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床滚到洞口前停住。
床上没有孩子,只有两床叠在一起的旧襁褓。一床绣沈家团纹,一床素白,边角补过七次。两块名牌挂在同一根红绳上,随着木轮余力轻轻相碰。
沈婉清没有伸手。
李卓苒先用银针探过床栏。红绳浸了药,若有人急着摘牌,指腹会短暂麻痹,随后在掌纹上显出一个“宁”字。书库候选册便能借这道药印认定取牌者应名。
“连摸一下都算答应。”赵明月道。
小灯盯着素白襁褓:“莲娘教过我,别人喊名字,先看他要你做什么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两根木签,夹住红绳两端。李卓苒剪断中段,把两块名牌分别落入青布盘。药没有沾到任何人的手。
管道里的女孩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还是不肯拿。”
她说的是沈婉清。
沈婉清问:“你要我拿哪块?”
“都拿。七日里本来就是一个名字。”
“两个人怎么用一个名字?”
“一个在上面哭,一个在下面活。”
这句话与徐史最早起居中的借声法相合。宫里把孩子分成身体、哭声、名字几部分使用;沈宅那七日也可能做过同样的事。对外看诊的是一个孩子,藏在摇床下的是另一个,病案却都写沈婉清。
郭禹颉让人拆床,不按女孩提示从底部摸。工匠先量尺寸,再从床头卸榫。第一层床板下是空腔,里面铺满隔音棉;第二层藏着窄匣,匣中有两份脉案。
第一份写清儿,症为高热惊厥,右耳后施灸。
第二份没有姓名,症为醒后不识亲、不应本名,左耳后施灸。
沈婉清左耳后的痕来自第二份。
旧谱把她写在西厢,实际她也曾被放进这张摇床下,并接受了给阿宁准备的醒魂药。另一个孩子在床上发热,她在床下昏睡。七日后两人被分开,病痕却各留一半。
“为何要给你用醒魂药?”赵承珩问。
“怕我记住上面的声音。”沈婉清道。
她一岁多,原本很难留下完整记忆,可旧网仍不肯冒险。或许因为她在床下听见了不该听的名字,也可能有人想试验两个孩子能否共用一种回应。
脉案中夹着每日答名记录。
第一日,床上孩子听见“婉清”便哭;床下孩子无反应。
第二日,两人都转头。
第四日,床上孩子开始应“清儿”,床下孩子听见“阿宁”睁眼。
第七日,记录只剩一句:“已可互换。”
沈夫人的笔停在这行下方,墨团很重。她随后另加:“不可再试,今夜送走。”
她参与了前六日,第七日决定中止。是良心发现,还是发现女儿也会被换掉,无从只凭一句判断。
摇床侧板还有四道刀痕,每一道对应一次送走失败。第一次水门封闭,第二次宫使先到,第三次孩子高热,第四次莲娘来取。
最后一道刀痕最深,旁边刻:“莲持半钱,二女分名。”
半枚钱是取孩子的凭证。
沈婉清拿出自己那半枚,与摇床上拓印位置比对。缺口仍合,但钱面多了一点针刻。针刻是个极小的“上”字。
钱被分成上下两半。她拿的是上半,莲娘带走的可能是下半。
“上半留沈家,证明床上的沈婉清归位;下半随阿宁走,证明床下的人被带走。”郭禹颉道。
沈婉清却把钱翻过来:“若正好相反呢?”
众人看向她。
七日答名后,两个孩子都能回应对方名字。病痕、脉案和半钱只能证明有人被分开,不能证明最后留在沈家的究竟是哪一个。
候选册第三条之所以指向“借过她名字的人”,可能因为真正沈婉清被莲娘带走,留下的她曾经是阿宁;也可能她确是沈家女儿,只被药弄出一段错误回应。
这是旧网最狠的一处。
它不必真的换掉两个孩子,只要让证据无法确认,长大后的沈婉清便会先怀疑自己。她若急着证明身份,就可能主动应下阿宁。
赵明月一把按住两块名牌:“谁都别给她下结论。”
郭禹颉点头:“先问可验证的经历。”
血缘可以造,旧谱可以改,幼时七日也无人能凭记忆回答。沈婉清成年后做过的选择却不能预写。郭禹颉取一张新纸,让她亲写今夜在旧药库发现的第一样东西。
她写:“砖缝药痕。”
又问赵明月第一次用什么话逼小灯补全水路图。沈婉清复述:“你娘又不是没给你留活路。”
小灯确认,赵明月也确认。
这些回答不能证明她出生时是谁,却能证明眼前的人拥有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。即使幼年曾被借名,她如今也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改填的空纸。
赵承珩看完活问,将纸压在“阿宁备用”册上。候选水印碰到新墨,第三条姓名再次试图显现,却只浮出半个沈字便散了。
册子需要她应幼年之名,她答的却是今日之事。
机关认不了这样的活人。
管道另一头安静许久。女孩问:“你不想知道谁生了你?”
沈婉清道:“想。但我不会先把你给的答案当真。”
“沈夫人骗了你。”
“那便查她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莲娘也骗了你。”
小灯抬起头。
沈婉清仍问:“她骗了哪一件?”
女孩没有回答,反而唱起莲娘哄睡的曲子。前半段与纸筒里的一样,唱到最后却多出两句:上床借清名,下床抱宁归。
若按歌词解释,床上的孩子借沈婉清名字,床下的阿宁被莲娘抱走。如此一来,留在沈家的应当是借名孩子,真正沈婉清反而在床下?歌词故意把方位和名字绕成死结。
小灯听完道:“这不是莲娘唱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最后一句从来不押韵。”
莲娘哄他时常临时改词,唱到末尾会叫他睡觉,不求曲子整齐。管中这首每句对仗,更像史官按结果补写的童谣。
女孩又笑:“她教你的,倒还记得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她抱过我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在等一个肯拿名牌的人。”
回答绕开身份,只说明任务。女孩也许从小被训练守管,像第六身一样没有稳定姓名;也可能只是一段能依不同问句切换的活声机关。
阿棠沿水管继续听,发现她每次开口前都有水滴声,间隔固定。声音或许从远处活人传入,却经过漏壶控制,只能在规定时刻说一句。
“下一滴什么时候?”郭禹颉问。
“三十息。”
众人没有再追身份,而是趁间隔检查摇床暗匣。匣底粘着一根长发,发色一半乌黑一半药白。李卓苒说长期接触醒魂香的人,发梢会出现这种褪色。莲娘旧发样正是如此。
发根却粘有新泥,说明这根头发近日才被人放入,不能直接证明莲娘当年来过。
郭禹颉把发丝标作“疑似诱证”。旧网已经知道小灯会认莲娘,也知道沈婉清带着半枚钱。书库里所有太顺手的证据,都可能为了让他们抢着承认某种关系。
水滴声再响。
沈婉清没有问女孩是谁,改问:“昨夜谁把你接进水管?”
这一次,管中传来的不是女孩声。
是沈夫人的声音:“清儿,别开床。”
沈婉清神色未变,只让人记录切换时辰。她母亲死去多年,声音自然是借来的。可这一句“别开床”没有出现在任何纸筒标签上,像是当年留给女儿的警告。
摇床已经拆开,暂未见致命机关。所谓“别开”指的也许不是木床,而是床脚上的小锁。
四只床脚中,三只实心,西南角一只内部中空。锁眼细得只能插半枚钱。
沈婉清没有把自己的钱塞进去。她拓下钱形,让工匠以软木仿制。软木刚转半圈,床脚便弹出一枚小印,落在白纸上。
印文不是沈,也不是宁。
是一个“莲”字。
莲娘并非只来取孩子。沈家摇床机关本就是由她封的。
印后还藏一条窄纸,沈夫人亲笔写:“莲若死,七日问韩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落向韩嬷嬷。
韩嬷嬷站在灯外,脸色灰白。她看见那行字,没有否认认识沈夫人,只缓慢跪下。
“那七日,”她说,“是我把阿宁送进沈家的。”
赵明月的鞭梢先落在她身前,没有抽下去:“你最好一次说完。”
韩嬷嬷望向赵承珩。她从小抱着他长大,今夜却先牵出另一个孩子。赵承珩没有替她避开众人:“在这里说。谁的旧事,谁都该听。”
十七年前产殿借声后,乳户婴并未立即送走。那孩子高热,醒魂香又用得过量,听见任何名字都会哭。孟慈要把她写作未生,徐史则要求保留一个活口,以便将来校验第一声。
韩嬷嬷当时只是产殿女官。她奉先皇后口谕,趁换药把孩子带出宫。水门已被封,能藏病童且不入宫籍的地方只剩沈宅。
沈夫人与先皇后闺中相识,也懂幼儿药。她答应收留七日,条件是孩子退热后必须送走,绝不能占沈婉清的身份。
“那为何要把我也放进摇床?”沈婉清问。
韩嬷嬷低声道:“孟慈派人查沈宅。若只见一个病童,乳母会认出不是沈家姑娘。夫人把你抱回同一张床,一个放上,一个藏下,来人隔帘听哭,只当孩子病中声音变了。”
第一日确为躲查。第二日开始,沈夫人发现两个孩子听见名字都会转头。醒魂香沿衣物沾到沈婉清身上,使她也出现错认。沈夫人想停药,宫中送来的医者却接管了脉案,继续记录答名。
“医者是谁?”
“我只见他戴药罩,右手有六指。”
小衡立刻看向自己的手。
韩嬷嬷摇头:“不是你。那只手僵硬,指节不会弯,是套在掌上的假指。如今想来,与书案下的掌模是一套东西。”
六指从来不是某个孩子独有的证据,而是旧网出入隐处的通行标记。谁戴上假指,谁便能假装奉“第一声孩子”之命。
第四夜,莲娘持下半枚钱来到沈宅。她原要带走病童,发现沈婉清也被药伤,便先封摇床、剪断送药管。孟慈的人赶到,两边在水门相持,孩子只得继续留下。
第七夜,沈夫人用自己的女儿作掩护,骗宫使说阿宁已死。莲娘从摇床下抱走一个孩子,韩嬷嬷负责开水门。
“她抱走谁?”郭禹颉问。
韩嬷嬷闭了闭眼: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明月冷笑:“你开门却不知道她抱谁?”
“两人都裹素襁褓,脸上涂着退热灰。沈夫人不许点灯,只说留下的孩子耳后有沈家艾痕。我摸过,是左耳。”
沈婉清左耳后正有艾痕。
可两份脉案中,真正清儿施灸在右,阿宁在左。若韩嬷嬷记得无误,留在沈家的似乎是阿宁。
沈婉清仍没有应名:“脉案可能换过,艾痕也能补。还有别的活证吗?”
韩嬷嬷看着她:“有。沈夫人在你五岁时进宫见过我。她说孩子会背沈家祖训,吃杏仁会起疹,夜里只肯朝东睡。她认定你是亲女。”
这些习惯能由养育形成,杏仁疹倒可能来自血缘。沈家父系亲族中有两人同症,却也不足以单独定论。
郭禹颉把每一项分开记录:韩嬷嬷经手送入,莲娘经手带出,沈夫人确认留下者,徐史系统记录互换。四条线互有印证,也互有冲突。
“你为何隐瞒到现在?”赵承珩问。
“先皇后让我忘。”
“她死后呢?”
韩嬷嬷沉默很久:“我怕阿宁活着回来,会有人拿她换殿下。也怕她若死了,是我把她送上这条路。”
她护赵承珩的心是真的,因此对另一个孩子的沉默也是真的。两件事不能互相抵销。
赵承珩道:“从现在起,你不得单独接触旧谱、孩子和史印。你知道的每件事逐项答问,答完再论罪。”
韩嬷嬷叩首领命。
管道里的水滴又响了。
那个女孩听完全部供述,第一次没有笑。她轻声说:“她还是漏了一件。”
郭禹颉问:“哪件?”
“第七夜,莲娘抱走的不是一个孩子。”
送药道内传来第二道呼吸。
一粗一细,彼此挨得很近。
女孩继续道:“摇床下面,一直躺着三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