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灯合拢手掌,把那截指甲护在掌心。
郭禹颉伸手接证物,他却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先别喊她。”
暖阁里的人都没有出声。韩嬷嬷方才喊过一次阿七,名字便沿铜管传遍墙内,暗廊随即有了动作。莲娘若正在附近,任何一声呼喊都可能把她的位置送给追她的人。
赵明月压低声音:“你确定是她的?”
小灯点头。莲娘右手食指甲上有一道月牙裂,是早年替他撬药柜时伤的。她怕裂口挂到衣料,总用灯油混松脂涂住。指甲上这缕青油的气味,他不会认错。
“血还没干。”李卓苒道,“断下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也就是说,他们在御前查木童时,莲娘还来过暖阁。她把指甲藏进木勺,送到门边,随后可能沿暗廊离开。
“她知道我们会来。”沈婉清说。
“也知道门边的人会伪造阿七牙印。”郭禹颉看向失舌宫人,“木勺若只留在他手里,假牙印便足够骗过大多数人。莲娘把自己的血藏进去,是提醒小灯继续查。”
小灯仍不肯交出指甲:“查可以,不能叫她名字,也不能让凤仪宫的人碰。”
凤仪宫总管被押在门外,闻言挣扎起来。他嘴里塞着止血木片,只能发出含混声响,眼睛却死死盯着小灯的手。
赵承珩让李卓苒把青布药盒放到小灯面前:“你亲手放进去。封条由你按。”
小灯这才摊开掌心。
断甲根部确实粘着新血,血量很少,不像重伤。李卓苒用两根银针托起,分别刮取血痂与灯油,断甲本体密封保存。小灯在封条上按下半枚旧钱的齿印。
郭禹颉没有因小灯认出裂纹便直接把证物记作“莲娘指甲”。他只写“疑似”,再取出莲娘过去留在养济院药罐上的旧血布。旧血已干多年,李卓苒便用两种血分别浸过同样的试药纸。
旧血遇醒魂香后泛出淡青,新血也是同样颜色;加入苦杏仁汁,两张纸边缘都卷成月牙。莲娘常年接触一种少见灯药,血中积着微量青砂,这种反应很难仿造。
“可以确认来自同一人?”赵承珩问。
“只能确认长期用过同种灯药。”李卓苒道,“裂甲、灯油、小灯的辨认三项相合,可能性很高,仍不能写死。”
小灯并未不满。他把“疑似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说:“这样好。写死了,她就又被一个名字锁住。”
失舌宫人听见后忽然急促敲地。他指向断甲,又指向自己的胸口,接着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圆。大的圆中写“莲”,小的圆里只点了一点。
“暖阁里还有人也叫莲娘?”沈婉清问。
宫人摇头。他把大圆划掉,留下小圆,再画一道门。
郭禹颉推测:“有人故意以莲娘之名出入,真正来过的是那个不报名字的人。”
宫人点头。
半莲势力显然早已学会利用众人寻找莲娘的执念。他们可以留下灯油、裂甲甚至熟悉的暗号,把追查者引入预设路线。小灯不许呼喊,反倒避开了最直接的一层陷阱。
赵明月问:“那还追不追?”
“追血,不追名。”小灯说。
郭禹颉采用了这句话。接下来的记录里不再写莲娘,只以“留血者”代称。如此一来,墙中即便有人截听,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已经认出对方。
暖阁外却传来骚动。凤仪宫一名女官突然高喊莲娘被困暗廊,催禁卫从右道救人。她喊到第二遍,屋内铜镜便自行震动,右侧方洞传出女人的求救声。
“小灯,救我。”
声音虚弱而急切,连最后一字的气音都与小灯记忆里相似。
小灯站着没动。
女官又喊:“那是养你的人,你还要等查验?”
赵明月回身一鞭抽在她脚前:“你比他还会认娘。那你先说,莲娘左手有几根手指?”
女官脱口道:“自然是五根。”
小灯看她一眼:“她左手小指断过一节。”
女官脸色顿时惨白。
禁卫从她发髻里搜出一枚铜哨。铜哨只要贴住墙孔,便能激活预藏的声膜。方才那声求救由她引出,目的正是诱小灯进入右侧积水暗道。
李卓苒验过铜哨,哨口沾有与木童相同的诱咳药。小灯若凑近听辨,很可能当场昏厥。凤仪宫的人从阻门改为催救,每一步都踩在人最难放下的牵挂上。
“押远些。”赵承珩道,“她再喊一个名字,就堵住墙上对应的声孔。”
女官被带走后,右道求救声仍重复三次,渐渐走调,最后只剩一段拉长的哭腔。那是没有活人控制的声膜耗尽余力。
小灯等声音彻底停下,才蹲回药盒旁。他眼圈很红,手却很稳:“莲娘若真在下面,也不会叫我救她。她只会叫我先把灯拿好。”
沈婉清把他的小灯递回去。灯身裂纹已经补过多次,照不亮整间屋,却足够辨清脚下一步。
韩嬷嬷望着暗廊方洞:“若她刚走,追还来得及。”
小灯立刻摇头:“她留下东西,是让我们找路,不是让我们追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若想见我,会敲三下。勺子只响了一下。”
韩嬷嬷想说活人在前,怎能不追。赵承珩却拦住她:“暗廊有三条岔路,对方熟悉机关。贸然追人,既会惊动莲娘,也会把禁卫送进陷阱。先看她留下的路。”
李卓苒将血痂放入温水。血没有完全散开,表面浮起几点青色油珠。普通灯油遇水会聚成圆滴,这些油珠却一颗接一颗连成细线,沿碗壁向同一方向爬。
“油里加了引灰粉。”小灯道。
莲娘以前在无灯的地道里引路,会把磁石磨成极细粉末混入灯油。油落到地上看不见,撒一层香灰,灰就会顺着磁粉聚成路。
郭禹颉立即封闭暖阁,所有人退到原有脚印外。工匠从屋角取来旧香灰,以细筛均匀撒在地面。灰落下后,桌边先浮出一个血色指点,随后出现断断续续的青黑细线。
路线从木桌开始,绕过门边宫人,经过地板方洞,却没有进入三条显眼岔道。
它沿墙根转向先皇后旧妆台。
妆台抽屉全空,铜镜蒙着厚尘。郭禹颉查看细线,发现它在镜架前断过一次,旁边有半枚指甲按痕。莲娘很可能在这里撬过机关,指甲断裂后仍用流血的手继续留下标记。
赵明月摸到镜背一处凸点,才要按,小灯便叫住她:“别碰红的。”
凸点边缘沾有极淡朱砂。按下会发生什么尚不可知。小灯用碎碗边缘刮开朱砂,下面露出一枚倒置莲瓣。莲瓣左右各有一个孔,需两枚钥匙同时插入。
沈婉清和小灯取出各自保管的半枚旧钱。两半钱齿口分别扣进孔内,方孔朝中,恰好组成一把完整的转轮钥匙。
“若合起来,墙会听见名字吗?”沈婉清问。
“只转半圈,不说话。”小灯道。
两人同时用力。镜架内部响起一串细小齿轮声,墙中却传来另一个女人的低语:“清清,往左。”
沈婉清浑身僵住。
那声音像极了她母亲曹氏。
赵明月立刻按住她的手:“声膜。”
沈婉清闭眼一息,再睁开时已经冷静。声音来自铜镜后的薄腔,靠钥匙带动发声。它故意喊她乳名,要诱她独自向左转动。
她偏偏往右。
镜架下方弹出一排毒针,全部射向左侧。若她听从那声“清清”,此刻右手已经被毒针贯穿。
“他们连莲娘留下的路也改过。”郭禹颉道。
小灯却指向地面。青黑油线没有往左,也没有往右,径直穿过妆台底部。真正的机关不在铜镜。
赵明月挪开妆台,墙后只是一面实砖。油线到砖前拐弯,朝屋角一座空香炉延伸。
香炉高过人膝,铜盖上铸着百鸟朝凤。七年前封阁清点册写炉内香灰已经取尽,如今打开,里面果然空空如也。油线却从炉脚钻进去,在炉底聚成一小滩。
阿棠俯身听:“下面有风。”
工匠抬起香炉,发现四只炉脚有三只落满灰,西北一只底部干净,时常被人挪动。赵明月握住炉沿旋转,香炉转过半圈,地砖随之向下沉。
一股冷风从炉腹中冲出。
香炉看似空,内壁却有夹层。夹层里藏着一卷沾血的布、一枚磨钝的细锉和七根剪断的发丝。布上用灯油画着简图,标出暖阁下方还有一间圆形香炉室。
图边只有一句话:别认声音,先认鞋。
“莲娘写的?”郭禹颉问。
小灯摸过油迹:“是她。最后一笔没画完,指甲就在这里断的。”
香炉底部有一架窄梯,只容一人通过。禁卫先放下探灯,灯落到两丈深处便被风吹灭。第二盏改罩琉璃,照见下面灰白色圆墙和一层厚厚香灰。
梯架本身也有问题。前七级覆着旧灰,第八级却干净,边缘缠一根透明丝。工匠用木杆压下,第八级骤然翻转,墙内射出一排短箭。箭头没有毒,尾端却系着小铜铃,落地后在三条暗道里同时响起。
这是报信机关。有人若急着追下去,下方各处都会提前知道。
小灯用青油在透明丝上点了一下。丝线立刻显出分支,一根连第八级,另一根竟绕过炉口,系在韩嬷嬷掉落的佛珠上。方才只要她捡珠时稍微用力,机关也会触发。
“他们知道她会掉珠子。”赵明月道。
韩嬷嬷望着自己重新串起的佛珠,脸上没有血色。她多年每逢旧事便捻断一串,早被暗处的人记成习惯,连慌乱时会在哪里俯身都算进机关。
“从现在起,随身物全解下。”郭禹颉说。
禁卫卸去腰牌、刀穗和容易勾线的衣扣,只留短刀与护绳。赵明月没有丢鞭,她把鞭身逐寸检查,剪去会挂丝的毛边。小灯的小灯也以湿布裹住,只从底部放一线光。
工匠截断报信丝后,梯下又升起一缕甜香。阿棠辨出那是让人产生熟悉声音幻觉的药。他用桥下取来的碎米水泼在炉壁,米油吸住香粉,气味才逐渐散去。
“他们把吃的和害人的东西放在同一条路上。”小灯低声说。
莲娘教他的规矩也由此有了来处:先闻灯,后听人;见米汤别急着喝;墙里有人叫名字,先数七下。每一条都源于有人用孩子最熟悉的东西设过局。
赵承珩原想亲自下去,李卓苒拦住。他刚被木童诱出旧咳,暗道里又有同源药香,一旦发作会堵住唯一出口。赵承珩没有坚持,只把自己的短匕交给第一名禁卫,又嘱咐:“见人先看手脚,不许应声,不许喊名。”
小灯补充:“也别信他哭。先看鞋底。”
“鞋底有什么?”
“真孩子走路,脚尖外侧磨得快。大人穿小鞋,最先磨坏后跟,还会把脚趾挤出血。”
这正与布图那句“别认声音,先认鞋”对应。
灰上有脚印。
脚印很小,鞋底却没有孩子常见的磨损。它们从梯下开始,绕圆室走了整整七圈,最后停在正中央。
阿棠听见下方有呼吸。呼吸极慢,每隔七息才出现一次,像有人把活人的节奏练成机关。
郭禹颉让人把一撮香灰投入空处。灰落到影子身前时忽然向两侧分开,说明那里确有温热气息。可影子的肩膀始终不动,七息一次的呼吸声反倒来自他脚下。那双小鞋底部可能另藏风囊,正替坐着的人呼吸。
小灯盯着鞋尖。左鞋沾有一滴青灯油,右鞋系带却打着凤仪宫的双环结。留血者的路与半莲人的布置在这个影子身上撞到一起,谁先动他,谁就可能触发下一道机关。
“先围,不碰。”赵承珩道。
禁卫在圆室边缘钉下四枚绳扣,将退路留好。李卓苒又放下一只活雀。雀落地后没有中毒,只朝灰影方向啄了三下,随即缩回梯边。至少空气能容人片刻。
禁卫统领请命先下,赵承珩让他在腰间系三道绳,每下五级便敲一次炉壁。第一人平安落地,第二人随后跟进。两人都没有遇袭,却不约而同停在梯下。
“看见什么?”赵明月问。
下面的人没有回答。
片刻后,第一名禁卫声音发紧:“有个人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像活的。”
琉璃灯被缓缓举高。圆室中央浮出一道坐着的影子,身形瘦小,头垂在胸前,双臂抱膝。厚灰盖满他的头发和衣裳,呼吸时却没有一粒灰落下。
众人看不清脸。
只看见灰影脚上穿着一双孩子的小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