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嬷嬷赶到柳桥时,怀里抱着一只旧经匣。
匣子用三层油布包裹,最外层还系着她断过又重新串起的佛珠。她看见白布血字,没有喊冤,只把经匣放到青布上。
“奴婢手里确实有一张整谱。”
小灯盯着她:“你在暖阁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“因为奴婢不知道它是真是假。”
赵明月冷声道:“藏了七年,现在莲娘刚叫我们别信,你就送来了。时辰也很准。”
韩嬷嬷低头:“御前查到桥下桥,奴婢便知道再藏也无用。来柳桥前,奴婢先回东宫旧佛堂取匣,所以晚了一步。”
郭禹颉没有立即开匣。桥下伏兵刚清,水中可能还有人,救人和查谱必须同时进行。他把禁卫分为三队:一队搜两岸,一队沿水路追兜帽人,一队围住黑箱与经匣。所有口供分开记录,韩嬷嬷不得接近被俘者。
阿棠从上游听到木板撞水声。追查队很快发现一艘翻扣的小舟,舟底绑着一个人。那人嘴被封,双手反绑,水涨一寸便会淹没鼻口。
赵明月要去救,阿史那延却拦在经匣前:“整张活声谱若涉及旧约,开匣必须有外使在场。诸位不能趁救人把证物带走。”
“没人让你走。”赵明月道,“你站这儿看着,我去救。”
小舟下方缠着细线,线连桥墩内一只漏壶。漏壶每满一格,舟便下沉一寸。李卓苒估算,只剩半刻。禁卫若直接割绳,桥底弩机便会射穿舟板。
众人不得不在救活口和查经匣间分开精力。
赵承珩留在青布旁,让郭禹颉验匣;沈婉清、赵明月与李卓苒去解舟下机关。小灯站在两处中间,既看韩嬷嬷,也看水中人。
经匣第一层是佛经,第二层藏旧药档,最底下压着一张完整鱼皮谱。谱的材质、银砂和哭声孔都与半张残谱相似,边缘也有焦黑痕迹。
韩嬷嬷说,七年前赵承珩病危后,她在东宫夹墙找到这张谱。胡成追来抢夺,她把谱藏进香炉,后来趁封药室时带出,一直压在佛堂地砖下。
郭禹颉将暖阁半谱放到整谱缺口处。
严丝合缝。
拼上的瞬间,十四个声孔竟自行发出一段婴儿啼哭。哭声短短两息,尾部接着一声“父皇”。外使工匠当场跪下,称这与旧约所录阿宁源声完全一致。
阿史那延要求皇帝或太子立即辨认。赵承珩没有回应声音,只让人把两张谱分开。半谱离开缺口后,哭声马上停了;再次拼合,又从第一孔开始重复。
“它在等人认声。”小灯道。
韩嬷嬷听得浑身发抖。那一声父皇与冬至夜帘外传出的假哭极像,她下意识看赵承珩,似乎又回到必须在两种咳声间选一个的夜晚。
沈婉清提醒:“别听内容,听它怎么响。”
李卓苒在第七孔与第八孔之间放一根细发。两谱拼合时,细发被接口气流吸入,说明哭声并非鱼皮天然留声,而由缺口处新装的小气囊推动。气囊藏在假整谱夹层,只有半谱压上去才会开启。
制造者早知道他们会当众拼谱,提前把阿宁哭声放在接缝里。严丝合缝本身就是发声机关。
郭禹颉将两谱相隔一寸,用木架固定。外使工匠再吹十四孔,声音无法连贯,所谓完整源声也随之消失。
“旧约记的是人声,眼前这段由机关触发。”郭禹颉道,“在查明声囊来源前,不准拿它逼任何人辨认。”
宗正寺卿这次站到他一边。御前已经吃过一次回应假声的亏,若赵承珩再对“父皇”作答,旧局便会重演。
假谱夹层被打开,里面卷着一缕幼童头发和一块干涸口涎膜。头发年份很老,声囊却是近两个月新做。有人用旧年孩子的唾液气味掩盖新机关,想让李卓苒误判年代。
她分别取样。旧发沾有养济院驱虱药,口涎膜却混外使馆保存声片用的鱼胶。阿史那延否认鱼胶只供外使使用,郭禹颉便让礼部查采购。京中仅三家铺子售卖此胶,最近一批全部由外使馆和凤仪宫分购。
两边各拿一半,正好够制一只声囊。
韩嬷嬷望着假谱,忽然说:“两个月前送副钥的人还给过奴婢一小瓶鱼胶,说旧谱太脆,可以补边。奴婢没有用,瓶子仍在佛堂。”
郭禹颉立即派可信禁卫取瓶,不经原路,也不通知东宫旧班。若瓶子仍在,可证明有人试图让韩嬷嬷亲手完成最后一道伪造;若已不在,则说明佛堂还有暗线收尾。
半刻后,禁卫以水路急报:瓶子找到,封口完整,瓶底却刻着无名殓房的尸柜号“七”。
造假者似乎有意把查验一步步引向殓房。这个地址可能是真线索,也可能是下一层准备好的结论。
“去不去?”赵明月问。
“去,但不按它希望的时辰和人手去。”赵承珩道。
他命礼部先封殓房外围,不许开棺,不许惊动守吏;另派人从水监旧图查暗门。主队继续留在柳桥查谱与救人,防止对方用地址调虎离山。
连焦边每一处弯曲都能对上,七个哭声孔也顺成完整十四孔。外使工匠立即道:“两谱同源,整谱可信。上面标有阿宁源声位置,应按旧约移交。”
小灯却说:“太合了。”
火烧过的鱼皮会卷,泡过水又会缩。分开七年的两张谱,不可能连一丝空隙都没有。除非这道缺口近期照着半谱重新裁过。
沈婉清正在解漏壶,听见后让人把经匣蜡封送来。她以银针挑下一点,对照整谱边缘。鱼皮缺口处附着同样药蜡,蜡里混有细小银砂。
“有人先把半谱压进软蜡拓形,再照蜡模裁出缺口。”她道。
韩嬷嬷脸色苍白:“奴婢从未裁过。”
“经匣有谁碰过?”
“佛堂只奴婢一人有钥匙。”
赵明月隔着水面问:“又要说东西自己变了?”
韩嬷嬷不辩解。她交出佛堂钥匙,钥匙齿上有新磨痕。有人做过副钥,或者她亲自开过匣后又隐瞒。
郭禹颉不急着定罪,先验整谱的焦边。半谱焦痕由烈油烧出,纤维断口参差;整谱缺口则被刀切开后涂黑,边缘平整。所谓完整焦边只是药蜡与炭粉伪造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另一半。”李卓苒赶回来说,“新裁旧皮,年份虽老,缺口最多两个月。”
水中活口的机关也在此时解开。沈婉清用黑箱红线反绑漏壶,赵明月潜入水下卡住弩簧,禁卫割开舟绳,把人拖上岸。
送米人被救上来时已经没有呼吸。李卓苒按压胸腹,吐出的水里混着细米和一枚蜡丸。蜡丸卡住气道,若按寻常溺水救治,他仍会窒息而死。
小灯认出那是养济院教孩子藏消息的吞蜡法。他用碎碗边缘撬开蜡丸,里面卷着两根不同颜色的线:青线代表兄长尚活,白线代表“不要认谱”。送米人即使无法说话,也把最后警告吞进嘴里。
李卓苒取出蜡丸后继续施救。过了十余息,他猛地咳出一口水,手却立刻抓向青线。小灯把线放回他掌中:“你兄长还活着,已经从暖阁救出。”
他这才松开手。
沈婉清查看舟底弩机。机关刻度共有十四格,与假整谱声孔数量相同。每查验一个孔,若桥上有人吹响对应音节,漏壶就会多放一格水。换言之,外使工匠若完整吹完假谱,舟中活口正好沉没。
“逼我们在验谱与救人之间选,其实两边是同一套机关。”她道。
阿史那延看向本国工匠。工匠脸色惨白,声称自己不知吹孔会触发漏壶。郭禹颉检查他的指套,发现内侧写着十四孔顺序,最后一孔旁标有“水尽”。他至少知道吹奏结束会发生某种事。
工匠被撤出查验,交外使与禁卫共同看押。阿史那延第一次主动同意,不再替下属辩解。若送米人死在他面前,外使旧约的所谓验声会直接变成杀人口令。
送米人稍稍清醒后,以手势供出假整谱如何入宫。他并未进入佛堂,只把副钥和经匣暗层图交给一名扫地老妇。老妇左手小指缺一节,脸上蒙布,自称奉莲娘之命。
小灯立刻问:“她右手食指有裂甲吗?”
送米人摇头。
又一个借用莲娘特征的人。对方刻意露出左手残缺,却没有真正的月牙裂甲。莲娘血字提醒他们别信韩氏整谱,也可能是在纠正假莲娘此前送谱的骗局。
“老妇说过什么?”
送米人在地上写:韩氏会藏,因为她怕太子再死一次。
对方把韩嬷嬷看得很透。她不必被收买,只需把一件号称能救赵承珩的东西放到面前,她就会主动替他们藏好。
赵承珩没有斥责,只命起居舍人把这句话记下。韩嬷嬷最危险之处并非忠心不够,恰恰是她愿为救他越过所有证据和规矩。
被救者是暖阁失舌宫人的弟弟,也是每日从宫外送碎米的人。他胸前刻着一行新伤:“认整谱,换兄命。”
半莲人用兄弟二人互相逼迫。失舌宫人在暖阁伪造牙印,弟弟则被迫把假整谱送入东宫佛堂。今夜若众人认谱,他才能活;若不认,漏壶便把他沉入水底。
韩嬷嬷看清他的脸,闭上眼:“副钥是他送来的。”
两个月前,她在佛堂门缝发现一把钥匙和胡成旧字条。字条写,真谱另一半已经找到,只要把缺角整谱收入经匣,便能在太子危急时证明所有哭声路线。她明知来历可疑,仍把东西藏了进去。
“为什么?”赵承珩问。
“奴婢怕有一天又要借一声咳救殿下。”
七年前她借阿七的咳声拖住太医,救回赵承珩。此后她始终留着一个念头:若相同险境再来,她还会需要一张能让假声变真的谱。
赵承珩看着她:“所以你不知道真假,也照样藏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莲娘写别信你,防的就是这个。”
韩嬷嬷没有否认。
她主动把佛珠、钥匙和经匣全部推到郭禹颉面前,请求暂时解除自己接触东宫旧档的权限。赵承珩准了,只让她继续辨认亲历过的旧声,不得单独保管证物。韩嬷嬷叩首领命,神情反而比一路藏匣时安定。
“忠心不能替证物作保。”她低声道,“奴婢今日才明白。”
郭禹颉把整谱登记为疑伪物,暂不与半谱拼接。外使工匠不同意,声称两者十四孔能完整奏出活籍所载哭声。郭禹颉便让他当场吹奏。
前七孔确实与半谱一致,到了第八孔,声音突然低了半阶。后面六孔虽然连贯,回声方向却全部指向宫内。假谱制造者掌握哭声旋律,却不知道桥下水路真实走向。
沈婉清用药蜡涂在第八孔周围,再以温水浸泡。旧鱼皮表面浮出一层新胶,胶下藏着被刮去的原刻。她逐点揭胶,最终显出一段完全不同的路线。
路线没有通柳桥,也没有回外使馆,而是指向宫城西南一处废弃殓房。
韩嬷嬷看到那处,手中佛珠又绷紧。
赵明月按住她:“别再断。先把话说清。”
“那里是先皇后停灵前存放无名宫尸的地方。”韩嬷嬷道,“宫里死得不明、暂时不能入册的人,都会先送过去。”
郭禹颉问她七年前是否去过。
韩嬷嬷沉默很久,从经匣佛经夹层里抽出一片烧焦鱼皮。鱼皮只剩拇指大小,银砂纹与真半谱相同。
“奴婢去过。”她说,“七年前真谱落到奴婢手里时,奴婢怕它证明殿下那夜借过别人的咳声,亲手烧掉一角。火里显出殓房路线,奴婢看见了,却没有追。”
“后来有人照你烧掉的缺口,做了这张假整谱?”
“是。”
她毁去真谱,给了造假者补谱的空处;她留下经匣,又让假谱顺利进入东宫。救赵承珩的执念与半莲人的骗局缠了七年,终于在柳桥一起暴露。
被救的送米人忽然指向假整谱。他说不出话,只用湿手在谱背抹了一下。鱼皮遇桥水后,原本空白的背面逐渐显出黑字。
不是名字,也不是哭声。
是一处完整地址:西南水门外,先帝后停灵用过的无名殓房。
地址末尾还有一个被水迹遮住的“七”字。它可能指第七间尸柜,也可能指七口棺中的一口。郭禹颉没有提前解释,只命先到殓房的人逐物编号,任何人不得按这个数字自行开门开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