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氏的证言入卷后,御史台很快递来第二张问帖,问旧药库记录中的孩子是否就是医舍收留的婴儿。问帖没有提罗氏,也没有提那只断跟的鞋,只将几条互不相连的旧记载抄在一处,末尾添了“请定其身分”五字。
赵明月把纸放在桌上:“他们倒是很会省事,连怎么并起来都替我们写好了。”
郭禹颉逐行核过:“这里引用了三张副本,其中两张已经注明来源不同。送问帖的人看过校勘单,却仍把它们排在一行。”
“是疏忽,还是故意?”沈婉清问。
“只凭这一张问帖,分不出来。”赵承珩将纸折起,“照旧答事实,不替问帖上的排法背书。”
李卓苒却没立刻接话。她把旧药册、陈女使的证言和罗氏的供词摊开,三份里都没有婴儿的姓名,连性别也并非每处都写明。她抬头看向医舍:“眼下能查的,只有当时有没有留下更具体的身体记录。”
小灯坐在门边,听见“身体记录”几个字,便把衣摆往下拽了拽。赵明月瞥见他的小动作,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:“要是不愿意给人看脚,就说不愿意。没人能按着你。”
小灯犹豫了一会儿:“如果是大夫呢?”
“也得先跟你说清楚。”沈婉清道,“只由照看你的太医检查,不会让一屋子人围着看。”
小灯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。孩子正在睡,左脚踝露出一小截,淡淡的月牙痕藏在皮肤褶皱里,颜色浅,边缘也不算十分规整。前些日子太医说过那不是伤口,暂时不需用药,平日只要保持干净。小灯不喜欢旁人总提它,沈婉清便不再让人把那痕迹抄进外头的问帖。
“先查旧医案。”李卓苒说,“若没有记载,便不为找一个相似就再让孩子受检查。”
阿史那延听完,命随行医妇从南帐旧册中另取一只小匣。匣中并非使团公用的登记册,而是医妇自己的随诊簿,封面用旧布包过,四角磨得发白。她一直没有交出这本簿子,是因为里头还记着其他病人的症状。如今若要查,只能当面翻阅,不能整册抄走。
赵承珩同意她的条件,让礼部书吏先退到门外,屋里只留必要的几个人。阿史那延亲自验过簿子的封线,李卓苒再核页码、纸色和前后药方。医妇没有急着翻到某一页,而是先从封皮内侧取出一张旧索引,上面用几种语言记着发热、咳喘、烫伤和新生儿照护的页次。
“这本簿子不是按姓名记的。”她说,“南帐混住着不同部族的人,许多妇人不愿在公册上留下名字,我当时只记症状和用药。”
“有无可能是后来补写?”郭禹颉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医妇说,“所以你们要看纸张衔接、墨色和同页上下的记录。我只能说这本簿子一直由我保管,不敢说每一笔都是当日写下。”
这份坦白让查验慢了下来。郭禹颉没有催,只把旁边的药方一页页标出,找出那几天能与南帐日程对上的发热诊治、破皮清洗和夜间值守记录。纸页中间有一道折痕,底下夹着半张薄纸,抽出来时已经脆得近乎透明。上面只写了“新儿一名,左踝月状浅痕,皮面完好”,后面记着清洗用温水,未施药。
小灯的手一下攥紧了衣角。沈婉清没有去看他,只让郭禹颉把那页放在桌面,隔着薄纸描录,不碰原件。
李卓苒把这句话读了两遍:“‘新儿一名’只说明记录者当时看过一个婴儿。没有日期、没有姓名,也没有说是南帐所生。”
医妇点头:“原页被裁过,留下的部分不全。月状痕也不是只有一个孩子会有。我记得曾为一名新生儿清洗脚踝,至于是不是陈女使接生的那一个,不能只凭这一行说定。”
“你能确认这张薄纸一直夹在簿中吗?”赵承珩问。
“我能确认它夹在封底多年。”医妇答,“不能确认它从哪一页裁下,也不能确定那几个字写在什么日子。”
她把话说得很慢,像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称过。阿史那延没有因她的谨慎不快,反而让随行医官另取了两份本族医书的页码,证明这本簿子里“新儿”一词的写法与旧日惯例相同。郭禹颉又请礼部书吏比对纸边的霉斑与封底,得到的结果是薄纸确实存放在匣内很久,但无法精确到哪一年。
“至少不是今早才夹进去的。”赵明月说。
“也不能因此说它写于那一夜。”李卓苒提醒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月咬住后半句,没再争。她只是看着那半张薄纸,眼里的焦躁压不住,“每回都是差一点。差一个日期、差一个名字、差一个能站出来说清楚的人。”
沈婉清把她拉到桌边:“差一点,也不能拿旁人的一句猜测补满。”
小灯忽然开口:“那个月牙是不是和他的月牙一样?”
医舍太医听见后才进屋。他先问小灯是否愿意让自己看,再问沈婉清是否同意。确认孩子没有醒,他只隔着干净薄布查看了片刻,随后写下当前所见:左踝浅色弧形皮痕,位置偏外,边缘不规则,无红肿,无破损。太医没有把旧医案放在婴儿旁,也没有让小灯去碰那张纸。
“形状近似。”他写完后说,“但旧记录没有写明脚踝痕迹的内外侧与尺寸。不能据此认定是同一个孩子。”
阿史那延的随行医妇补充:“我写‘月状’,只是因为当时看着像半弯的月亮,不是说它是胎记。婴儿皮肤薄,布结、湿痕或轻微挤压,都可能留下相似颜色。原页写了‘皮面完好’,是当时不用药的理由,不能反推出痕迹与生俱来。”
李卓苒问南帐当年如何包裹新生儿。医妇说各家习惯不同,有人用宽布,有人只盖一层软毡,结扣落在哪处也不固定。她没有用这番话推翻旧记,只在拓录说明里添上“月状为外观描述,非医学诊断”。太医署的记录则写“现见浅色皮痕,性质未定”,不另加胎记二字。
小灯听完,问:“那他现在不疼,对吗?”
太医答道:“没有红肿,也没有伤口,暂时不疼。若以后变色、发热,再按病症看。不能因为旧纸上写过,就日日翻开来看。”他把检查单交给医妇,让她放进照看簿的附页,而非公开案卷。
小灯低头问:“可至少不是编出来的,是吗?”
太医想了想:“至少有人在旧日记下过一个孩子的左踝有浅痕。今天我也看见你说的这个孩子有一处浅痕。两件事都是真的,是否相连,还要靠别的证据。”
小灯点点头,把婴儿的衣摆轻轻放回去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怕布料碰疼了什么。赵明月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,只将手放在他肩上,等他自己松开攥皱的衣角。
午后,御史台派来的书吏又来催答复。赵承珩让郭禹颉按来源列出四项:陈女使证实南帐有一名活婴;随诊簿残纸记有一名左踝浅痕的新儿,但日期残缺;医舍婴儿现有近似痕迹;亲属身份及两者是否为同一人,均未核实。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能查到的原件位置和证人限定。
书吏读完说:“这样写,结论不够明确。”
“查到哪里,就写到哪里。”赵承珩把答复封好,“若你要更明确,先替我找出缺掉的日期和那半页原册。”
书吏被堵得无话,只得在收件簿上记下已收文书。阿史那延要求随行医妇的原簿仍留使团,宫中只存当面拓录;李卓苒则把拓录分三份封存,另附“不作亲属凭据”的告示。御史台可以查阅,不得将残纸单独摘出传阅。
未到黄昏,御前又召了几名掌档官入殿。御史台的问帖放在案中,旧医案拓录与太医当日所写的检查单分置两侧,原件则都不在殿上。赵承珩进门时,殿内已经有人等着,礼部尚书先开口:“若不落一个暂定身份,外头必会拿空白做文章。臣以为可写‘疑似宗亲’,日后查清再改。”
赵承珩没有立即反驳,只请李卓苒把两份记录各自读了一遍。她读完后,礼部尚书说:“一处记左踝月痕,一处也在左踝,至少比先前多了凭据。”
“多了一项相似之处,不是多了一个姓名。”李卓苒道,“旧页日期残缺,现存检查也只记皮痕。若连来源都无法确认,写‘疑似宗亲’就不是暂定,而是先把猜测安到孩子身上。”
有官员提醒,若迟迟不给说法,外使也会认为宫中有意隐瞒。阿史那延站在侧席,听见这话才开口:“使团愿意公开说明,旧医案出自随诊簿,记录的是一名新生儿的皮肤状况。它没有写父母,没有写出生地,也没有写交接。若有人替它加上这些,我们会要求更正。”
“你们并不反对查?”有人问。
“我们反对把查验写成认亲。”阿史那延答,“该核的纸可以继续核,不能让一处痕迹替活人回答没说过的话。”
御前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帝这才看向医妇:“若要判断是不是同一个孩子,还缺什么?”
医妇谨慎答道:“缺日期、缺连续照护记录,也缺当年经手人的辨认。即便凑齐这些,也只能判断是否为同一名婴儿,不能单独证明父母是谁。”
殿中静了一息。此前几位官员所争的,是要不要将旧医案里的“新儿”写进宫中宗谱;如今医妇把边界说得分明,谁也不能再假作没听见。
皇帝命掌档官把问帖上的“请定其身分”改为“请核其与现存婴儿是否相关”。改字须保留原文、日期与改动缘由,不能另抄一份把旧问法抹去。他又命公开的收文簿不列孩子的皮痕,只写“有旧医案残页待核”,以免日后闲言追着孩子走;密档中则保留完整拓录和当日检查单,三方各存一份。
“这不是替谁遮掩。”皇帝把改后的文书递给赵承珩,“是让每个字都有它能承担的分量。没有姓名的旧页,不能凭一处痕迹被塞进宗谱;也不能因为它暂时不能证明亲属,就当它从未存在。”
礼部尚书仍觉不妥:“若将来查明,这样延误了认亲——”
“若查明,自会补记。”赵承珩道,“若查不明,至少没有先给孩子造一个身世,再逼他用一生去配合那行字。”
皇帝没有再争辩,只在封签上落印,准许旧医案继续核查,同时维持孩子现有的照看和身份空栏。御史台书吏照旨抄录,念到“不得以单一体征定亲属”时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最终还是一字不差写完。
退殿后,李卓苒将抄件交给沈婉清。她们核看了改前、改后的问法,确认旧句还在,修订也有来由,才各自在副本上签名。阿史那延没有把医妇的原簿带回使团,而是留在她自己的匣中,由三方见证重新封好。每个人都能查那张残页,却没人能随手把它变成另一种说法。
傍晚,沈婉清将答复的副本收进医舍的三方柜。她问小灯要不要把左踝的检查记入自己的照看簿。小灯摇头,说那一栏只写喝药、睡觉和换衣,不写这件事。沈婉清便听他的,没有强迫他接受一个他不愿留下的称呼。
赵承珩离开前站在门口看了片刻。婴儿醒了,正被医妇抱着喂温水,咽下几口便停一停。照看簿上依次记下时辰、分量和喂药人,三方各自确认后才落笔。旧医案给了他们一处可以继续核对的相似之处,却没有替任何人认亲。
小灯把碎碗放在床脚,坐回平日的位置。他没有再问那道月痕说明什么,只在孩子喝完水后帮医妇扶稳襁褓。屋外的脚步声来去不断,桌上的残页则重新封好,仍旧没有姓名。
灯火熄了,柜门由三方轮值看守,直至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