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庙浮现百张鬼脸,眼前的画面,好像忽然被岁月磨旧。
墙皮脱落,供桌坍塌,供碗里的点心长出青霉,山神塑像脸皮龟裂,油漆一块接一块剥落。
只是,山神塑像的双目依旧炯炯有神,像两颗活人的眼睛,在转动,居高临下地俯视齐景和吴喜浓,可那两颗眼睛,又像是马上会掉下来。
阴寒之气越来越浓,粘稠如水,扑打到两人脸上。
忽然。
供桌上的蜡烛自行燃烧起来,跳动着幽绿色火苗。
幽绿光芒映衬中,鬼脸蓦然一动,向齐景和吴喜浓浮过来,拖着长长的头发,没有身子,浮到齐景面前时,忽然睁眼,可是眼睛里没有眼球。
齐景直视鬼脸,抬起双臂架在胸前,看了足足十息。
山神不在其位,寄居在塑像里的是一只鬼,手段,无非扩散阴气,从眉山神轮影响活人生魂的阴阳平衡,营造出幻境。
不新鲜了,齐景在宁简清那儿见过。
考虑到这只鬼是游荡野鬼,并无宁简清那样的冤情,又不听劝说,胆敢反抗,齐景使《雷公拳》要领,爆发浑厚气血,聚拢于手掌,向山神塑像递出一拳。
这一拳,红光四起,如举骄阳。
灵力和气血同时爆发,正中山神塑像,轰的一声响,塑像坍塌破碎,散乱满地泥胚竹骨。
几缕灰气冒起来,聚成一团,在小庙里剧烈翻滚,发出凄厉惨叫。
幻象纷纷破灭。
嚣张?一介游荡野鬼何以嚣张?
齐景手持残剑,剑鞘抵住灰气,垂着平静的视线道:
“窃取神位,享生民香火,你是什么东西,你也配?”
鬼物受他气血灼烧,疼的满地打滚,只顾惨叫,一时搭不上话,但原形倒是渐渐显露出来。
胖乎乎的有点眼熟,想起来了,正是当初劫持齐景的主谋谢彪。
齐景皱起眉头:
“怎么是你,你怎么死了,说话!”
谢彪生前遭齐景碾压,死后做了鬼,也没能崛起,生前河东,死后河东,始终弱的很稳定,被齐景一喝,又有点害怕了,卷起鬼躯缩到小庙角落,愤然又胆怯道:
“冤家路窄,怎么还是你?”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“呵呵…”
“我手里这柄剑,朝火炼云,犹如旭日,出鞘了,能让你再死一次,所以别废话,老实交待你怎么回事。”
谢彪看了看残剑,提不起胆量,脸一别道:
“娘的,还不是因为当初欠下赌债,还不起,被人干掉了。”
“你是在小眉山被人杀的?”
“没错。去年腊月被人杀的,死了后,又饿又冷,飘了大半夜,不知怎么的就飘到山神庙,山神庙可真是好去处,一有人来上香,那香气飘到跟前,我张嘴一吸,立马不冷了,不饿了,感觉比活着都好。”
说到此处,谢彪露出浓郁的留恋之色。
吴喜浓接话道:
“鬼受人间香火,便能弥补滞留人间的消耗。”
“我不懂,反正我待的很舒服,哎,我说二位,当年的事我也坐了三年牢,不欠你们什么,你们不能井水不犯河水?”
齐景没兴趣问了,退到小庙门口。
吴喜浓一本正经道:
“孤魂野鬼,不可滞留人间,我等修行之人,有责任驱离。”
“我要是不走呢?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谢彪叫起屈来:
“凭什么,老子又没害人。”
“你生前有何功德,敢坐山神之位?鬼物僭越,人间一柱香,幽冥三番苦,你尽早归了幽冥,还能少受点苦头,在这山神之位坐久了,来日阴司核查,查到里水名籍,只怕让你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这话把谢彪吓住了,低声问一句:
“真的假的?别吓唬我。”
吴喜浓看了他一眼:
“我何必骗你。”
“我是人害死的,我也冤枉!”
吴喜浓的人情味比齐景浓,愿意替谢彪张口申冤,捋着胡须问:
“你的尸体埋在哪儿,送走你后,我替你报官。”
“离山神庙三四里,在西南面,埋的地方附近有棵夜桑树,我是被刀捅死,被捅死了四刀…”
“我记下了,放下去吧。”
说完,吴喜浓烧了今天上午写的阴司奏表。
火焰燃起,灰烬落地,须臾后,庙里刮起一股强劲阴风,掀动屋宇,像是要把小庙吹倒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凭空传来:
“多谢二位修行者协助,阴司会为二位记录功德。请速退。”
这是刑律阴神…
齐景和吴喜浓应了一声是,迅速退出山神庙。
待二人退走,哗啦一声响,从漫漫阴气中飞出条锁链,套住谢彪脖颈,一下拖进无尽黑暗。
接着山神庙里旋转的阴风,急剧扩张,裹挟着红色闪电横扫四面,直接炸毁了山神庙,夷为平地。
幽冥刑律阴神亲自翻坛伐庙,防止孤魂野鬼再窃居此位。
这说明,小眉山原来的山神,要么是升迁了,要么是轮回去了。
齐景站在十几丈外观望,想看看刑律阴神何等模样,只可惜阴气翻动不绝,磅礴如墨,隔绝了他的窥探。
几十息后,阴风戛然而止,红色雷光收拢到地面。
一切迅速恢复平静。
吴喜浓尤记得上回超渡宁简清,受的阴司奖赏,得到一枚黄精,说道:
“这回有没有什么实物奖赏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齐景在衍云宗看的那本《方域见闻》,只记载了超度亡魂,积阴德,遇到提灯娘娘会受实物奖赏。
事情办完,两人沿路下山,一路没捡到什么修行资源。
大概这次只会被幽冥阴司记录功德。
但也行,被阴司记录功德,功德攒够了,死后能封阴神;攒的不太够,轮回也有便利,就是世俗所谓的投个好胎。
从小眉山下来,一干衙差、乡勇、围观百姓正翘首以待。
带领衙差的人,齐景和吴喜浓都认识,正是小棺材板周仁的父亲,典吏周平文,他的头发当时被齐景耗光,没再长出来,戴着一顶皮帽遮掩,见两人下山,忙上前询问吴喜浓:
“吴仙师,妖邪可曾解决?”
吴喜浓没受什么累,可也要表现出一副功力大损的模样,以便让人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办,他们收一百两银子并不算多,站着喘了一会儿,语气虚弱道:
“一场恶战,惊心动魄,所幸不负诸位托付,那恶鬼被祛除了。”
时间已经不早,齐景要去陈家,为陈鱼若缓解体内阴寒,没功夫在这儿瞎耽搁,冲吴喜浓一拱手,说道:
“师父,家中还有事,我先行一步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