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春初不喜欢陈鱼若，但母女二人，喜好还是有不少相同之处。
比如，居家以素雅。
头上的金步摇，手上的翡翠镯，全都摘掉了，穿着一身柔软长裙，系布质裙带，坐在木案前，身段圆润的凸现出来，一缕黑亮的头发垂在胸前，衬得肤色如玉。
她请齐景落座，犹豫了瞬息后，问道：
“你送了鱼若一只首饰盒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从何而来？”
令春初风韵犹存的脸上，露出忐忑，说话时胸脯跟着起伏了一下，似乎很害怕听到答案。
首饰盒…齐景手放在茶杯上，顿住短短片刻，很快理清其中脉络。
那只首饰盒，原本可能属于令春初，她和宋云阳暗中苟且，存有私情，送给了宋云阳，而姓宋的和钱涧水同出一师，当时也在见霞山当山贼，把首饰盒留在了见霞山。
普通首饰盒也罢，可那只嵌象牙，缀宝石，金锁锁合，建丰郡名匠打造，很容易查到原主人是谁。
查出来了，令春初和宋云阳的私情大概也会露出眉目。
齐景思量一番，坦然道：
“在见霞山所获。”
“谁送你的？”
“无人赠送，只是见霞山盘踞着一伙山贼，我与师父剿了他们，查找寨内财物，见那螺钿首饰盒华美，便随手带回。”
令春初低头抿着茶，出语试探：
“我娘家在建丰郡，离见霞山不远，听闻见霞山山寨贼首名叫钱涧水，本领十分高强，官府几次出兵围剿，均被他逃脱，你可曾见到此人？”
“见了。”
令春初的手略微打晃，放下茶杯：
“他和你说过什么？”
“陈夫人不用兜那么远的圈子，想知道什么，我坦白告诉你，我宰了钱涧水，草寇之流，本不值一提，但他有位师弟，就是现在陈家做护院武师的宋云阳。”
齐景不管令春初的反应，继续道：
“钱涧水知道你的事，虽未明说，但其中有何隐秘，也不难猜。”
这话一落地，令春初身子剧颤了一下，脸色煞白。
但她长期料理陈家家业，颐指气使，养出几分气度，没有太狼狈，只是声音发虚道：
“我能有什么隐秘。”
嘴倒是挺严实，齐景捏着茶杯，不冷不热地看着令春初。
令春初眼光闪了闪，脸移到一边儿，双手放在腿上，抓着裙摆布料，随着气氛越来越沉默，终于坚持不住，开口道：
“你想要什么，金银？田产？宅邸？”
“身外物，取之不难，我都不需要，只要你恪守本分，不给鱼若添乱。”
这么简单？令春初不相信一个江湖方士，掌握了她的把柄，要求会这么简单，转过头看齐景，想看看这古怪小贼，究竟有何居心。
但视线接触，只从齐景眼中看到一种八风不动的平静。
令春初愣住了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好像要挣开领口的束缚。
她没见过齐景这种人，心道难不成还真是江湖方士里的真货，志向不在尘凡，要访道求仙而去。
沉默一会儿后。
令春初道：
“你和鱼若成婚，我不会干预。”
她没有别的话可说。
齐景觉得茶还不赖，趁着晾凉，一口喝完，起身道：
“宋云阳回来后，如果向你问起此事，直接告诉他，钱涧水是我杀的，见霞山山寨是我平，他那二两不知所谓的江湖义气还没被磨净，尽管来找我报仇，正好我还没定下杀他的决心。”
宋云阳该死，齐景也想送他去和钱涧水再续师兄弟之情，无奈他是陈鱼若的生父，这让齐景有些犹豫。
但他要为钱涧水报仇的话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说完。
齐景离开茶室，走到花园，陈鱼若还在焦急等待，以为会吵起来，手里捏了一把的汗，忙拉住齐景衣袖道：
“都说了什么，娘没为难你吧？”
“没有，问问我家的底细，祖上都是干什么的，嫁女儿可以不论贫富，但家世总要清白。”
………
宋云阳去见霞郡一趟，打听到的消息，跟事实情况可谓毫不相干。
见霞郡各级衙门，从县衙到郡守府众口一词，江湖帮派也没有意见，都说见霞山山寨被剿，贼首钱涧水伏诛，全是人家郡守大人精心筹谋，妥善安排，以及兵卒的奋勇拼杀。
总之一句话：
见霞山山贼是官府剿灭的。
并不存在，但已经阵亡的兵卒，抚恤金申领文书都递了上去。
而齐景和吴喜浓好像至始至终都没去过见霞山。
世上的事，就是这么奇怪。
宋云阳没本领冲进郡守府，把刀架在郡守脖子上问个真假。
世俗江湖人的手段，斗不过郡守府成群的带甲之士，何况郡守府也有先天宗师。
他只能匆匆而去，无功而返，继续待在陈家当他护院武师。
齐景认为他有可能报仇，想多了，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一切照旧。
烟纱湖盛放的荷花，逐渐衰败，当彻底变成一湖残梗枯荷，听着雨打湖面，里水郡的秋天就来了。
里水郡当然包括里县，秋天这一季节真可谓绵软无力，欺负欺负娇弱的荷花还行，小眉山上的野草杂树，依旧郁郁葱葱，非常健朗。
这时候，时间已经八月。
齐景手里的小炼阳果剩下五枚，晾在院里让天地灵气自然冲刷阴浊。
不管钱涧水也好，赵檀也罢，修行知识全是半瓶水，认为小炼阳果长在植株上面，长在深山，能早一日洗净阴浊，其实全是异想天开，世俗各地，灵气浓淡都差不多，摘下来也不影响小练阳果属性转变。
这说明，修仙一定要有文化。
齐景上一世没有服过用小炼阳果炼制的张脉炼阳丹，也不知道小炼阳果多久服一枚合适，但他的脏腑现在没有什么触动，估计是不宜连续服用。
而且…
暂时也不用。
每日运转《衍云一气诀》，先天之气涤荡脏腑，浊秽逐渐排空，体魄愈发清明，他已经能感知到天地灵气在身旁流动，像是夏日的山涧溪流，触感微凉。
可以进入炼气境了。
这天晚上。
齐景没去陈家给未婚妻做人药，趁一轮仲秋月色，径直走过烟纱湖畔，沿着上山台阶走到小眉山上，找地方引气入体。
有个地方很合适。
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