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灯把手抽了回去。
动作很轻,莲娘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她刚从闭息药里醒来,脸上还没有血色,手指停在半空,最终落回棺沿。
韩嬷嬷没有喊冤。
赵明月先开口:“卖给谁,换了什么,哪一年?”
莲娘看着韩嬷嬷:“让她自己说。”
韩嬷嬷跪下时,佛珠没有再断。她已经把珠串交给郭禹颉,双手空空,连最后一样能替她遮掩慌乱的东西都没有。
“七年前,殿下病危那夜。”她说。
小灯那时还很小,住在宫外养济院,没有如今这个名字。半莲人需要一个从未入宫籍、年龄又与旧案孩子相近的活口,替赵承珩承接一夜药名。
胡成拿来一张换药契。契上不写人,只写两个空名:东宫床上的孩子若活,宫外便交出一个孩子试新药;若太子死,宫外孩子就以太子病中假名送出京城。
“你签了?”小灯问。
“按了印。”
“拿什么名字换我?”
“阿灯。”
那是莲娘私下叫他的旧称。韩嬷嬷把“阿灯”写进试药名册,换来一盏能让赵承珩多撑半夜的护心药。药由先皇后旧方改成,只有胡成掌握。
赵承珩脸色极冷:“那碗药我喝了。”
“喝了。”
“所以她说你卖过他。”
“是。”
韩嬷嬷一句辩解也没有。
小灯问:“他们来接我了吗?”
莲娘替他答:“来了。”
那夜两名药使去养济院,拿着韩嬷嬷的手印与“阿灯”二字。莲娘当时只是熬药杂役,无权阻拦。她看见契后,把孩子藏进泔水车,自己抱着另一个裹布木偶从后门走,引走药使。
可药使很快发现是假人,折回养济院。按原定交人地点,小灯躲不过第二次搜查。
韩嬷嬷却提前改了契上的地点。
她利用胡成离开东宫的半刻,把“城南养济院东门”改成“城西养济别院东门”。只差一个字,两队药使在城西等到天亮。莲娘趁这段时间把小灯送进旧水渠,孩子才活下来。
“你既改了地点,为什么还说卖?”赵明月问。
韩嬷嬷道:“因为奴婢先按了印。后悔不能抹掉卖人的那一下。”
殓房里没有人接话。
小灯站在莲娘和韩嬷嬷中间。他想起韩嬷嬷曾替他挡过宫门,也想起莲娘教他所有不喊名、不应声的规矩。两个人都救过他,一个先卖后救,一个救他以后又把真相藏了七年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问莲娘。
“告诉你,你会恨她。”
“现在就不恨了?”
莲娘闭了闭眼:“至少现在你能自己问。”
郭禹颉没有让问话只停在人情上。他要换药契、药使身份、护心药来源与改字证据。韩嬷嬷说原契由胡成拿走,她只保留一枚按印时沾下的纸角。
纸角一直缝在赵承珩幼时药枕里。禁卫奉命回东宫取物,莲娘却提醒:“别走正门。契若被人听见,药枕已经有人等。”
赵承珩让蒋卫走水路,另派一队从正门制造取物假象。果然,正门队伍途中遇到两名冒充太医的刺客;蒋卫则从旧药房后窗取回药枕。
枕芯拆开,里面有半块发黄契纸。纸上保留韩嬷嬷拇指印和“别院”二字中的“别”。“别”字墨色比其余字浅,下面还能看见被刮去的“院”字末笔。
沈婉清验墨,改字发生在原契写成不到一刻内,与韩嬷嬷所述相合。
护心药也能查。赵承珩七年前脉案记着一味来历不明的青砂,正与小灯旧烫伤使用的灯药相同。胡成把孩子名字作为药引编号,并非真的需要小灯服药,只需要有一个活名承担禁药来源。
若赵承珩因药死去,责任会落到“阿灯”头上;若赵承珩活下,阿灯则被带走,永远堵住药方来路。
韩嬷嬷用一个孩子的假名替太子背下毒药风险,又在最后时刻改路救人。两件事同时为真。
小灯听完,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说恨。他只让郭禹颉把“阿灯”登记为曾被冒用的旧称,不许写成他的真名。
“名字还给我,但我不要它。”他说。
莲娘看着他,眼里终于有一点松动。
她从灰衣内层摸出一枚已经磨平的木牌。木牌正面刻“阿灯”,背面盖着东宫试药印,右下角却多一道深深刀痕。那是韩嬷嬷改完地点后,冒险从胡成手里割下的契牌一角。
“她后来把这个送给我。”莲娘说,“让我知道东宫有人改了路。”
“你既知道她救了我,为什么今日还说卖?”小灯问。
“救要记,卖也要记。不能因为最后救成了,就把最初按下的印说成没发生。”
韩嬷嬷低声道:“她说得对。”
小灯转向她:“你当时知道被交出去的是我吗?”
韩嬷嬷摇头。契上只有阿灯二字,没有年貌。她以为胡成会从死囚家属或宫外药户中找人,直到护心药送来时,碗底粘着一根很细的孩子头发,她才意识到承担药名的是幼童。
“知道以后才改地点?”
“是。”
“若没有那根头发呢?”
韩嬷嬷沉默。
答案已经足够。若她以为代价落到看不见的陌生人身上,也许不会改字。她当时保护的范围只到东宫门内,直到一根孩子头发把门外的人变得具体。
赵承珩问莲娘,护心药是否真需要活名承担。莲娘说药本身只是烈,并无名字之说。所谓以名承药,是胡成为控制双方编出的规矩。韩嬷嬷以为不交孩子,药效就会反噬太子;宫外药使则相信不取阿灯,自己的家人会被写进死籍。
“所有人都被一张空契逼着选。”沈婉清道。
莲娘点头:“但按印仍是自己按的。胡成造局,不等于局里的人没有选择。”
这句话让殓房更静。
郭禹颉把换药契相关证据分成三层:胡成以假规则胁迫为第一层;韩嬷嬷按印、以孩童旧称承药为第二层;改交人地点并传契牌救人为第三层。三层分别记录,互不抵消。
阿史那延试图把“阿灯”与“阿宁”合并,称二者都以阿字起名,且年龄相近。小灯把木牌放到他面前:“阿只是大人叫小孩方便。你若见两个名字都有手,就说是同一个人吗?”
郭禹颉补充,阿灯是试药契临时称,阿宁属于外使活籍,两者来源、时间与用途均不同。在出现共同身体证据前,不得拼接。
莲娘看了一眼郭禹颉:“你比你父亲难骗。”
郭禹颉抬头:“你认识家父?”
“见过他拿钱买平安。”
她没有继续说。此刻小灯旧事尚未问完,突然牵出郭家只会让线索失序。郭禹颉也没有追,先把这句话原样记下。
韩嬷嬷又交代,护心药送到后,胡成要求她在次日脉案上写“药由宫外阿灯自愿试用”。她没有写自愿,只写“药引来路不明”。这五个字后来被人裁掉,缺口与御前起居底稿相同。
沈婉清把七年前脉案取来。纸边果然少一条,剩余墨迹只能看见“来路”末笔。被裁部分可能还藏在胡成的声音账或御前司库处。
莲娘说,她这些年寻找真正第二半谱,也在找那条被裁脉案。谱能证明声音如何走,脉案则能证明谁把声音和药绑到一个孩子身上。少任何一项,半莲都可把阿灯、阿七、阿宁重新拼成同一个替罪人。
小灯终于明白莲娘迟迟不见他的缘由。她每次靠近,都有人沿她的灯油、断指和旧称设下假路。若她公开认下小灯,活籍便会把他写成所有旧童名的终点。
“那你以后还走吗?”他问。
莲娘没有给承诺:“等名字还完。”
“还多少?”
“七个,可能更多。”
小灯咬紧嘴唇。莲娘抬手想摸他的头,又停在半空。小灯犹豫片刻,自己往前半步,让那只带伤的手落下来。
韩嬷嬷仍跪着,没有打扰。
就在这时,殓房门外传来落闩声。
第一道水门从外封死,紧接着第二道铁栅落下。墙下排水沟倒灌黑水,水位很快没过门槛。守在外围的礼部兵没有示警,说明他们已经被调开或制住。
屋顶有人喊:“交出第二半谱,开西门。”
声音经过声管放大,辨不出男女。
赵明月骂了一句,带禁卫去撞门。门后顶着重物,硬撞只会让上方石板塌落。李卓苒查看水,发现水里混着闭息药。众人若停留太久,会在不知不觉中呼吸变慢,最后被当作无名尸留在殓房。
莲娘撑着棺沿坐起:“七棺不是用来装尸,是水门配重。”
七口棺各连一根地下绳。棺重改变,水门便会开合。方才众人取出石块、药碗和木偶,已经破坏原有重量。半莲人正等他们逐棺查完,再从外面落闩,让错误配重彻底锁死出口。
郭禹颉调出开棺前重量记录。七棺总重为一千二百零二斤,物品取出后只余空棺和莲娘。要重开西门,必须按某种次序恢复七处受力。
第二半谱背面有七条水线,每条旁边标着一组哭声孔。小灯依水线把石块放回第一棺,药碗分装第二与第四棺,木偶却不放第六,而是按鞋底磨损分别放入第三和第五。
每放对一处,地下便响一次锁舌。
到第七处仍差二十八斤。
莲娘看向自己:“把我放回去。”
小灯拒绝:“谱已经拿出来,人不用再当秤砣。”
韩嬷嬷主动走向第七棺:“当年是奴婢拿他的名字换药,缺的重量由奴婢补。”
小灯也拦住她:“你进去,事情也不会变成没发生。我要的是开门,不是换个人躺回去。”
韩嬷嬷停在棺边。她这些年习惯用自己受罚偿还旧错,却第一次被一个孩子明白地告诉:惩罚并不能代替真相。
郭禹颉让人称韩嬷嬷随身物。佛珠、旧宫图、经匣与药枕纸角合计七斤,离二十八斤还远。莲娘的第二半谱不能压棺,活人也不再列入配重,众人只能从已经查验完毕的死物中寻找。
赵明月把缴来的假莲衣也扔上秤:“他们塞进来的东西,让他们自己开门。”
加上衣中暗藏的铁片,总重又补六斤。剩余部分最终由假整谱经匣和黑箱声膜凑齐,既不伤人,也不动真谱。
沈婉清把假整谱经匣、黑箱声膜和缴获腰牌分别称重,总和正好二十八斤。证物原本来自这条水路,被拿来补配重,也算物归其位。
第七声锁舌终于响起。
西门开启前,水位已经涨到众人小腿。醒魂香随水汽上浮,几名服过旧药的宫人先出现眩晕。李卓苒让他们咬住湿布,按两人一组系绳,防止有人无声倒进棺底水道。
门外声管又传来命令:“把莲娘留在第七棺,其余人可走。”
声音这次像皇帝。
赵承珩没有抬头:“父皇不会叫她莲娘。他从未当面听过这个称呼。”
假声露出漏洞。郭禹颉让起居舍人记下语句,再让小灯用第二半谱的第九孔反吹。声管将假皇帝命令送回外面,封门者误以为里面已经服从,暂时停止灌水。
争来的十几息让众人完成最后配重。
沈婉清发现第七棺下还卡着一枚铁楔。即使重量全对,铁楔不拔,西门也只能开半尺。铁楔位置必须有人潜入棺下水道才能触到。
蒋卫主动下水。他腰间系三根绳,一根由赵明月控制,一根系在棺脚,第三根让小灯按水流判断方向。潜到一半,假声管突然传出陈魁求救,声称主闸即将崩塌。
蒋卫动作一顿,随即继续。他已经被旧令骗了七年,不再为看不见的熟人声音回头。
铁楔拔出,西门终于升起。
黑水裹着断绳冲出门外。赵明月最先跨出去,没有追人,先检查昏倒守卫呼吸;李卓苒随后施救,莲娘和小灯由两名禁卫护在中间。赵承珩最后离开,确认七口棺内再无活人。
西门开启半尺,外面却无人。负责守门的禁卫全倒在墙边,只是中了迷药。封门者已经沿水渠离开,临走前把一根绳结挂在铁栅上。
绳结是凤仪宫旧式双环结。
郭禹颉没有只看结。他剪下整段绳,让李卓苒验纤维。绳子染成旧褐色,内芯却很新,夹着细细算盘木屑。
他摸过绳尾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这是郭府账房用的账绳。”
而这种七股紧捻的新绳,是郭家三年前才开始使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