斑驳院门咣当一响,冲进来一位胖女人,荆钗布裙,背着一身蒙蒙雨光。
她是王婶,齐景的邻居。
一口骂死人的厉害口舌,撒泼上吊也有十年造诣,但没有真吊过。
最接近的一次是站上板凳,双手拉住绳圈。
结果脖子没伸进去,板凳不堪重负,先垮了。
齐景母亲在世时,常和王婶吵架,来几句下流的村话俚语,也能斗个旗鼓相当。
现在,十一岁的齐景,达到某种特定的配置,父母双亡,相依为命的祖父也在前年去世,孤零零一人,王婶可怜起他,平常让他到家吃饭,给他做衣服。
但要帮忙干活,铡草喂羊、拣柴火、烧土灶。
上一世的小齐景,怨恨王婶,觉得她又凶又刻薄。
再世重来,心念全变了。
王婶属于那种,你过得比她好,她咬牙切齿,横挑鼻子竖挑眼;你过惨了,她又觉得你可怜,会施以援手。
人之常情。
不坏。
见齐景额头磕破,渗着血,浑身泥污和枯树叶,王婶翻书似的变脸,温柔起来,冲到跟前,一把把齐景搂在怀里,嗓子也委婉了:
“孩子,你怎么弄成这样?”
齐景被松垮变软的胸怀压住,嗅到一股浓郁羊膻气,感觉到久违的温暖,怔怔愣住许久,说:
“摔了,没事,婶子你…你…”
声音打颤,继续不下去。
这时,齐景才发现,曾经消失的人,重新出现在面前,冲击力会有多恐怖。上一世他拜入衍云宗以后,只回过白溪村一次…
“疼就哭,哭了好得快,齐景乖啊,婶子这就去给你找药去!”
王婶匆忙冲出去,衣摆甩动,溅起很多泥点,带走了那股羊膻。
那把不属于世俗的残剑放在齐景脚下,她没有注意。
等她离开,齐景把残剑藏到床底,打水洗手洗脸。
他现在的身躯瘦小孱弱,来回十几里,双腿已经发软,简单清洗过,便躺到床上休息,眼睛里有些模糊。
雨还下着,是一场下不大的春雨,声音沙沙作响,像是许多沙粒落在屋顶。
白溪村笼着烟气,滴着雨光,流转着的远隔仙路的宁静。
在很短的时间。
齐景的前世今生合而为一,重重地放到曾经的现实上。
一切都在回放,重演。
王婶很快回来,端着一碗草药,混合草木灰和某种植物的汁液,是乡间治外伤的土方子。
和前世一样。
她把浓稠的药膏,糊到齐景伤口上,小心翼翼,轻手轻脚,眼里甚至有齐景前世没有察觉到的慈爱。
齐景躺着不动,额头传来辛辣。
按说该哭了,前世是那样的,可这回笑了,用温和感激的语气说:
“辛苦婶子跑一趟,”
“你…你这孩子…怎么这么说话,好像变了个人似的,别是被吓住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还疼不疼?”
王婶为齐景涂完药,端来一碗面,坐在床前,用粗糙的手捏着筷子,夹起面喂给齐景。
“下回走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………
齐景休息半个时辰,下了床,脊背贴住墙壁,分开双腿,放低身形,开始配合呼吸法站桩。
修行不能丢下,他要先试试。
练气前,要用自身先天之气,打通尾闾下关、夹脊中关、玉京上关,使周天脉络通达,此一境在练气境之前,名为:
三冲境。
因为要兼顾练体,也叫练体境,世俗武师通常是这种境界。
这具少年身躯,四肢细弱,没几分力气,站了小半刻,双腿已抖若筛糠。
好在,有一世修行经验,呼吸法熟稔于心。
小半刻呼吸吐纳,气息往下延伸,逐渐触到腹部,气海穴微微升起微热,那一缕微热细像是蛛丝,一触即断,可还是让齐景敏锐的捕捉到了,那是自身的先天之气!
上一世,齐景用九个月时间,才触及到先天气,再世为人,有了丰厚的经验,第一次尝试便轻易成功。
老路到底好走。
齐景站起身,抹掉汗水,打一盆清水,脱掉脏衣服去洗。
等干瘦的胸膛露出来,他看见心口位置多了条黑印。
小拇指长短,发绳粗细,弯曲如蛇。
这是什么。
他擦了擦,擦不掉,“蛇印”像是刺青般渗在皮肤里面。
他伸指按住,用力按压,触感清晰,不是中毒,中毒通常会感觉麻痹。
这让他想到,在乱渡海遇到的惊天一幕,有位修为高山仰止的大修,站在九天之上,打了他一掌,掌印幻化五爪苍龙…两件事可能存在关联,隐藏着阴谋。
但现在也反抗不了,悉听尊便。
………
洗完衣服,夜幕已经沉沉坠下来。
王婶又来看他一趟,见无大碍,遂返回家里。
白溪村夜里很静,偶尔有几声犬吠,模模糊糊,似在遥远的地方。
齐景在山乡静谧中躺下,家里穷,四壁是泥胚砖垒的墙壁,上面有一扇小窗户,窗纸泛黄,快要坏了。
他看着这些,越来越倦,合眼入睡。
梦境涌来衍云宗的溪上青云、林间笛声,纷乱无序。
与此同时,烙印在他胸口的“蛇印”,活了过来,在他皮肤上一转,散射许多青金色的丝线,顺着血脉往下延伸,一缕一缕扎进心脏。
心脏怦然一跳,力量惊人,齐景猛然惊醒。
胸口发热,几息后变得滚烫如火,一股热气从胸膛里漫开,煎灼脏腑。
他口鼻中喷出热气,流出鼻血。
没有任何迟疑,本能地冲进灶房,抓起木瓢往嘴里灌水,一瓢一瓢灌进去,水很快变成汗水,从浑身上下渗出来,沿着两脚流到地面。
这种灼热,煎熬齐景大半个时辰,方才缓解。
他累的犹如烂泥,丢掉木瓢,靠着盛水的瓷缸滑下去。
头一歪,昏了。
惊醒齐景的是一缕晨曦,晨曦从门边斜进来,带着春暮夏初的明朗,照到他脸上。
他眨了几次眼,苏醒过来。
首先感觉到额头发痒,伸手一触,摸到块干硬的血痂,轻轻一碰就掉他手掌里。
这怎么可能!
额头撞破的伤口,十几天才会好,齐景经历过一次。
年近百岁的心境,让齐景保持着应有的沉稳,心里虽然震惊,但没喊没叫,只是抬手摸额头。
昨天撞的伤口确实已经消失,皮肤恢复如初。
“我这时的身体是十一岁,尚未修行,怎么恢复这么快?”
齐景认为,问题可能出现胸口的蛇印上,拉开衣服看,蛇印的黑色消褪了,变成了青色。
他伸手贴上去,蛇印没有带来异常的触觉,倒是心跳有所变化,节奏变缓,力量变大,每一次都犹如擂鼓,血液在这擂鼓声中舒伸回缩,激荡体魄。
手贴在胸口,感受一会儿,齐景有所明悟。
站起身,四处观看,最终目光还是落到盛水的大瓷缸上,缸里还有半缸水
他走到跟前,束紧腰绳,捋起衣袖,双臂环住缸身,绷紧身躯向上发力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