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房封柜的钥匙在内务局管事手里,送到净衣廊时,郭禹颉先让三名经手人核了封泥。封边完整,柜锁没有换过,锁孔旁的一点旧锈也还在。管事把钥匙放在桌上,没有立即开锁:“昨日下午登记封柜时,我和礼部书吏都在。今日开柜,也请三方各留一个人。”
“按你说的办。”赵承珩将查验手令递给沈婉清,“开柜、点物、封回,三件事分开落名。”
沈婉清先看过手令上的范围,只查净衣廊搬架旧物,不动柜中其他封存件。礼部书吏抄下封泥上的押记,医署来的老医官负责核对柜内是否有医物。赵明月站在门边,见管事拿布擦锁,抬手拦了一下:“别擦,先把锁面照下来。”
管事停手。书吏取出纸拓,拓完锁面,又让四个人各自看过,才把钥匙插进锁眼。锁芯转过半圈,柜门底部卡住。郭禹颉没有让人用力拉,叫他们把柜身往里推了一寸。落在门槛缝里的木屑滚出来,锁舌随即退开。
柜中堆着旧木格和包板,最上面压着一块裂开的隔板。管事照着工单报数:“旧西二架拆下六扇格板,三月初八搬入。工单写的是六扇,另有两枚铜钉和三片木牌。”
李卓苒没有马上看木牌,先叫人把格板一扇扇移出。六扇板长短相差不大,背面刻着序号,从一到六,其中两扇角上有后来钉过的铁片。木牌只剩两块,一块写西二,一块只剩“新儿”两字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陈姑今天也来了。她隔着桌子看木牌,没有伸手:“西二牌原先挂在架头,不跟衣服走。架子拆了,牌子交回管事。那块写新儿的,是分类牌,谁收货都能挂。”
赵明月看向管事:“工单只写六扇格板,没写牌子,对吧?”
“牌子归在杂牌匣里。”管事取出另一份移存单,“当年做过清点,拆架当天先记板数,牌子晚一日收回。所以木牌上没有搬入日期。”
郭禹颉把三份账纸摊开,让书吏按原来的顺序抄录。拆架单上写着“旧格六扇,西二”,搬入单写“六扇入后房”,杂牌单写“西二木牌一,分类牌一”。三张单子上都没有衣物数量,也没有领用人的名字。后房里找得到旧架,不等于旧衣还跟着旧架存放。
小灯站在门外,听见“新儿”二字,往里迈了一步。赵明月把门边位置让出来,没有叫他靠近桌上的封物。他低头看那块磨亮的木牌,问陈姑:“你那时挂这块牌,架上就一定有衣服吗?”
“不一定。空架也挂分类牌,省得临时找。”陈姑说,“有货时,牌子下头另插数量签。衣服拿走,数量签要改;分类牌不用动。”
小灯点了点头,没再盯木牌。他手里还拿着医舍的粗瓷碗,碗沿被磨得发白。郭禹颉注意到他把碗换到了左手,便让书吏把桌边空出来,免得拓纸沾上药渍。
医署老医官查看格板上的铁片,认出它们是修柜时临时加的,不像封柜凭记。赵承珩问:“能否据此判断哪两扇后来离开后房?”
“不能。铁片只说明有人修过板,修的时候可能在此处,也可能搬到别处才修。”老医官拿起工单,“要查板子后来怎么用,得找修架簿。工单上有修补数,没有使用去处。”
内务局管事说修架簿归匠作处收存。他已经让人送了文书过去,但那边回复旧账需明日才能调出。沈婉清在记录里添上“待查修架簿”,并注明今天只清点现柜物件,不据铁片倒推板子去向。
赵明月指着最底下那扇板:“这块边上有墨,像个半圆。”
书吏用侧光照了一遍。半圆边缘有一道清楚的刷痕,可能是旧牌留下的浆印,也可能是木料本来的节疤。它没有连续字迹,无法和任何一张登记纸对应。郭禹颉让人拓下局部,另装一袋,不许在清单里写“牌印”。
“连一圈印都不肯认?”赵明月问。
“可以写看见一圈痕。”郭禹颉道,“写成牌印,就多认了一步。”
赵明月把话咽回去,拿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行,先把能认的认完。”
清点到第三扇板时,板背的槽里掉下一截发脆的麻线。麻线没有系着任何东西,断口被木刺勾开,不能证明曾经绑过哪张签。书吏将它装进纸袋,写明发现位置和移出时辰,陈姑在旁边核了签字。她看完记录,只补了一句:“旧架拆卸时,木牌和数量签分开收。麻线可能是拆架留下的,也可能更早就断了。”
她没有替那截麻线认主。沈婉清也没有让她认。柜里最后找到的是两枚铜钉、一只空木匣和半片防潮纸。木匣边缘写着“烘房回单”,里头没有纸张,匣底却有一层薄薄的白粉。
老医官取来药匙挑起一点,闻过后判断是旧年防虫用的石灰粉,不能据此判断匣子何时装过什么。管事想把木匣归入杂物,李卓苒让他先停一下:“工单上没有它。既然今天才发现,先列为柜内附存物,封存后再查来源。”
木匣的底板松动,打开后只看见两道浅槽,宽度与旧式收发签相近。没有签片,也没有字迹。书吏把匣子翻转拓印,发现槽内留有一小段红色纤维。陈姑认出那是常见的粗棉线,衣架、药架和厨房都用,不能凭颜色指向净衣廊。
“烘房回单匣里有红线,至少说明它可能装过回单。”赵明月道。
“只能说明匣底有红色纤维。”沈婉清在记录旁补了一行,“用途待核。”
她将查验文书递给赵承珩。赵承珩看完没有改字,只在最后一页按下御前印,要求匣子和板片按原位封存,明日调来修架簿后再开。每名经手人都在自己的那一栏签名,没有人替旁人代写。
封柜前,郭禹颉数了六扇旧格、两枚铜钉、三片木牌、一只空匣和半片防潮纸。陈姑重新核了一遍“新儿”分类牌,确认它的尺寸与当年挂在架头的一样。她在交接纸上写明自己只认木牌,不认衣物。
“匣子既然标过烘房回单,能不能从旧档目录查到原来归哪处?”李卓苒问管事。
管事说净衣廊曾把回单按月送进内务局存档,但收件目录不在后房,归档时另有一册总目。他让随行的小吏回去取,小吏半刻钟后抱来一本蓝布面目录。封面题“净衣廊杂项”,内页按柜号、月份和物件名称排列,纸角磨出了毛边。
赵明月翻到三月,先看见“剪口册三页”,又看见“西二架牌二”。两项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名,只有“烘房回单”一项写着“移旧柜,待核”。那一栏没有月日,旁边用细笔添过一个小小的“乙”。
“乙是柜号?”沈婉清问。
管事摇头:“旧目录里甲、乙有时分柜,有时分副本,得看后头有没有添位置。这个字旁边没有。”
郭禹颉叫人把前后两页一并拓下。目录中的“待核”与后房木匣的刻字相同,但它只说明有人把一只匣子归进待查项,不能证明匣中曾有哪张单。收件栏的空缺同样没有指向具体经手人。
医署老医官从另一册收件簿中找到了对应日期。那天医署接收过两只空匣,一只归药房,一只归净衣廊。净衣廊那只备注“待烘房回签”,数量处写“匣一”,而不是“衣一”。管事看完,认出这是容纳单据的匣子,平日回单收齐后再送回档房。
“也就是说,匣子是装纸的,不是装衣的。”赵明月道。
“按收件簿的写法,匣子归档时是空的。”老医官说,“里面以前装没装过纸,得看封存前后的交接。”
沈婉清让书吏把这层区别写清楚。小吏原本准备写“烘房回单匣遗失”,她看见后把笔尖按住:“今日查到的是旧匣在后房,内中无纸。目录写移旧柜,不能写遗失。”
小吏将“遗失”划去,改成“旧匣现存,回单未见”。郭禹颉又让他把这份修正抄到医署收件簿旁,两个部门各持一份。管事当着众人核过内容,在边栏签名,没有因那一字被改而争辩。
目录背面还有一张夹页,列着初五至初七净衣廊的移物摘要,单项未标日期与时辰。条目不是收发原单,只是档房点件时照着匣签抄录的索引:“西二,新儿衣一领,暂移二层烘架,回签乙十六。”下一行写“次日核回”,没有后续勾记。
李卓苒把那行字抄在单独的纸上:“它能证明有一条移架索引。”
“还不能证明这条索引对应陈姑收的那件。”郭禹颉说,“西二架当天有没有别的新儿衣、同类物品有没有合并报数,都要看原来的回签。”
管事解释,“乙十六”不是衣物编号,是烘房当天收到的第十六张回单。若同一张单有送出联和回收联,两联会沿用这个号;若只看到一联,还不知道上头写的是哪件衣物、由谁交还。原簿通常随烘房值守册收着,搬架后可能送进医署库房,也可能还在净衣廊旧档。
“能不能现在去找?”赵承珩问。
管事说可以查存档柜,但须等值库钥匙送来。档房的保管小吏下午当值,现下在内院点交药布,没有书面调阅单不能离岗。赵承珩没有催人,只让礼部另写一份限于“乙十六回单及同日烘房值守册”的查阅文书,交由三方签押。
赵明月问小吏:“明日要是找到那张纸,谁来验?”
“送单人、收单人和存档人,能找着哪几个就分别核哪几个。”小吏答,“不能让同一个人看完便替三处都作证。”
“记上。”沈婉清说。
书吏把调阅范围写在封面,标清只看初五、初六两日,不连带翻查其他年月。陈姑在证言边再次按印,声明她未见过乙十六号单,也不识烘房经手人。她愿意次日一同辨认西二分类牌,却不会替回单上的人名作证。
沈婉清收回那张拓录,把“次日核回”圈出,却没有在旁边画箭头。箭头会让人误以为这笔已经对上了回收。她在页脚注明“索引待原单核验”,让后来的经手人一眼看清目前所到的位置。
小灯隔着桌子看见那行小字,问:“如果原单也没写名字呢?”
“那就只能确认它在哪一步停过。”沈婉清说,“不能为了让路完整,替空栏填一个人。”
他把碗沿转了半圈,指腹摸到那道旧磕痕:“莲娘以前也说,东西可以记错,人的名字不能拿来补账。”他说完把碗放稳,没再追问那件衣裳是否曾经穿在谁身上。
赵承珩将查阅单交给郭禹颉保管,叮嘱明日开柜仍按三方点验,不得因为柜里可能只是一张旧纸便省掉手续。郭禹颉把文书放进封袋,封口处由赵承珩和礼部书吏分别签了字。
小灯一直等到柜门重新落锁,才问沈婉清:“所以衣裳没在这里?”
“今天清出来的东西里没有。”沈婉清道,“旧衣去向仍得查。”
他把粗瓷碗放在门边的矮凳上:“那就先查纸上能走的路。”
赵明月看了他一眼,把碗往里推了推,免得挡住来往的人。郭禹颉将“烘房回单匣”写进明日待调清单,和修架簿并列,未在后面添任何推测。众人离开后,管事依照封存单把钥匙收回内务局,柜门上的新封泥由三人分别验过,才各自散开。管事随后在钥匙簿补记开柜与复封时辰,封泥编号、拓纸号和清点数目各占一栏。书吏将三份记录当场对读,发现一处时间误写,便依手令原件更正,并在改处按印。医署收清点副本,内务局留存拓纸,礼部带走调阅单,各自保管,不再合抄进一本杂账。原单未到之前,任何一方不得补写“回架”或领用姓名,旧簿也不出库;调阅另记开柜时辰,并由三方核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