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景靠墙坐着,脸上落了一片月光,汗珠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滚落。
别人都在忙。
暖鱼在房间给陈鱼若清洗血迹,陈瑞衡在生炭火,宋云手里托着捣药的石臼,研磨虎玉。
吴喜浓递来一条毛巾,趁着别人注意力不在这儿,齐景轻声跟他说:
“师父,等回去,我教你《惊秋序》”
吴喜浓未曾踏足修行界,修行界风貌如何,风流几许,全是自己想象的,觉得用剑肯定比用掌更像修士,可他的剑术是在世俗所学,没有《惊秋序》那种味道。
他早想学了,齐景知道,传他一门剑术本也应该。
齐景闭起眼,不知闭了多久,再睁开,陈瑞衡端着一碗色泽如琥珀的虎玉汤,递到面前。
气味难闻,汤也难喝,齐景一口饮完,经“蛇印”洗练强化的脏腑,快速化开药力,运向全身,他暖和起来,头顶蒸起白汽,前后不足两刻功夫,体力已恢复五六成。
他擦掉汗水,放好毛巾,叫了声形貌潇洒的宋云阳:
“宋叔,到旁边儿说两句话。”
陈鱼若的闺房侧面是陈家的花园,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通过去,花木葳蕤,假山奇秀,鲤池通有活水,夜间流水潺潺,颇有曲径通幽之妙。
两人走进去,宋云阳摇头道:
“白天我找几位行走过江湖的老先生,问了问,但都没有听过能医治所有先天不足病症的药物,明天我接着打听…”
修仙界奇药,世俗哪儿轻易打听到,齐景只是死马当活马医,让宋云阳帮忙问问罢了。
齐景要说的不是这件事,面色平静,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冷漠:
“今晚的事,不能再发生,鱼若的身体承受不住,她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,如果提前亡故,我会开杀戒,会杀谁,需要我给你提个醒吗?”
“齐仙师说的哪儿的话,在下不明白。”
目光相对,僵持了几息。
齐景走到宋云阳跟前,相距半步,目光冷成了锐利冰刀:
“鱼若是谁的女儿?”
“你…你…”
一瞬间,宋云阳的镇定之色开始崩塌,从脸上扩散到身上,立站不稳,手扶住假山,从眼里到全身,都在慌张,像是一条惊恐的丧家犬。
齐景不留面子,慢条斯理的言辞,一句一句砸到他心里:
“惊讶吗,有什么可惊讶,第一次我来陈家,你出手试我,一手阴寒至损掌力,我还能看不出真相?我甚至可以断言,是你当年练功损伤了纯阳根本,或服阴寒灵药,才导致鱼若患了体寒心弱之症。”
“我…我只是陈家护院武师…”
“鱼若那副高出寻常里水女子的半头身量,也是继承你的,需要我再说别的么?名马快刀,闯荡江湖,你唯独没带脑子,白天我还和你说过一句不夺人所爱,这你都听不出弦外之音。”
宋云阳露出怯弱,往后缩了缩:
“你告诉鱼若了?”
“怎么告诉,告诉她,她不是陈家人,是她母亲是和江湖客生的野种?你配让她知道吗,她父亲,是伯父瑞衡公。”
月色融融,流水潺潺,风摇花木,这样安静的夜里,齐景揭开了陈家最大的丑闻,第一次到陈家,他便猜到此事,故而才会和吴喜浓说“陈家表面平静,内蕴暗流”,他不愿说破,无奈另一位当事人令春初非要滋生是非。
齐景看着宋云阳,眼里是莫大的蔑视和厌恶。
这人是个徒有其表的孬种,不配做陈鱼若的父亲。
宋云阳在被揭穿真相后,失去了平日的风采,扶着假山,身形佝偻,呢喃说:
“没说,没说好…没说好…”
“学一身本领,到头只会杀人是不是?”
齐景出掌一推,先天罡劲落在宋云阳肩头,震出他背在身后的直刀,伸手抓住,刀不出鞘,只翻转手掌,用《雷公拳》刚阳之力挽刀转动。
先天罡劲激荡,自刀柄至刀鞘末梢,如同天雷滚动,但见直刀定住后,从刀鞘溢出几丝肉眼可见的黑气。
煞气!
但是散了。
齐景手臂平伸在半空,横刀而握,五指一松,直刀“铛”的摔在地面,面无表情,也不在意宋云阳是何神色,说道:
“杀人饮血,聚此煞气,我替你废了,命先给你留着,令春初不愿认鱼若这女儿,无妨,老死不相往来而已,但别再给鱼若添堵,让她安安静静过完最后几年,话要怎么说,你去想。”
“我去说,我去说。”
“我本领如何,你心里已经有数,陈家抵国之富,我也没有兴趣。”
说着这话,齐景已经转过身往回走。
宋云阳犹豫了几息,抬起头,目光追着他背影道:
“多谢,多谢你救治鱼若,可…你多陪陪她,她一辈子…”
“别假惺惺了,这话你不配说。”
………
天亮。
齐景和吴喜浓对坐在于桌前,一张被岁月摩挲出柔光的石桌,就位于陈鱼若闺房不远的位置,上面摆了两杯茶,几样茶点…昨夜时间太晚,吴喜浓留在陈家没走。
此时,他喝着陈瑞衡的雪露白毫,衣袖底下罩了只碗,藏着小物件,正跟齐景玩射覆的游戏。
灵识在炼气三层才能初步凝练,齐景离得还早,不能延伸灵识隔碗窥物,只能托着侧脸硬猜,十不中一。
吴喜浓的衣袖里包罗大千,招魂铃、桃木牌、印泥、法钉、玉蝉、早年的铜钱等等,好像什么都有,哪儿猜的中?
齐景又菜又爱玩,闷头苦思,这时候倒有点像是真正的十四岁少年,与昨晚威胁宋云阳的人无关了。
陈瑞衡一夜未睡,茶不思,饭不想,在陈鱼若闺房外面反复出没,到早晨,依旧不能放心,走到桌前,按着吴喜浓和齐景正要端茶的手臂,询问齐景:
“贤婿,鱼若真的没事了吗?”
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七次,齐景耐心地做出第七次回答:
“已经无碍。”
“可这时候还没有从房间出来。”
齐景撇下这边儿,反问陈瑞衡:
“您怎么这么宠鱼若?”
陈瑞衡不假思索: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好,有这句话,有这份心念,陈瑞衡遭受的不公,齐景决定替他讨回来,心念一转,笑着回答陈瑞衡最关心的事:
“鱼若昨晚睡的应该很沉,睡会儿懒觉罢了,睡够自然会醒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