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在一刻内全部落锁。
皇帝金令传往十二门:不认姓名,不认声纹,所有入宫人车查实身体特征与随身物;任何人不得因自称阿宁便押往御前,也不得就地杀伤。
新墨只说阿宁今夜入宫,没有写哪一门。若半莲想借此制造混乱,十二门中至少有一处会出现诱饵。
第一道急报来自西华门。一名老妪抱着婴儿,声称孩子叫阿宁,怀中藏北境活籍副页。验过后,副页是集市买来的拓印,老妪收了五两银子,只负责喊名。
第二道来自东水门。一具童尸顺水漂来,腕上写阿宁。李卓苒远程验报,墨迹刚写,尸体却死了三年,是从义庄盗出。
第三道来自南宫门。一辆无名青车停在门外,车夫不喊阿宁,也不递活籍,只交出一页婚书。
婚书上写郭禹颉与李卓苒的名字。
守门校尉不敢开门,来人却说:“郭大人看见折角,自会放行。”
郭禹颉接到拓样时,脸色比查见郭绳更难看。婚书用的是他笔迹,左下角有一滴被酒晕开的墨,确实是他早年写坏的一页。
赵明月看向李卓苒:“你们什么时候有婚书了?”
李卓苒平静道:“没成的东西。”
郭禹颉当年求亲,先写过三份草稿。第一份错了她生辰,第二份写得太像验尸文书,第三份才勉强能看。李卓苒把第二份废稿拿走,说留着提醒他以后少写废话。
“废稿一直在哪?”沈婉清问。
“李府闺阁药箱底。”
“丢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禁卫立即去李府查验。真正废稿仍在药箱,封存完好。南门来人拿的是一张临摹件,却连纸内水纹、酒墨位置与背面李卓苒随手写的药量都完全一致。
有人曾进入她闺阁,近距离拓过正反两面,又把原稿原样放回。
“多久以前?”郭禹颉问。
李卓苒回想,废稿三年前随药箱从旧宅搬到新宅。药箱只开过四次:一次她自己整理,一次母亲取药,一次韩嬷嬷送东宫旧方,还有一次是郭父病重,郭禹颉到李府借止咳药。
郭禹颉皱眉:“我没进闺阁。”
“你在外院等。取药的是我家旧婢春桃。”
春桃两年前病故,尸体由御前司库介绍的棺材铺收殓。又一条线绕回司库与无名殓房。
赵承珩下令不因婚书放车,也不惊动车中人。李卓苒、郭禹颉与小灯随禁卫去南门,其他人留在御前守谱。莲娘坚持同行,因为新墨是在她所持半谱里被人装入,车中来者可能见过擒她的人。
南门外雨刚停。青车没有车徽,马蹄包布,车轮却沾两种泥:城南柳桥黑泥和李府巷口特有的白砂。车确实绕过李府。
车夫戴斗笠,腰间挂一枚郭府账房木牌。验牌后发现也是抄没旧物,编号属于三年前未归的那批。来人把郭绳、婚书、账牌连成一套,仍在把线索往郭李两家引。
守门校尉说,车到后无人下车。帘内只伸出一只手,把婚书交给车夫。那只手戴着旧玉镯,玉色很暗,镯内有凤纹。
莲娘听见凤纹:“先帝后旧镯。”
先皇后停灵清单里记过一对安魂玉镯,入殓前却发现少了一只。礼部以仿品补上,真镯去向不明。
阿史那延随后赶到,要求以旧约见证身份。郭禹颉拒绝在门前认人,只准四方共同查车。
车夫先被带离。他舌下没有毒,耳后也无听名片,却始终不说话。小灯敲一短两长询问活水位,车夫毫无反应,显然不懂桥下规矩。
李卓苒检查婚书。纸张看似三年前旧纸,切边却很新,墨中混有今日南门守军使用的灯油。临摹件在车抵达后才完成最后一道显墨,有内应提前把药水涂在纸上,借门灯烤出字。
“守门人里有人接应。”赵明月道。
南门二十四名守军全部交出灯具。第七盏灯底藏着印纸薄板,婚书水纹正刻在上面。持灯兵卒已经失踪,只留下甲衣和一枚写着“开门迎亲”的纸条。
郭禹颉查守门交接册。失踪兵卒名叫范成,三年前由郭府二管事作保入营。保书上的指印属于二管事,落款日期却在其病亡后第三个月。死人又替活人办了一次差。
范成过去三年只调过一次值,恰在李府搬迁那日。他带巡街兵经过李府后巷,停留半个时辰,理由是查失火。那日李卓苒药箱从旧宅送入新宅,春桃独自整理过闺阁。
“他和春桃认识?”
李府旧仆供称,两人是同乡。春桃死前曾收到一包没有落款的喜糖,第二日便去棺材铺预订寿材。她也许知道婚书被拓,想以婚事暗示,却没来得及说。
李卓苒问棺材铺收尸人。铺子已经空,账却在无名殓房查获的旧腰牌中找到。春桃尸体没有下葬,被标作“声材三”,去向写御前司库。
第三双包声瓶的孩子袜子里,可能藏的就是春桃声音。
众人急报御前,郑泉住处第三只袜子随即开封。里面没有声瓶,只剩一块碎布,布纹与春桃旧衣相合。有人在封库前抢先取走她的声音。
“内应还在御前附近。”沈婉清道。
南门婚书上的背面药量,正是春桃替李卓苒抄药时常写的数字。操纵青车的人掌握的并非一次偷拓,而是一名被拿走身份的旧婢全部生活痕迹。
郭禹颉让守军封锁送菜侧道。校尉却说一刻前已有三辆菜车入宫,都持御膳房真牌,车上菜筐验过,没有藏人。
“谁验的?”
“范成。”
失踪内应既负责第七灯,也负责侧门验车。他用婚书把所有注意引向青车,再亲手放真正来者入宫。
三辆菜车去向分别是御膳房、凤仪宫和东宫。赵承珩当即命三处原地扣车,不卸货,不喊名。若车内有活人,封筐太久可能窒息;若有声囊,贸然开筐又会触发。
小灯问操车男子哪辆是真。男子画三只筐,第一只里面画耳朵,第二只画嘴,第三只只画一只手。
三车分别运听声器、发声器与一个身体部件,没有任何一辆装完整的人。所谓阿宁入宫,可能是把一个身份的耳、嘴、手拆开送进不同宫院,再由活籍拼合。
郭禹颉让三处同步查筐。御膳房车中搜出一只浸蜡人耳,耳后埋听名片;凤仪宫车中是陶制喉口,能发婴哭;东宫车里则有一只活人的手,腕上留着与赵承珩相似的药痕。
三件物若在御前合拢,足以制造一个能听阿宁、能哭、又有太子药痕的“活人”。
“他们不需要真的阿宁进宫。”沈婉清道,“只要让阿宁的身份零件同时进入宫门,旧约便能写人已到场。”
阿史那延坚持活籍不承认残肢与器物入境。郭禹颉让他当场写入照会,明确阿宁身份不得由分散物件拼合。阿史那延迟疑后按印,堵住外使日后翻口。
东宫菜车中的手仍有脉搏,来自活人。手腕被固定在木匣孔中,主人藏在车底夹板。禁卫救出一名昏迷女子,她的脸被药布包住,呼吸平稳,身体没有其他伤。
李卓苒没有立刻揭脸。女子腕上药痕是近来切割伪造,针位照木童手指排列,却少最内侧一处。她不是赵承珩,也无法通过木童咳验。
女子醒后第一句话是:“我叫阿宁。”
她说完便抬腕给众人看,动作训练得极熟。小灯把她的手盖回药布:“疼就先说疼,不用报名字。”
孙荷愣了很久,像从来没人允许她先说身体。她终于吐出一个“疼”字,随后指出腕伤并非自愿。三日前有人以养济院七名孩子的下落相逼,让她学会一句自称,承诺入宫后只要太子应声便放人。
“孩子在哪里?”
她不知道,只见过七双鞋。鞋可能属于活人,也可能又是一套诱饵。郭禹颉先记录,不立即因这一口供调走宫门守军。
孙荷还能辨认范成。范成曾去养济院送菜,右手腕有郭府账绳勒痕。他告诉她,今夜真正进宫的没有名字,阿宁只是开门用的声响。
“没有名字的人带什么?”小灯问。
孙荷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皇宫深处,做出放东西的动作。
来者携带的也许是最后一段还声,入宫只为把声音送到某个位置。
赵承珩据此调整封锁:各门不再只搜人车,宫内所有灯座、药碗、空棺和声管也同步查验。对方可能早已离开载体,只剩声物继续向御前移动。
小灯问她今日水位,她答不出;问谁给她腕伤,她只会重复“我叫阿宁”。舌下有声片,耳后有疼针,她被训练成一具活着的应名器。
莲娘认出她是城南养济院三年前失踪的厨娘,本名孙荷,已经四十岁。郭禹颉以养济院旧账、手背烫疤和本人活答确认,暂记孙荷,不采纳受控状态下的阿宁自称。
宫门危机至此从一辆车扩成三条线。青车引婚书,菜车送身份零件,失踪守兵则可能亲自带着最后一件东西入宫。
“最后缺什么?”赵明月问。
小灯看合谱新墨:“缺一个让所有人当面认他的时辰。”
新墨预告今夜,正是把御前众人聚齐。只要某个声音在此刻喊阿宁,外使、群臣、皇帝和太子都会成为见证。
赵承珩命所有宫门改用纸问,不许口头喊任何未知姓名。御前七盏灯全部罩住,听声帘拆下封存。即便来者已进宫,也暂时没有地方能借众口完成认名。
婚书不是信物,是开门口令。只要郭禹颉看到私密废稿后失去分寸,亲口承认,守门内应便能按迎亲名义放车。
郭禹颉当众说:“纸为伪拓,婚约未成,不具任何通行效力。”
李卓苒补了一句:“就算是真的,也不能开宫门。”
赵明月小声道:“你们两个倒挺般配,连拆婚书都像验尸。”
车内忽然传出笑声。
是成年女人的笑,短促而虚弱。莲娘立刻看向车帘:“春桃?”
李卓苒摇头。春桃笑时会先吸气,车中声音没有。那只是黑箱一类声膜。
郭禹颉让工匠从车底查。底板安装七只声格,轮轴每动一寸就换一种人声。车若被直接放行,一路经过宫门、长街、御前,里面会依次发出孩哭、女子笑、太子咳和皇帝应答,把沿途见证全串起来。
车轮必须先锁死。
禁卫以木楔固定四轮,再从车顶垂镜。镜中没有坐人,只看见一只手搭在帘边。那手皮肤苍白,五指修长,腕上戴凤纹玉镯。
阿棠听了很久:“只有一处呼吸,在车底,不在手后。”
帘边的手可能是断肢,也可能连着机关。
小灯用长杆碰车门。手指立刻收紧,动作自然得像活人。李卓苒却看到指甲颜色始终不变,血液没有随握力回流。
“是药养的尸手。”
车底呼吸突然加快。有人藏在底舱控制尸手,见伪装将破,开始割断绳索。赵明月一鞭卷住车轴,禁卫从两侧掀开底板,拖出一名身形瘦小的成年男子。
男子喉咙被缝,腕上有新勒痕,怀里抱着一只声轮。他不是阿宁,只是操车人。
尸手从帘边滑落。李卓苒验过,死亡不超过两日,手腕内侧有乳母房的旧针印。凤镯则确为先帝后遗物,内壁刻着一个被磨去大半的名字。
郭禹颉把镯子迎向灯光。剩下的最后一笔不像宁,也不像安,而是一个“周”字的外框。
周女官可能戴过这只镯。
就在众人注意玉镯时,操车男子用脚趾在泥里写了两个字:不是。
“什么不是?”沈婉清问。
他指尸手,又指宫门,摇头。随后在泥中画一辆更小的车,从南门旁边的送菜侧道驶入。
青车是诱饵。
真正借“阿宁今夜入宫”过门的人,已经趁所有人查婚书时,从侧门进了宫。
守门校尉随即送来侧道验车薄。三辆菜车之外,还有一名挑空筐的老菜农在混乱中离门。他入门时筐重四十斤,离开检查处时只剩二十七斤,少掉的十三斤足够藏一只声轮或一套婴儿骨架。
薄册上的按印属于失踪的范成,印泥仍湿。范成没有随车离开,他很可能换上菜农衣裳,亲自把最后一件还声器带往宫内。
赵承珩命禁卫沿菜水、泥痕和空筐草屑三线追踪,不追“阿宁”这个名字,只追那十三斤消失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