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药库东门已经拆掉半扇,门轴却还嵌在墙里。
李卓苒让工匠先别动门轴。三个月前的内递簿写着“婴衣一领”,接收处是太医外门;莲娘记得送孩子的人把他放在旧药库门外。两处之间隔着一条短廊,廊尾有一扇常年落锁的药窗。若从外门进来,必定经过这道门。
“锁是旧锁。”赵明月用鞭梢敲了敲,“人走了,门却留着给死人作证。”
“先别撬。”赵承珩道,“找钥匙和换锁记录。”
郭禹颉命工匠按门轴的磨损位置拓下齿痕,再去太医外门调旧钥匙册。册子里有两把钥匙,一把登记给值门内侍,一把交给药房领料人。第二把的领用时辰在出生后第五日,归还一栏空着。
“谁领的?”沈婉清问。
簿上只写“陈”。
和内递簿上的“陈”一样,仍然不是一个能押人的名字。
当夜名单里有三名陈姓人,陈公公管夜门,陈守门看外廊,陈药童进出药柜。另有一名女使的姓被裁掉,只剩“陈”字一角。郭禹颉不许禁卫先抓人,只将四个名字列在纸上,逐一核对当日去向。
赵明月把值守册翻到最后,发现陈守门当夜记了两次更。第一次写“药车未至”,第二次却在同一栏写了“空车回”。两条墨迹颜色不同,第二行的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钩。
李卓苒比过印痕:“后写的。至少隔了半日。”
“空车出去,回来时也空?”赵明月问。
“账上说空。”郭禹颉道,“不等于车里没人。”
他让人把旧药库里剩下的药车推出。车轴的木榫没有换过,车底夹层却有一块新木板。工匠拆开木板,里面落出一缕灰蓝色织物,和驿仓药囊夹层里的纤维颜色接近,织法却更粗。
两份纤维不能证明同一块布。李卓苒把它们分别封存,又让人量车厢长短。药车内侧留下三道细窄的压痕,恰好能放下一只盖着布的窄匣。
“婴衣一领。”沈婉清念出那行被改过的字,指向墨痕里几乎淡去的“婴”字。
郭禹颉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指着压痕边缘的旧蜡:“匣子曾经封过。封蜡落在车板上,再被撬开,才留下这一圈。”
李卓苒用药匙刮下蜡屑。里面混着一种宫里封卷常用的细灰,灰里有朱砂粉。太医外门的药车不该带这种东西。封匣的人从史房或御前取过蜡,送车的人随后把封记拆掉,才把孩子放进旧药库。
“这不是从驿仓一路没停地送来。”郭禹颉看着车辙图,“中途有人开过匣,至少换过一次手。”
他们先查陈药童。他早已不在太医外门当值,如今在城南替药铺晒药,左手指节有一道旧刀口,和钥匙册旁的墨痕无关。他认得那辆药车,却说自己只替太医外门送过空匣,没进旧药库。
“你何时送的?”赵承珩问。
“三月初五。”
“婴儿出生是哪日?”
陈药童看向郭禹颉:“我不知有婴儿。”
郭禹颉把两本册子摊开,指出三月初五与出生第五日的记载并非同一日。陈药童被问得额角出汗,终于说那次送的是一个“空药匣”,途中却被人拦下,要求改送旧药库。他没有开匣,也没问里面装了什么,只在回程时发现车身轻了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报?”
“我报过。”
他从药铺柜底取出一张陈旧回执,边缘已经磨圆。回执上写着“药匣已还”,下面盖了太医外门的旧印。陈药童说他把匣子交回去时,门房不肯收空匣,说物资未曾出门。两人争了几句,他只好把回执带回家。
“你留了十几年?”李卓苒问。
“那一夜我领了两文车钱,第二日账上写我偷药。”他抬起左手,“我不留着,谁替我记没偷?”
回执的印是真的,日期也能与太医外门门簿对上。它证明药匣出去过,却不知出门时装了什么,更不知谁在路上接走。赵承珩让礼部把陈药童的旧罚款撤出待核册,另立一份证人保护文书,先将他移到外使驿馆暂住。
陈药童听见“外使驿馆”,脸色更差:“他们会觉得我拿宫里的事换自己清白。”
阿史那延在旁道:“你可以不去。东宫、礼部和驿馆三处都有看守,你选一处。”
老人沉默许久,选了驿馆。他把那张回执交给郭禹颉,自己留下折角处那块缺纸,作为交接凭记。郭禹颉没有拦他。
第二把钥匙最后从旧药库的地砖缝里找到。钥匙齿上有新锉痕,锁孔边缘残着半粒青漆。工匠用拓模配出一把临时钥匙,只开了外层锁,里头还挂着一枚铜牌,牌上刻着“药窗暂闭”。
李卓苒用细镜检查铜牌背面,发现有一处指甲刮出的横纹。横纹下压着一个小小的“内”字,与礼部内递簿上的半字相合。有人在接到孩子之后,先把药窗封起来,再将药匣送回太医外门,令值门人以为从未开过门。
旧药库内没有婴儿床,只有一张搁药的木板。板上残留过乳汁和药膏,靠墙处还有三个月份的炭灰。每一层灰之间都隔着七到九日,说明有人在这里短暂照料过孩子,又不让他一直留在一处。
“三个月里转了多少次?”赵明月问。
小灯没有碰木板,只蹲下听。木板中空,内层藏着一截细铜管。他把碎碗贴上去,听见管内有轻微回响,随后用指节敲了两下。
墙另一边回了一下。
禁卫立刻围住药柜。柜门后没有人,只有一条通往太医外门的窄缝。铜管接着缝隙里的旧木槽,另一端通到存放温乳的隔间。木槽里留下几道小小的刮痕,像有人用指甲在里面抓过。
李卓苒把铜管拆开,倒出一粒乳石和一小片纸。纸上用药水写着每日两次的时辰,边角有同一枚指印。字迹很浅,只有“温”“留”两个字能辨,后面名字位置被针尖刺穿。
“这是送奶人的提醒。”她说。
“谁提醒谁?”郭禹颉问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
小灯把那片纸移到木板边,碎碗贴着铜管又敲了三下。墙内的回声一轻一重,最后落在寝殿床架的方向。
“从这里到床底,管子没断。”他说,“那天的哭声顺着它走了。”
工匠按图拆开旧药库的墙槽,铜管绕过太医外门的柜底,沿着地砖向内延伸。每隔三尺有一处薄铜片,片上留着细小的齿痕。李卓苒拿药棉轻轻擦过,铜片就颤了颤,床架里随即传来一声闷响。
赵明月立即压住床板。她没让任何人去抱孩子,只命人把寝殿里的木架拆下,搬到空屋。木架底下藏着一枚小铜舌,舌尖连着细线,线的另一头贴在一张未干的药纸上。
药纸上只有几个残字:“听啼”“入册”“皇孙”。
沈婉清伸手拦住想取纸的内侍:“先封现场,三方都在,再动。”
外使、礼部与东宫分别确认铜管位置和纸张状态。李卓苒用薄竹片隔开铜舌,郭禹颉才取下药纸。铜舌一离开木架,床底的线松了,药纸上的墨迹没有再往外洇。
“它原本等孩子哭。”赵承珩说。
“更准地说,等第一声。”郭禹颉指向药纸边缘。那上面预留了一个空格,后面贴着血契的父母栏。旧网想让孩子的哭声成为登记凭据,再由伪造血契补足父母身份。哭声若顺利传到御前,皇孙二字便能借一声活响落在册上。
阿史那延盯着纸上的“皇孙”:“孩子出生在南帐,哭声却要替你们的宗籍作证。”
“所以才要把人和声音分开记。”赵承珩命人把铜管拆成四段,每段各封一份,交不同的人保管。拆下来的铜舌也单独入匣,不能再装回任何床架。
小灯将碎碗收回怀里,转头看向医舍的方向。孩子没有被带进来,床底也没有再响。太医送来的喂养记录上,只有进食时辰和分量,谁也没有写下“第一声”。
沈婉清将纸片收进单独的证袋。她不让任何人把“温留”连成一个人名,也不允许把那两个字补进孩子的登记。三个月间有人喂他,说明孩子一直活着;喂养者是谁,仍旧没有答案。
太医从旧药库出来时,手里捧着那只药匣。匣底有一道被刀削掉的旧字,残笔像“皇孙”,但被削得太狠,只剩一横一撇。郭禹颉拿出血契做比,纸张年份相近,墨料却来自不同作坊。
“匣子早于血契。”李卓苒道,“不能说血契当时已写好。”
赵承珩盯着那道残字:“可有人先替他预备了身份。”
他叫人拿来御前登记簿。那本簿子仍摊在案上,孩子的名字栏被写了“皇孙”,父母栏写沈婉清、郭禹颉。赵承珩没撕那页,只用朱笔在三处名字上各划一道横线,旁边写:“未验,不得据此称呼。”
礼部官想提醒这样会动摇宗籍,被他抬手止住。皇帝从偏殿送来一枚御印,印泥还没干。赵承珩把印压在修改处,却没有盖住原字。所有人都能看见,原来的称谓曾被写下,也已被当场撤回。
“一个孩子哭过,不等于有人替他认过父母。”赵承珩说,“更不等于这声哭能替谁继位。”
皇帝由太医扶着进来时,御印还在赵承珩手边。他看见登记簿上的旧字,没有叫人把纸烧掉,只让赵承珩把改过的地方念给他听。
“名字未验,父母未定,出生地有三方旧据,入宫路线尚缺最后一名经手人。”赵承珩念完,将纸页递到父皇面前。
皇帝没有伸手接:“那就按这几句留着。朕当年借过莲娘的手,今夜又让人拿一个孩子替朕补皇统。此页若只留新字,后人便会以为朕从未见过旧字。”
他命起居官另写一份御前批语,明记“旧称皇孙,未验而撤;旧签不毁,改痕并存”。起居官落笔后,皇帝亲自核对了每个字,没有再让任何人代答。
赵承珩在批语下按印,随后把登记簿转向礼部和外使。阿史那延只在出生地一栏签名,沈婉清则在父母栏旁留了一道空线,表示以后若有母亲来认,她的口供也要与物证并列核验。
郭禹颉把改过的登记簿分成三份,仍按原样交给御前、礼部和外使存档。阿史那延在外使副页写明:北境只证南帐出生,不主张宗籍,也不承认“使团所送”的旧称。
沈婉清将孩子的临时名签放到空栏边,没有落笔。李卓苒检查完腕上红线的勒痕,换了柔软布带。小灯把碎碗放在医舍门外,等药童将它送进去。
婴儿在新喂养单上留下第一行记录:二更,羊乳半盏,太医经手。父母与姓名栏都空着。
孩子喝完后呛了一下,咳声细碎。太医把他侧过来拍背,外使医妇在门边跟着数拍子,数到第三下时,孩子把那口乳咽了下去。她唱了一句北境短调,声音很低,婴儿的哭声慢慢停住。
小灯隔着门问:“你认得他吗?”
医妇摇头:“我认得这首调子,不认得孩子。”
李卓苒让记录官把这一段写成“呛咳,经拍背缓解”,没有记歌,也没有记孩子是否听懂。外使医妇收住调子,把手从门框上拿开,等太医重新检查完襁褓,才回到外门值守。
值簿上,她只登记为“临时看护”,后面另写自己的名字。她签字前问了一句,是否要把姓名抄进孩子的名栏。沈婉清把那一栏往她面前转了转,空着,没有要求她补字。医妇看完,才在看护人一格按下手印。
赵承珩看过三份记录,在每一份页脚按下同样的御前印。那句“皇孙”仍留在旧纸上,却不再能被人拿来抱走孩子。
御印边保留着朱笔划痕,三方封条也都附时辰与经手人;任何人要改字,都得把旧字一并留下。
原纸不许涂抹,补录由三方复核存档;每次启封,也须三方到场。
御印未盖住原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