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齐景十五岁半时候,已经开始在里县马肆当弼马温。
清理马粪、喂马、洗马等等,住也住在马肆,跟两位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年,挤一间四面漏风的小房子,每月薪俸六百文。
世俗里学手艺,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。
师傅往往严苛,学一门手艺往往辛苦。
不像山高莫测的修行界,那些高修前辈兴致来了,传你两门术法,根本不在乎将来会不会欺师灭祖,术,技巧而已,人家可以用高出的几重修为直接碾压。
齐景上一世在马肆当学徒,艰苦异常,达到了人生吃苦耐劳的巅峰,所以印象非常深刻。
当时相马师娄世驭的小儿子,的确遭受过意外惊吓,吓傻了,长大后口歪眼斜,说话流口水。
不只娄世驭,县城还有十几个孩子,在这一时间节点出现问题,魂不守舍,夜夜啼哭。
据说和鬼神有关。
齐景当时还没有修行,弄不明白,只当成神怪故事听。
现如今,曾经发生的事情再次重演,他暂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去管。
他现在身份是江湖方士,不主动装神弄鬼,已经很不敬业,如果再提前把和鬼神有关的事解决了,岂不是搬起石头,砸自己的饭碗?
得让事情再酝酿酝酿,再多卖出去几张安神清宁符。
好郎中不会把病患一次医好,也是一个道理。
齐景暂时不管此事,在马肆租了正身强体健的夜踏雪,带陈鱼若骑马游玩。
出了城门,纵马驰骋,来自背后的冲击力有些强烈。
真奇怪,陈鱼若现在已经年满二十,怎么还能壮大。
齐景钟情陈鱼若本人,也喜爱陈鱼若饱满丰美的肉身,回头望了一眼,果然秀色可餐,他问道:
“想去哪儿?”
“那儿都行。”
陈鱼若看着天,天气不太好,天空呈阴霾的冰青色,可能会下雪…受身体限制,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,没去过太多地方,里仙青砖古巷,风物虽好,久了也有点腻,又说:
“到农田看看,我想看下雪后,大地如宣。”
天遂人愿,中午前果然下起雪。
齐景带陈鱼若到白溪村农田,陈鱼若今天穿着一身狐裘,光滑的黑发披在身后,发髻里挽着简单青玉簪,走在雪里,显得有些疏离,高不可攀。
她看着雪慢慢落下来,伸手去接,心想此生能等来一场大雪就好了。
里县还没有下过大雪,下的总是很浅,隔日即化。
转过身,齐景牵马走在后面,神色有点呆。
陈鱼若问:
“愣什么?”
“见你漂亮,看出神儿了。”
陈鱼若心里开心,捡起土块丢齐景,明媚笑道:
“真会哄人,等几年我老…”
话音到这儿蓦然断了。
她不会老。
会死。
等不到老的时候。
可那样也好,齐景记得的,永远会是她最漂亮的时候。
陈鱼若不说煞风景的话,指着远处的白溪村,换话题道:
“哪个是咱们家?”
“最破那一家。”
………
齐景还和从前一样,夜里在陈家住,白天回湖畔宅邸忙活驱邪攘灾的事,但这段时间正享春风柔情,回湖畔宅邸要比平常晚。
翌日,里县浅浅披雪,檐瓦笼白,巷弄乌青。
大概是巳时隅中,他回到湖畔宅邸。
一进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,在吴喜浓的房门前等待。
夫妻俩搓着手,转着圈,神色焦急,担忧之色溢于眉宇,好像吴喜浓在里面给他们生孩子,而且已经难产。
齐景倚在门口,瞧了瞧,吴喜浓正在房内画符。
一张安神清宁符已经画好,用玉镇纸压在桌上。
正在画的是山君镇宅符…
从修行界流传到世俗的符箓,一共有三十六种。
山君镇宅符在其中,名列前茅,算是极其厉害的符箓,可抵挡冤魂恶鬼入宅侵扰,道行很高的方士,所作山君镇宅符,甚至能抵挡住未成形山精野怪的精神附体。
吴喜浓以前所画山君镇宅符,徒有其形,不具其威,等于废纸一张。
现在不行了,服过小炼阳果,打通玉京上关,修为达到三冲境圆满,画出的符箓已经能管用。
他提着符笔,倾注精神,身上气血和阳气膨胀而开,随着符笔挥动,如一头猛虎扑到符纸上,符纸簌簌抖动,带的桌子都在摇晃。
山君镇宅符也画好了。
吴喜浓累的满头大汗,顾不得拭,挥袖一扫,两张符箓从桌上飞起,准确地落到年轻夫妇身前,嘱咐道:
“山君镇宅符由男子贴在门前,不允有月事的女子触碰;安神清宁符放在枕边,不可浸湿,不可污损,两日内,便可镇摄阴邪鬼域,止住令郎夜哭。”
年轻夫妇接过符箓,千恩万谢,奉上十两面额的银票做谢礼,匆匆走了。
十两,真不是一般黑…
但还不能少收,少收了,人家会以为符箓不管用。
吴喜浓有点累,抹着汗道:
“怪了,这已经是里县县城第四起小孩夜哭的症状,不知是不是厉鬼作祟,惊吓孩童。”
齐景反问:
“这四家人有亲缘关系吗?”
“没什么关系,都不一姓,住的东南西北的都有,但都是县城的。”
这么一说,让两人否定了厉鬼作祟的猜测。
人怕鬼,鬼也怕人。
里县人流如织,人气鼎盛,便是厉鬼也不敢顶着那点阴气招摇过市,四处作祟。
吴喜浓坐到椅子上,端起一盏晾凉的茶喝着,沉吟道:
“会不会是游师?”
“不像,游师懂得修行法门,死后不愿归幽,滞留于人间,炼阴气以成神通,积香火以成法力,求的是行走人间的自在,不至于做吓唬小孩儿这种把戏。”
齐景皱起眉头,接着说:
“再者,游师修炼神通,需要有人为他设坛祭祀,我没听过里县哪儿还有私立的淫祭野祀。”
“莫非山精柳怪作祟?”
“不用管是什么,师父现在也有三冲境圆满修为,手持朝火炼云钢铸造的灵剑,使出《惊秋序》,可诛厉鬼,可伏山精,静待时机,适时扬名即可。”
一听“可诛厉鬼,可伏山精”这话,吴喜浓的修仙梦再次觉醒,腰板不觉端正,神态不由素然,捻着胡须,仙气凛然,语调也字正腔圆了:
“客居里县已有四年,深受里县百姓照顾,若真有山精作祟,我自然责无旁贷。”
齐景捧场道:
“对师父,就这么说,你比衍云宗的金丹高修都有气派。”
“咳咳,这夸过了吧?”
假师徒相视一笑,越来越默契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