
凤仪宫女官立刻道:“沈家旧印!”
赵明月笑了。
“急什么?字还没长全呢。”
沈婉清盯着那个字。
她怕得肩膀绷紧,却没退。
“不是沈。”
她用银针挑开最后一点蜡。
沈字下面,还有半个被压住的旧字。
宁。
赵承珩眼神一沉。
暗格深处忽然传来很轻的饭香。
像有人刚把一碗饭放下,又悄悄端走。
那半个宁字浮出来后,凤仪宫女官的脸色比沈婉清还难看。
她立刻伸手去抢药签。
赵明月的鞭梢比她快。
啪的一声,抽在女官手背前半寸。
没有伤人。
却把她吓得缩了回去。
“再伸一次,我就当你认得这签。”
女官咬牙。
“郡主,这是沈家旧物,理应交宫中封验。”
沈婉清抬起头。
她的声音还有点抖。
“我可以交。”
赵明月皱眉看她。
沈婉清却没有退。
“但要当着诸位写清楚,它不是供药签,是垫签。”
“垫签怎么用、何时用、谁能用,也要写清楚。”
郭禹颉笔已经落下。
“沈姑娘说。”
沈婉清看着药签边缘。
她小时候见祖父拆过暗格。
那时她只当好玩。
祖父说过,机关若久不开,齿口会咬死。
药签压在齿口里,一是防潮,二是防机关误合,三是留味。
“沈家垫签多用于药箱暗层。”
她慢慢说。
“用过之后,封蜡上会留下齿咬痕。”
李卓苒把签递到灯下。
封蜡边缘果然有一道细细的咬痕。
不是牙。
是机关齿。
赵承珩问:“旧药库的暗格,为什么用沈家垫签?”
这一问,殿里的人都静了。
沈婉清掌心出汗。
她怕这句话。
怕沈家再被拖进宫中旧案。
可她更怕有人替沈家认罪。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
她咬住唇,又松开。
“第一,沈家有人给过这签。”
“第二,有人拿沈家旧签去开不该开的格。”
赵明月冷哼。
“选第二。”
沈婉清看她。
赵明月理直气壮。
“我乐意。”
郭禹颉却道:“两种都要查。”
沈婉清点头。
“查。”
她说这个字时,声音很轻,却站得比方才稳。
阿棠忽然蹲下。
他闻到暗格里那缕莲娘旧发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这发上没有血。”
小灯一愣。
“没有血?”
“没有。”
阿棠说。
“有饭气,旧灯油,还有一点草木灰。”
小灯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莲娘不是受伤掉发。”
“她剪下来的。”
沈婉清低声问:“为什么剪发?”
小灯把那缕旧发看了很久。
“她说过,若有一天我不信墙、不信灯、不信钱,就信她的头发。”
“她头发里总有饭味。”
赵明月嘴上想骂,又没骂出来。
她转头踹了一脚旁边石砖。
“行了,别哭。”
暗格深处的饭香又淡了一点。
郭禹颉把药签、半枚钱、旧发分作三处记录。
李卓苒在旁边添了一句:沈家签与宁字同现,不可先定沈罪。
凤仪宫女官脸色铁青。
“李姑娘慎笔。”
李卓苒抬眼。
“我写的是眼前物证。”
赵承珩忽然咳了一声。
他把咳意压下去,问沈婉清。
“若这垫签开过暗格,暗格里还会留下什么?”
沈婉清想了想。
“齿粉。”
“机关齿磨过签,粉会落在下层。”
郭禹颉立刻让人取薄刷。
暗格下层扫出一点青灰色粉末。
粉末里混着极小的纸屑。
李卓苒夹出纸屑。
纸屑上只有一笔。
像安字缺掉的那一横。
韩嬷嬷看见,脸色骤变。
赵承珩问:“安?”
没人答。
暗格深处却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把另一张病案,推到了门后。
那张病案被推到门后,没有立刻落出来。
像有人隔着暗格按着另一端。
郭禹颉伸手,却被李卓苒拦了一下。
“等。”
纸若被人按着,硬扯会裂。
沈婉清明白她的意思,把半枚钱重新贴到垫签旁。
钱边一震。
暗格里的病案往外滑了一寸。
赵明月低声骂:“还挺认人。”
沈婉清手心全是汗。
她不是不怕。
她怕自己再动一下,就把沈家和太子的旧案绑死。
可她还是稳住了手。
病案又滑出一寸。
纸角露出来,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退热药的旧渍。
阿棠闻到那味,喉咙滚了一下。
“幼药。”
赵承珩眼神微沉。
“我的?”
阿棠摇头。
“像,但不全像。”
沈婉清把病案完整取出,放在帕上。
李卓苒看见纸背有沈家防潮蜡,眉心微动。
“这张也被沈家垫签护过。”
凤仪宫女官终于忍不住。
“沈家怎会护太子病案?”
沈婉清抬头。
“也可能护的不是太子病案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不大。
可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赵承珩看她一眼。
沈婉清垂下眼,却没有改口。
郭禹颉把病案翻开。
第一页只有半行药名。
醒魂香,半钱。
赵明月脸色一变。
“给孩子用醒魂香?”
阿棠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一瞬,他想起曹氏夹袄里压着的灰,想起自己小时候被药味呛醒的夜。
李卓苒把他往后扶了一点。
“别硬闻。”
阿棠摇头。
“我要闻。”
他靠近病案,闭着眼辨了很久。
“这药不是为了醒。”
“是为了让人咳。”
赵承珩的指节轻轻一紧。
“让谁咳?”
病案下方被刮掉一块。
沈婉清把垫签上的青灰粉轻轻撒过去。
刮痕里浮出两个字。
代咳。
韩嬷嬷站不住,往后退了一步。
赵明月冷声道:“你知道。”
韩嬷嬷眼里全是泪。
“奴婢只知道殿下那时咳得厉害。”
“另一个孩子呢?”赵承珩问。
韩嬷嬷不敢答。
暗格里那缕莲娘旧发忽然被风吹起。
发尾指向病案末尾。
那里还有一页没有翻开。
郭禹颉翻过去。
末尾只有一个新旧难辨的字。
晏。
沈婉清轻声道:“晚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个字。
“晚到什么时候?”
病案房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纸页被撕开的响动。
有人抢在他们之前,动了副册。
病案房的响动像一把刀,隔着墙刮纸。
沈婉清想往前走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手上还沾着沈家垫签的粉。
赵明月看见了,直接把她往前一推。
“怕什么?都沾了,不如沾到底。”
沈婉清被她推得踉跄半步,却真的站到了最前。
“我去看。”
韩嬷嬷想拦。
赵承珩先开口。
“让她看。”
沈婉清绕到病案房门前。
门缝里有纸屑。
纸屑不是被撕碎的。
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的。
她蹲下,把纸屑拢到帕上。
“抠纸的人手不稳。”
郭禹颉问:“怎么看?”
“边缘毛。”
沈婉清说。
“不是刀,也不是剪,是急得发抖还要抠。”
阿棠闻了闻门缝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赵明月立刻抬脚。
沈婉清急道:“别踹!”
赵明月脚停在门前三寸。
沈婉清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竟然敢拦赵明月。
赵明月瞪她。
“说。”
“门后有药粉。”
沈婉清指着门缝。
“一踹,粉会扑出来,病案就毁了。”
李卓苒让人取湿帕封住门缝。
郭禹颉从侧边撬开门栓。
门开时,里面的人已经倒在地上。
不是死了。
是被药烟熏晕。
那人怀里抱着半页副册。
副册上写着:安,药停一刻。
赵承珩看着那个安字。
良久,他问:“安是人,还是名?”
倒地的人忽然睁开眼。
他嘴里全是血沫,却硬挤出一句。
“安不是名。”
“是让他活安稳的安。”
沈婉清盯着那半页病案,忽然觉得沈家两个字从来没有这样重过。
从前她怕沈家被拖下水。
现在她更怕沈家留下的东西,本来能救人,却被人拿去害人。
她把垫签重新包好。
“这签我带着。”
凤仪宫女官立刻道:“不可。”
赵明月回头。
“你说不可就不可?”
沈婉清没有躲到赵明月身后。
她自己说:“若暗格还要开,只有我认得沈家签齿。”
郭禹颉点头。
“记:沈姑娘暂管垫签,当众封存。”
李卓苒取来帕子,亲手打结。
结打完,半枚钱又轻轻一震。
病案房里,那个昏迷书吏忽然吐出一口气。
“别让晏字……盖住安。”
旧病案被送到灯下时,赵承珩没有伸手。
纸页太旧,边角一碰就掉粉。
可补在末尾的那个字很新。
晏。
赵明月盯着那字看了半天。
“这人写字还挑时候?”
郭禹颉摇头。
“不是人名。”
李卓苒接道:“也不像地名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晏,晚也。”
赵承珩终于抬眼。
“晚死?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韩嬷嬷指尖狠狠一蜷。
没人敢接。
阿棠靠近病案,才闻一下就退了半步。
“醒魂香压过。”
他脸色发白。
“还有小孩退热后衣上的酸味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张病案。
“所以我替人死过一次,不是在出生时。”
旧药库的灯火猛地晃了一下。
病案末尾被补了一个晏字。
那个晏字浮出来时,赵承珩没有立刻问。
他只是看着病案。
纸边被药烟熏过,发黄发硬。
晏字却新。
新得像有人刚把刀尖按进旧伤里。
赵明月忍不住。
“晏是谁?”
无人答。
韩嬷嬷低着头,指节攥得发白。
郭禹颉把病案挪到灯侧。
“不是名字。”
李卓苒接过话。
“是时辰。”
沈婉清反应过来。
“晏,晚也。”
赵承珩轻声道:“所以我替人死过,不是在出生时。”
“是在后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旧药库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。
小灯望向灯芯。
灯芯没有断,却短了一截。
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咬掉。
阿棠闻到一股焦甜味,脸色骤变。
“有人在外面烧病案副页。”
赵明月当即往外走。
“拦住!”
可外头禁卫刚应声,宫道另一头便起了烟。
烟里有人喊。
“旧太子府走水了!”
赵承珩把病案合上。
“不是走水。”
“是他们不想让我知道,我替谁晚死过一次。”
病案上的晏字不是墨写的。
它被药水逼出来,边缘泛着浅黄。
郭禹颉把灯撤远一点,字反而更清楚。
“不是刚补。”
李卓苒道:“藏了很多年,今日才显。”
赵承珩看着那一页。
“谁藏的?”
韩嬷嬷指尖发抖。
她想说,又像怕说出口便救不回什么。
小灯忽然蹲下去看页角。
“莲娘见过这张纸。”
赵明月立刻问:“怎么又是莲娘?”
小灯指着页角一粒饭干。
“她藏东西,会留饭渣压味。”
阿棠闻了闻。
“米汤味旧,但醒魂香新。”
郭禹颉明白了。
“莲娘留下病案,有人后来补醒魂香,让它今日显字。”
沈婉清低声道:“所以有人也想让殿下看见晏字。”
赵承珩咳了一声。
“那就看。”
他伸手按住病案边缘。
晏字旁又慢慢浮出一道小字。
药未尽。
韩嬷嬷终于失声。
“别再照了!”
韩嬷嬷扑过去时,赵明月已经横鞭拦住。
“你怕成这样,这字更得看。”
韩嬷嬷眼眶通红。
“郡主,这是殿下的病案。”
“病案怎么了?”
赵明月冷声道。
“病案能救人,也能害人。藏了七年还想装药方?”
赵承珩把手按在病案边缘。
他没有用力。
纸页却像知道他碰了,药未尽三个字慢慢变深。
郭禹颉凑近看。
“旁边还有压痕。”
李卓苒递上银粉。
银粉薄薄一撒,晏字旁浮出半行更浅的记录。
幼咳不止,借名入账。
沈婉清吸了一口冷气。
赵明月忍不住骂。
“借谁的名?”
韩嬷嬷闭上眼。
阿棠却先闻到了。
“阿宁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旧药库病案房里的灯火都像矮了半寸。
赵承珩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病案。
“我幼时以阿宁名入药账。”
没有人敢接。
他又问。
“是为了救我,还是为了藏别人?”
韩嬷嬷嘴唇发抖。
“殿下那时病重。”
“我问的是另一句。”
赵承珩的声音很轻。
“是不是为了藏别人?”
韩嬷嬷终于跪了下去。
她的额头碰到地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