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送回书库时,赵明月正在柳桥水闸下面骂人。
水已经漫到她肩头,鞭梢缠着一辆童车。车轮卡在暗轨上,后方水压一阵阵往前顶。车里躺着两个昏睡的孩子,耳后都贴空白名签。
她那只鞋是故意脱的。
春桃纸条从水管漂来,写“郡主已入水,第四名可启”。赵明月看完便割破脚背,把血抹进鞋里,再让接应禁卫按原路送回。旧网既要拿她入水当信号,她便先让它信。
第一鞭断牵引绳,第二鞭缠住铁环,第三鞭直取水下总轴。
总轴外面罩着三层竹骨,寻常刀插不进去。赵明月用鞭柄顶住缝隙,借水轮自身转力将竹骨一片片绞开。最里面露出的却是一只木手,六指握轴,掌心盖着“赵明日”的新印。
第四候选已经启用。
“明日你祖宗。”
赵明月一脚踹断木腕。
水轮猛停,暗轨上的童车向后滑。她的鞭还缠在铁环,腾不出手,便用肩膀顶住车头。桥上禁卫听见第三鞭,依她事先约定放下两根绳钩,将车从检修孔吊起。
赵明月最后才上岸,赤着一只脚。守水口的院役脸色灰白:“郡主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什么?”
院役不敢说死,只盯着那只被送走的鞋。
赵明月把湿鞭往地上一点:“鞋是我的,人也是我的。谁准你拿一只鞋替我答活问?”
郭禹颉的信此时才到。信中警告不可按死亡簿认尸,必须先验桃核暗语。赵明月看完,把纸塞进袖中:“告诉他,我比信快。”
她没有进正门。两个孩子交给医者,她带人沿童车暗轨反查。
暗轨穿过桥腹,通向城南院柴房。沿途换名牌分别写病童、弃童、疫童、无主尸。
最靠近院墙的名牌刚翻过,正面写“赵明月幼身”,背面写“郡主寻尸溺亡”。
她若按正门路线进院,守门人会引她去看春桃尸体;水下木手同时放走童车。她追尸时,孩子入宫;她再赶回水口,便会被预定稿写成溺亡。
赵明月将名牌连轴卸下,让禁卫原样封存。柴房地板下有一条横沟,沟中漂满桃核。每粒都刻三道水线,和七丫衣中那粒一模一样。
“满地都是暗号,哪个是真的?”禁卫问。
赵明月蹲下去看。大部分桃核刀痕整齐,三道水线等长,像照模子批量刻成。只有一粒第三道线歪出边缘,旁边留半个鞭痕。
春桃若真想给她留信,不会只写谁都能复制的水线。她知道赵明月用鞭,才会故意刻坏一笔。
歪桃核剖开,里面卷着一根头发和一句话:“鞋回,人不回,查柴灰。”
赵明月看得火大:“她还真算准我会脱鞋。”
柴房昨夜烧过一批饭签。灰中混着碎米、紫苏梗和蓝纸。医者以湿筛分开,蓝纸上残留七个孩子小名:七丫、阿豆、小霜、石头、巧儿、迟迟、明日。
前六个都有饭签,最后一个“明日”只写在烧纸上,没有领饭记录。
赵明日不是现成的孩子。
它是给第七个空位预留的名字。无论今夜从哪里抓来一人,只要写进第七格,就能借赵明月的皇族活籍进入宫门。
童车里的两个孩子醒后分别说自己叫阿豆、迟迟。七丫已被阿铃救出,其余三人仍在院中,唯独第七格从来没人见过。
“先点活人。”赵明月道。
她让院役把所有孩子带到空院,不按饭签喊名,改由孩子彼此指认床位、饭碗和昨夜同伴。小霜、石头、巧儿很快找到,三人都记得半夜有人挑走七丫、阿豆、迟迟。
人数对上六个。
可最小的巧儿说,昨晚睡前明明有七个人。第七个没有床,坐在门槛上替她们缝耳后名签。那人穿院童衣服,手却像大人,指节全是墨。
“脸呢?”
“蒙着。”
“声音?”
“她不说话。大家叫她春桃姐姐。”
春桃可能亲自进入养济院,也可能又有人借用她的名字。赵明月让巧儿从几种针法中辨认。巧儿选了倒回针,正与莲娘封摇床的针法相同。
春桃学过莲娘的手艺。
柴房后墙挂着七件湿衣,前六件大小相近,第七件是成年女子尺寸,袖口绣了一朵没有花心的桃。衣内藏着养济院地窖钥匙。
赵明月没有用钥匙,先拆锁。锁孔果然压着毒针。她封存钥匙,再从通气窗灌水,先灭下方可能存在的炭盆。
地窖里很快传来撞门声。
不是求救,是有人从里面急着推一口箱子。禁卫撬开门,第一眼便看见停在中央的薄棺。棺盖写“春桃疫死”,日期是今日卯初,比此刻早了一刻。
预定死亡又抢在活人前面。
赵明月绕棺一圈,问巧儿:“春桃姐姐左手还是右手缝针?”
巧儿说左手。
棺盖落款却是右手墨印。印纹属于徐史断手,显然由史房机关代盖。棺中即使有女人,也不能因此认作春桃。
棺内有呼吸,盖角却连着“郡主杀我”的声簧。赵明月不揭盖,命人拆棺底。
木板被锯开后,一个成年女子滚到湿毡上。她穿春桃旧衣,脸上敷着疫斑药,舌下压失声片。医者取药,她醒来第一句话便是:“你来晚了。”
赵明月问:“晚在哪?”
“孩子已经进宫。”
“两个在我身后,七丫也被截了。”
女子怔住。
她显然只知道预定结果,不知道水闸刚才发生了什么。赵明月继续问:“你是不是春桃?”
女子迟疑后点头。
“莲娘砸船舱锁,用的什么?”
“斧头。”
阿铃说莲娘自己砸锁,却没说工具。这个回答可能是真的亲历,也可能来自训练稿。赵明月又问:“砸开后,她先骂你还是先抱你?”
女子答:“先抱。”
随行小内侍从阿铃供词副本中找到一条未公开细节:莲娘开锁后先把春桃推出船舱,自己坐在地上哭,半晌才抱人。
女子答错。
“你不是最早那个春桃。”赵明月道。
女子脸上的惊慌散去,换成疲惫:“今年院里需要一个春桃。我被选中了。”
她原名迟娘,三年前进养济院做杂役。去年春桃“疫死”后,管院人给她药、教她旧事、让她接手桃核和水道。她从未见过最早的春桃,只在每月初一收到一张任务纸。
“昨夜任务纸让你做什么?”
“给六个孩子缝签,把七丫送书库,阿豆和迟迟送御前。再躺进棺材,等郡主开棺。”
“第七个呢?”
迟娘指向自己:“我就是第七个。郡主开棺,棺中春桃死;我再从水道出去,换名赵明日。”
赵明月终于明白第四候选的用法。它不是给幼童,而是给成年迟娘。借“明月幼身”进宫只是第一步,等真赵明月被写死,迟娘便以赵明日的新名接走她在旧制中的出入权。
“你愿意?”
“他们说,不接名就把我女儿放进童车。”
赵明月看向六个孩子。迟娘的女儿不在其中。
迟娘从棺内摸出写着“小桃”的饭签。她以为女儿是第七个空位,才肯照做,可饭簿里没有小桃。
“你见过她活着吗?”赵明月问。
迟娘张了张嘴。她三年前入院时被告知曾在昏睡中生女,每月能收到小衣和脚印,却从未亲眼见过孩子。
旧网用一个虚构的女儿控制了她三年。
赵明月把半片饭签交给郭禹颉的人:“先查脚印来源。没查清前,不说孩子不存在,也不拿她去死逼供。”
迟娘低头哭了。
地窖积水渐深,角落一只封闭陶瓮浮了起来。瓮底刻着歪鞭痕,和桃核相同。赵明月亲自用长钳夹开封泥,里面没有任务纸,只有历年春桃的交接名册。
每一任春桃都由上一任挑选。
最上面写迟娘,前一任叫吴青,再前一任叫林鹊。往前翻到第一张,名字处被整块挖走,只剩莲娘按下的半枚钱印。
纸背还有一句新墨:“想见第一任春桃,带赵明月来柳桥。”
赵明月冷笑:“我已经来了。”
桥下随即传来第四记鞭声。
不是她打的。
水面浮出一条窄船,船头站着一个蒙面女人。女人左手握鞭,右手夹着另一半旧钱。
她隔水看向赵明月:“鞋脱得不错。”
禁卫弓弦齐响。
赵明月抬手止住:“船下有线。”
窄船没有撑篙,却能逆水停在桥洞中央。船底必然扣着暗轨,贸然射人,尸体与半钱都会被水轮拖走。蒙面女人也不急,反而将右手伸出,让众人看清钱面那个针刻的“下”字。
沈婉清持上半钱,眼前人持下半。两枚若能合拢,至少证明她碰过莲娘从沈宅带出的凭证。
“你是第一任春桃?”赵明月问。
女人道:“你先上船。”
“你先答问。”
“阿铃教了你多少?”
“够问你。莲娘砸开船舱后做了什么?”
女人没有说先抱或先骂:“她把我推出去,自己坐在锁边哭。”
与阿铃未公开的供词相合。
赵明月仍未放松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她哭够以后自己告诉我,说下次再跑,就换一把不会卡住的锁。”
这句带着莲娘不整齐的说话习惯,也可能是多年训练出来的细节。活问只能加证,不能一问定人。
女人腕内有船锁烫痕,耳后留醒魂香针眼,年岁也与十七年前的乳户婴相合。
“脸给我看。”
“你上船,我便摘。”
赵明月看了一眼水面。船与岸之间只有两丈,她能一鞭卷人,却没有出手。女人如此坚持,船上或许有必须由皇族活籍触发的机关。
“迟娘说每一任春桃由上一任挑。你既活着,为何还挑了那么多人替你死?”
女人握钱的手紧了一下:“因为徐史每年都要收到一张春桃死页。没有死页,他们便从养济院找真的孩子杀。莲娘教我先用能活下来的假死,换掉马上会发生的真死。”
“所以迟娘和吴青都该替你躺棺材?”
“她们本来会被写死。我给了她们另一个活名。”
“名字是你挑的,代价也是你替她们挑的。”
女人沉默。
她或许救过人,也把莲娘那套“先替别人决定”的做法传了下去。赵明月没有因她可能是最早春桃便软声安慰。
“把船靠岸,迟娘自己答愿不愿继续用春桃。吴青、林鹊也重新查。谁都不能因你救过一次,就永远替你死。”
女人低头看水:“靠不了。”
她踢开船头木板,露出脚踝上的铁扣。铁扣与暗轨相连,锁眼正是半枚钱形。她持下半钱,只能开半道;另一半一直在沈婉清手里。
有人故意让第一任春桃现身,却不让她离开柳桥。
赵明月问:“谁锁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桥下这条总轨一断,御前和沈宅两路的童车都会沉。我守着总轴,至少能让它们慢一刻。”
她脚边水已漫过船底。总轴正将三路水压都压在窄船上,船一离轨,其余两车立刻失控。
赵明月把鞭尾交给禁卫,自己走入齐腰水中。女人喝道:“别过来!死亡簿已经写你溺亡,你再进水便会锁时。”
“纸刚才已经信过一回。”
她将鞭扣在船头,借岸上数人之力稳住总轨,又让工匠从侧面拆铁扣。半钱锁不能硬开,赵明月便叫人送来迟娘棺上的四枚声簧。
“锁既认名字,也该认春桃死声。”
四枚声簧同时放出历任春桃的哭喊,铁扣果然依次弹开四格。最后一格仍紧闭,只认最早那半枚钱。
女人把下半钱塞入锁眼。锁中却弹出一根细针,直刺她掌心。赵明月早有防备,一鞭梢卷住她手腕,钱入锁,人被拉开。
铁扣终于断开。
窄船失去压重,总轨猛地上翘。御前方向传来水轮加速声,沈宅方向则响起一记闷撞。赵明月与女人同时抓住轴杆,却只能压住一边。
“选哪路?”女人问。
“谁说只能选一路?”
赵明月将自己的鞭从中间割断,两截分别缠住左右分轴,岸上禁卫各拉一端。鞭毁了,总轨却被暂时钉在中央。
她把蒙面女人推向岸边:“去见阿铃,答完再认春桃。”
女人落地摘下面巾。迟娘看见她,忽然叫了一声“小桃”。那些女儿脚印原来来自她。
女人脸上第一次露出羞愧:“小衣是我送的。”
迟娘抬手打了她一巴掌。
御前水道传来赵承珩的信号:车已截住。
沈宅水道却一片安静。
只有沈婉清携带的上半枚钱从暗渠漂了回来,钱面沾血,背后新刻一句:
“清儿已归床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