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颠簸,齐景的头随颠簸韵律左摇右晃,闭着眼,似乎被晃睡着了。
昨晚伤筋动骨,阳气耗损,他身子很虚弱,只是体魄经蛇印改变,感知很古怪,伤口疼痛和头脑空乏,均不如饥饿感来的清晰显着。
他饿了,很饿,脏腑犹如痉挛。
狭小的马车车厢里,吴喜浓端坐在另一侧,仙师架子端得太久,已经放不下来,此时依旧保持正襟危坐。
马车颠进牛犁村,在村巷里冲散一群鸭子,随行差役说到了。
这时牛犁村的清晨刚刚开始,人本来不多,可看见衙差和仙师赶到陈福家,忽然就冒出很多人,端着饭碗看热闹,嗡嗡嗯嗯,七嘴八舌。
一名上年纪有阅历的衙差,随齐景和吴喜浓进去。
先到西屋。
地上一只死鸡,一条死蛇,桌上一只血迹粘稠的碗,一只包药粉的黄纸。
吴喜浓拿起黄纸,放远了嗅,确定道:
“砒霜,有些邪修会用毒扩张经络,导气练功。”
看完西屋的东西,往下一个屋子。
门开着,陈福的尸体趴在地面,身躯缩了一圈,衣服宽松地搭在身上。
果然,老衙差有几分见识,点头道:
“此人像是被吸干血液。”
吴喜浓捋须赞同:
“没错,把尸体翻过来看看。”
老衙差去翻尸体,走出一步,脸色虚弱的齐景忽然开口:
“别动,出去。”
“这小哥…”
老衙差觉得齐景在逞能,是想在师父吴喜浓面前表现表现,笑了一声,向齐景伸手道:
“你不怕,你来,看见死人脸,晚上吓的你不敢起夜,要尿湿褥子。”
齐景没在意老衙差的嘲弄,说:
“找根长棍来,你别待在这儿。”
“吴仙师,您徒弟真有意思,人不大,倒会指使人。”
“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呵呵呵,我活到也这把岁数,不是没经过风浪。”
老话说人不可貌相,可与人相交共事,首先看到就是对方的相貌,齐景顶着一张十二岁的脸,青涩稚气,应该在村口玩泥巴,当了几十年差的老衙差,见过世面,没把他当回事,心里轻视的很。
小兔崽子,毛还没长齐,先指挥起老子来了。
你见过死人吗?你懂什么?
老衙差心里粗鲁的想着,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,吐了口唾沫。
齐景不再管,靠在门边儿,养神。
老衙差轻视齐景,吴喜浓却深知齐景博文广识,如此说,应有他的道理,发话道:
“我徒弟年纪虽小,却天生锐察敏识,有一点别人都比不了的清透灵觉,他说尸体不可轻动,自有命数玄机,你按他说的做,否则恐怕要遭一劫。”
有这么玄乎?老衙差还是不信齐景,但碍于吴喜浓的面子,在院里左右找了找,拿来一把锄头,站在门口看着。
吴喜浓挥袖道:
“到院门口。”
“没事。”
老衙差自负阳气壮,手里一把腰刀,也曾砍过贼人头颅,养出三分煞气,鬼神莫敢近,抱着粗壮的胳膊,站在门口七尺不走,直勾勾往里面看着。
吴喜浓目光转向齐景,齐景闭着眼,作壁上观,只说了句:
“师父,用你手里东西把尸体翻过来,别用手碰。“
“好。”
吴喜浓手握锄柄,用锄头顶住陈福的肩膀,把尸体翻过来。
尸体脸色发青,皮肤松弛,可好像没什么特别。
老衙差笑道:
“我就说…”
话音没落,已经死去的陈福,嘴唇忽然动了动,喷出一团黑雾,黑雾旋转而上,冲破房顶,化作张雾气鬼脸,张口大呼,发出凄厉高亢的尖叫。
老衙差离得太近,只觉尖叫声像两柄尖锐刺进耳孔,疼的抱着头打滚,双耳流出血迹。
声音在耳中慢慢消失了,他看见别人嘴动,却一句也听不见。
鼓膜破裂,聋了。
“仙师,仙师,我听不见了,我听不见了!”
老衙差扑倒吴喜浓脚下,嘶声大呼,祈求救治。
吴喜浓没办法,吴喜浓在揉耳朵,他和齐景一样,体魄都经过两轮洗练,不至于被震聋,只是雾气鬼面的尖叫声太大,一时间耳中鸣响不止。
老衙差见吴喜浓无动于衷,转身扑倒齐景脚下,大喊:
“小仙师,我耳朵听不见了,你发发慈悲,帮我医治,你能感应尸体有古怪,肯定能治我的伤。”
齐景闭着眼,没反应。
这是尸体确实不对,让老衙差倒了霉,才抹鼻涕甩泪,求助齐景,如果尸体没有异常,他也安然无恙,这时候恐怕在嘲讽齐景大题大做,故弄玄虚。
萍水相遇,齐景出言劝他三次,已经仁至义尽。
一会儿。
雾气鬼面在阳光中消散,刚刚被冲破的屋顶,茅草腐蚀,滴下来一滴滴粘液,浓稠如漆,落到地面把泥土腐蚀出小坑。
原来雾气还有剧毒。
吴喜浓嘶了一声,吸着凉气,庆幸道:
“好霸道的毒性,好在刚才没有动手去翻尸体。”
这时陈福嘴巴动了动,从口中掉出一支小拇指大小的银管,管壁烙印鬼面,篆刻诡异符箓,正是赵檀放在他口中那支。
真是神了!
吴喜浓惊疑且敬慕地看着齐景,齐景怎么知道陈福口中暗含机关。
齐景,不知道,只是上一世在衍云宗修行,常听师兄师姐说,邪修手段阴险,杀了人不算,还要在尸体身上做手脚,利用尸体重创或击杀对手。
他只是谨慎,留了心眼儿,谨慎是修士远逐仙道、游历大千不可或缺的心性。
陈福家的诡异处理完毕,衙差取走证物和陈福的尸体,交由县衙处理后续,齐景和吴喜浓乘马车回去。
昨晚一战,烟纱湖的宅邸,围墙塌了一面,东厢房墙壁撞出两个大洞,床砸碎了一架,陈设瓷器八成被毁。那株陈鱼若叮嘱要注意的梅树,主枝被劈断一根,梅花零落,满地留香。
赵檀的尸体,衙差已经带走,可血迹还残留在宅邸。
站在破破烂烂地宅邸之中,齐景和吴喜浓涌起相同的想法:
“这能赔的起吗?用赔偿吗?”
先不管了,先吃饭。
齐景饿的不行,快步到灶房,拿起油饼和水煮肉填肚子。
原来一顿饭三斤肉、三斤饼,勉勉强强,受了伤,食量大增,吃掉双倍。
看着齐景狼吞虎咽,吴喜浓也觉有了胃口,烫一壶黄酒,切一盘腊肉,在烟纱湖难得的暖阳里,落座吃饭,避开一场劫数,且先醉一回梦一回。
怎么说来着?
对了。
“这一剑,衍云宗修士丁欢所创,金鸡昴日,破晓天光。”
薄有三分醉意,吴喜浓卸下正襟危坐的仙师架子,端酒敬齐景,一饮而尽,竖起拇指道:
“齐景,烟纱湖畔,有你风流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