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郭禹颉拿着内务局回文进了医舍。净衣廊旧剪口册还在,但只存了三月初五前后三页,内值册则没有找到。沈婉清先看回文末尾的存放地点,确认册子没有从宫外调入,才叫李卓苒与他一道去取。
“一份在内务局,一份在医署旧档。”赵明月把两处地址抄下,“昨晚钥匙簿只留姓,今早照看册缺页,剪口册恰好剩三页。谁整理的旧档,倒像专挑好用的留。”
“也可能是历次搬库时自然散失。”郭禹颉道,“先看纸边,不先猜人。”
内务局存册的管事让人把旧剪口册从柜里取出,册子外包一层粗布,里面夹着一张薄木片。木片上用墨写着“净衣廊,不记领用人”,下方有两个旧印。管事说这册原本按布类登记,三月初五那几页曾被抽出做过核对,后来夹回时没有补上缺页。
李卓苒翻到当日的记录。两行字中间隔着一道浆痕,一行写“北棚湿褥一床,送洗”,下一行写“婴衣一领,入架”。二者隔了两个时辰,墨色不同,接收栏也不是同一个人。页边各有一个被刀削过的方框,像是原来贴过签条。
“这里的‘婴衣’是尺寸,还是用途?”沈婉清问。
管事取来一块留存的旧布牌:“衣物尺寸按成人、幼童、新儿分。‘婴衣’是新儿尺寸,不代表当时有人穿。入架就是放进货架,只有发给哪处,才会再写一道领出。”
赵明月用指尖点着那行字:“那三月初五这件衣裳最后发给谁了?”
管事摇头:“这册里没有发出记录。只记收到一领。”
郭禹颉把它与先前核过的药库记录对照。旧药库单子写“婴衣一领,接收人陈”,净衣廊册则写“入架”,两边的时间相隔一个时辰,入库位置也不同。李卓苒把两页并排,发现旧药库那边的“陈”字旁有一粒方形墨点,净衣廊的登记栏里也有相同记号。
“这粒点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管事看过后说,旧库有两名陈姓当差人,一个在医棚跑药,一个在衣物架看收发。小点是内务局旧例,用来区分同姓的经手人;医棚那位写在点左边,衣物架这位写在点右边。后来抄成一行时,方框被裁掉,姓氏便看不出差别。
“那陈女使没有收过这领衣?”赵明月问。
“我没法这么说。”管事将册页转过来,“旧药库的名字在点左边,净衣廊的名字在点右边。两者可能是不同的人,但这册不能证明婴衣交给了谁。它只证明衣物收到后进了架。”
李卓苒请他把这条旧例写进查验意见。管事却说自己接手时,方形墨点已经有人重描过,无法确定它从未被改动。郭禹颉没有让他判断新旧,只拓下那一页的方框边缘,交给另一名保存旧衣账的书吏比对。
两名书吏各自核验后都指出,裁掉方框的是后来的抄录,不是原册破损。原有两粒墨点的落位不同,印泥边缘也被压在旧浆之下;如果不把方框恢复,两个陈姓经手人就会挤进同一个名字栏。礼部书吏当场在副本上补回“左点”“右点”,注明它们只区分岗位,不替任何一人认物。
赵明月看着纸上多出的两个小点,低声说:“这回总算有个实处。”
“有实处的是裁框和登记习惯。”沈婉清道,“衣服仍然只到过架上。”
管事找出当时负责衣架的老女使。她姓陈,众人按旧称叫她陈姑,已从内务局退下多年。她听说有人要问一领婴衣,先问衣物是否还在,再问他们是不是来找孩子。沈婉清说只核她的工作记录,不会问她认人。
陈姑从住处取来一枚已经褪色的木牌。木牌正面刻着“衣架西二”,背面留有一行小字“新儿衣待配”。她记得三月初五收过一领窄袖小衣,送来的人把牌子放下就走,没说给哪一处,也没带走旧衣。她照规矩把衣服挂在西二架,等候后续领用。
“你记得那个人是谁吗?”郭禹颉问。
“不记得脸。衣架收衣时,只看木牌和数量。若缺一件,我就只报少一件。”陈姑说,“那会儿新儿衣不常用,架子上也备了几套,免得临时找不到。我不能说送来的那一领后来给了哪个孩子。”
赵承珩问她是否见过那件衣服穿在婴儿身上。陈姑摇头:“没有。它在架上待了至少一夜,第二天我轮休。之后是谁领走,账上没有记。”
“那为什么旧库写接收人陈?”赵明月问。
陈姑把木牌翻到背面:“我的姓在点右边,是衣物架收货。若当年的原单只有一个陈字,别人把我和陈女使并成一个人,是抄录出了问题。可衣服最后有没有领走,我不知道。”
她按要求在口供里写下:曾经收过一领新儿尺寸的小衣,按数入架,未见婴儿,无法辨认送衣者;此后轮休,去向不明。她看着自己的证言,提醒书吏“轮休”二字必须保留,免得有人把她写成整夜守在衣架旁的人。
郭禹颉没有立刻收起口供。他把“至少一夜”四个字圈出来,又让书吏另取当日的货架盘点薄。陈姑听见要查盘点,先说那些薄册只记衣物类别和数目,不会记送来的人。她说得很快,像是怕有人把一笔粗账当成人证。李卓苒便让她先看册,不要求她替旧记号作解释。
盘点薄只剩三月初六和初七两日。初六一栏写着:“西二架,新儿衣二领,旧存一,今入一。”初七一栏被水渍洇开,只能辨出“新儿衣”三字,数目处空着。管事说,初六的“今入一”也可能是别处退回,并不能指向前一日那领衣;“旧存一”更是整架余数,不是逐件编号。
陈姑将两本册子挨近,眼睛在数字间来回看了几遍:“若初五那件放上去,初六盘点时它确实可能还在架上。但架子上原来就有衣,初六也可能收过别人退回的。不能拿这两个数认成一件。”
“你那天交接时,架上有几领?”沈婉清问。
“我不敢凭记忆报数。”陈姑摇头,“我只记得西二架有几套备用衣,数量写在当班牌背面。牌子轮换后会擦掉,没人留副本。”
她的谨慎让赵明月皱眉,却没有催她。赵明月把刚才想问的“是不是一直没人领”咽了回去,改问:“衣服若从架上拿走,通常谁写?”
管事答道:“领物人签名,管架人画押。若是送到医棚,还要有医棚收物人的回签。两处都齐,才算交割。只有一处,账上会写暂借或待补。”
“那本领用联簿呢?”郭禹颉问。
管事带他们去查旁边的匣柜。匣柜里保存着七本不同月份的联簿,唯独三月初五至初七的夹档不在。他不敢说遗失,也不肯把“缺档”写成有人抽走,只让书吏记明查验时柜中未见。匣底有一层旧灰,边角没有新刮痕,柜锁也未换过;这只能说明最近无人从这里翻找,不能解释夹档去了哪里。
郭禹颉问了另外两位管事,得到的说法相同:旧年有过一次净衣廊搬架,部分联簿曾随衣物送去晾晒,后来按月归柜。没有人记得三月那本是否归回,也没有人能说清是哪一班接手。每个人都报了自己当时能核实的事,没人愿意替空白补一个姓名。
沈婉清让书吏把盘点薄的两行单独拓录,注明它们只能证明当日该架有新儿衣存量,不能确定其中任何一领就是初五收下的衣物。对联簿的查验结果,则另列“未在原柜发现,去向待查”。她不许书吏把两条合并成“婴衣次日仍在架上”,因为那句话比原册多了一层判断。
李卓苒把拓录递给郭禹颉:“我们现在能排除什么?”
“能排除把‘送洗湿褥’直接当作婴衣去向。”他道,“湿褥有净衣记录,婴衣只有入架记录。也能排除陈姑看见孩子穿衣。除此之外,去向还是空的。”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沈婉清将封存纸压平,“空白不是罪证,也不是替谁开脱。能补到哪一笔,写到哪一笔。”
陈姑听完,才把木牌放回桌上。她指着背面“新儿衣待配”四字,说这是衣架自用的分类牌,不是某个孩子的名字。旧时有人会把尺寸、颜色、送来的时间拼成一个故事,可她守的只是货架:什么进来,什么出去,少了哪一件。她不知道谁做了那件衣,也不认识送衣者,更没有把它交到任何孩子手里。
赵明月看了一眼小灯。小灯一直站在门边,手里还捏着那只粗瓷碗。他没有靠近那些拓纸,也没有拿现下的衣裳来比尺寸。赵明月问他要不要回去,他说医妇还没换班,等确认白日照看的人到了再走。她只说:“那你先把碗给我,别捏碎了还要赔。”
“这碗又不是你的。”
“现在是我拿着。”赵明月伸手。小灯犹豫片刻,把碗递过去,转身去看门外的值守簿。那上面写着新的喂药时辰和当值姓名,字迹新,墨色尚未干。沈婉清没有把这张簿子与旧衣账并在一起,只让医妇照常记下孩子每次换药和换衣的时刻。
礼部书吏将木牌、剪口册和旧药库副本分别封存,没有把三个“陈”字抄进一栏。原先被混成一人的衣架收货人、药库经手人和接生女使,至此各有不同来源,却仍缺少最后一段衣物去向。
郭禹颉逐一核对封条编号,药库副本交医署留档,净衣廊册由内务局保管,木牌拓本附在查验文书后。每份交接都由经手人当场签名,免得日后又有人把副本里的两个点抄没。至于后房旧格,须等管事开封后再另行清点,今日不凭工单推断衣物仍在,也不把推测写进案卷。
临走前,郭禹颉又请陈姑带他们去看如今的西二架。衣架早已换过,木格的尺寸也改了两回,只在最底下留着一枚旧铜钉。陈姑认得铜钉的位置,却认不出旧日那领衣会挂在哪一格。她说当年衣架上挂着分类牌,牌子随架挪,衣物取下后不会把牌一并交走。
管事拿来近年修架的工单,记录里写着拆下旧格六扇,移存后房。后房如今改作杂物间,门锁由内务局封着。郭禹颉没有让人立刻撬锁,只叫管事把工单抄入查验目录,等内务局按规开封再清点。旧格即使还在,也未必留着当年的衣物;先把地点和看守人记清,比猜里面有什么更稳妥。
沈婉清把这项查验单独列在“待核”,没有写成追衣令。赵明月看着那几行字,终于把手从鞭柄上松开:“至少这回,没人能拿一个陈字就把三个人塞进同一条路里。”李卓苒点头:“也没人能凭一件没见过的衣服,替孩子认一个来处。”
沈婉清把校正后的路线图放在桌上。南棚值簿、北暖棚钥匙、净衣廊湿褥、衣架新儿衣都各占一栏,时间线只在能对上的地方画短线,空处没有补墨。小灯从门外经过,看见图上的衣物记录,脚步顿了顿。
“那件衣服没穿到他身上,对吗?”他问。
“没人能这样说。”李卓苒道,“只知道它进过衣架,后来没有留下领出记载。”
小灯把视线从图上移开,没再追问。医妇正抱着婴儿从里间出来,值守人接过药碗,在当日照看簿上写下喂药时辰。床边仍挂着空白身份牌,旁边的衣架上只有这名婴儿当下换洗的衣物,几件都按日常照护另行登记。
陈姑把旧木牌交给管事收回,自己留下了拓本。她说只要原件归库,拓本可以让三方各留一份。郭禹颉照办,在交接栏注明木牌未离开内务局,拓本由陈姑核看并按印。那一领旧衣仍停在“已入架、未见领出”的位置,没有被写成婴儿穿过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