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景握住手腕,上面似乎残留着柳条缠绕的微弱清凉,握了握,解释道:
“提灯娘娘神性悲悯,或是见宁简清可怜,引柳枝为线,给我和宁简清扯了一条因果,往后我还会遇到她,取她今生之物,作为再相见的凭证,提灯娘娘的法谕,自不可违拗。”
原来如此,吴喜浓追问:
“你说的好事又是什么?”
齐景凝望月光铺展的官道,目光很长,有点出神。
思量上一世所见之人,有没有和宁简清那种眉眼婉婉的长相,一张张脸闪过脑海,但并没有。
吴喜浓重复道:
“齐景,你说的好事是什么?
“化解宁简清怨气,送她魂归幽冥,在阴司是一笔功德,提灯娘娘遇见,会对你我做出奖赏,这是《方域见闻》所记载,赏物是什么,则不能确定。”
“《方域见闻》这本书有趣,可否借我一观?”
齐景笑起来:
“吴大仙师,我家像是能买得起书的人家么?书不在我家,甚至不在世俗。”
沿官道回白溪村,二十里路,脚步缓慢,距村子尚远。
路两旁有客栈,官府所设,亮着灯,一队商队牵着马匹,在门口归置货物,东家在和掌柜交涉。
过了这家客栈,再往前细如几缕银丝的白溪,和官道并行,水流淙淙。
齐景下去洗脸,再返回官道,吴喜浓握残剑顿在原地。
几步远,一只刺猬趴在地面打转,也不怕人,轰不走。
吴喜浓皱着眉头:
“这恐怕是成妖了吧?”
成什么妖,一只普普通通的山间小兽,齐景让吴喜浓收起剑,说道:
“提灯娘娘赏赐到了,跟着走,小家伙引路。”
他往前伸了伸手,在原地打转的刺猬,果然向前爬去。
离开官道,越过白溪,小刺猬慢悠悠爬在前面,领二人上了小眉山,没有人可以走的路径,只能趟草而过。
这种事,齐景上一世这一世,都是首次遇到,感觉十分有趣。
进山六七里,草木开始丰茂浓郁,空气清新,带着泥土芬芳和清凉。
刺猬爬到一块岩石旁边,绕了几个圈,钻进草丛。
赏物应该在岩石下面,岩石是从更高地方滚下来的,原来不在这地方,其形犹如石磙大小,估摸六七百斤重。
齐景和吴喜浓搭手,扳开岩石,下面是片发白的土地,长着几根半黄半白的草,被岩石压得弯弯曲曲。
吴喜浓大为期待:
“会不会挖出什么绝世秘籍?”
“里水郡远离修行宗门,是受庇护的世俗之地,修士不会轻易打扰这份平静,谁会往这儿埋修行秘籍。”
齐景心里想了想,没有说,只让吴喜浓开挖。
两人就地取材,各折一根树枝,刨开地面。
随着土坑越来越深,下面露出块形状像是生姜的植物块根,但褶皱丰富,又像是膨大的人参。
“黄精!”
“黄精!”
两人同时开口,神色激动。
齐景把黄精扒完全出来,清理泥土,端在手里观察,小脸上喜色越来越浓,心里确定,这块黄精有四十五年年份,长时间吸收日月之华,厚土之气,补养效用能等同低阶灵果。
吴喜浓眼巴巴看着,垂涎欲滴,无法保持日常的高人气象。
可很快又重重地失落了。
联手合作,齐景分他金银,遇到好的修行资源只怕不会分。
四十来岁的人,已经了解人性自私,吴喜浓转身坐过去,不再说话。
齐景噌的拔出残剑,没有完全拔出…
听见剑声,吴喜浓心中悚然,立即跳起来,难不成齐景为一块黄精,就要杀人灭口吗?
但齐景没有动他,只是割掉一小块,埋进土地。
小人之心了,吴喜浓神色尴尬,干笑着掩饰,问道: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天材地宝,天地所赐,怎可用磬,留一小块在此,许多年后或许会重新生长,留与后辈有缘人,里县还是我家乡…”
齐景抬眼看吴喜浓,猜到他刚才的龌龊小心思,哼了一声,带着不屑:
“诚心合作,我不亏待你,共同所见之物按事前说好的分,我七你三,包括这块儿黄精。”
“真分给我?”
“道藏白读了,不记得句有舍有得。”
齐景把黄精抛给吴喜浓,趟开两面丰茂杂草,先行下山。
他是重活一世的修士,不是没见过灵花灵果,断不至于小家子气,丢衍云宗的人!
………
回去已经很晚。
吴喜浓原本还要为沈贵调整风水格局,可沈家还有女眷,深夜去不方便,当晚住在齐景家。
翌日。
吴喜浓早起去沈家,齐景家里没秤,黄精还是没分。
齐景起的也早,到隔壁王婶家门前,坐在木篱笆围成的羊圈前面,抱了些草,抬起大铡刀铡草。
一会儿,王婶挑水回来,见齐景在门前干活,咣当放下水桶,闷着声道:
“谁让你干活了,用不着!”
王婶的眼红病又犯了,她认为齐景现在成为吴喜浓的徒弟,比她的孩子强,心里很不舒服。
上一世,齐景拜入衍云宗后,过了三十五年,才返回白溪村一次,那时王婶已经不在,临终之前,还记挂起隔壁的齐景,出去许多年都没有回来,那孩子性格腼腆,在外面不知受多少欺负。
或许…死了。
齐景家里没人,死了没人管,王婶撑着瘦成骨头的身子,给他立起一座小小的坟,在他祖父和父母坟冢旁边儿。
立了坟,或许能让魂回来,能落叶归根。
王婶想。
齐景回白溪村时候,王婶的儿子常石溪把事情告诉他,还说王婶临了前总是念叨,小时候对齐景不好…
想着这些事,王婶把胖脸板成铁块儿,齐景也不会怪她。
这时候,齐景换回小孩儿模式,挠了挠头,回过身道:
“婶子,我给你买了点心,今天这么早就过来干活,你发什么脾气?你以前跟我娘说过要管我吃饭,家里有一口,就不会让我饿着,说话不算话。”
“赚到钱了,就知道吃嘴!”
“给你买的,你不要拉倒,我再也不来你家了。”
齐景假装生气,一脚踢开草堆,拧身就往自己家跑。
王婶慌了神,连忙去追,气喘吁吁,追到齐景家后,看见放在灶台上两包点心和一块肉,胖脸绽开,又收起笑容教训:
“婶子说你是为你好,赚到钱,别胡乱花,攒着盖房子,置办桌椅,要不婶子到时候怎么给你说媳妇。”
齐景不说话。
“这回跟吴仙师去城里办事,赚了多少钱?”
齐景假装骄傲,仰起脸:
“三百文。”
“算你有本事!剩下的别乱花!”
“那你老是说我。”
王婶闷哼了一声,露出笑脸给齐景,很是油腻,说:
“好好好,婶子错了,婶子给你赔礼。”
“点心和肉要不要?”
“我侄儿孝敬的,怎么不要。”
王婶钻进灶房拿东西,心里还是可怜齐景,点心只拿走一包,肉只切小半块儿,拎着东西欢欢喜喜回去。
见她高兴,齐景心里也高兴,父母不在了,隔壁的婶娘便如父母。
没那么好,也不算糟,临了都还记挂着他呢。
齐景再世重来,想这段前生不圆满的因果补满,起码让她生活好一些。
天地做道场,补满红尘事,也是修行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