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悬着彩穗明角灯,奢华辉煌。
令春初尖刻如刀,把女儿气到心绞吐血,依旧安坐不动,灯光照着,她像一具脸色煞白的鬼偶,拎起齐景仍到她身上包袱,放到桌前,吩咐丫鬟:
“轻点数目。”
她没有管陈鱼若,陈鱼若回看了一眼,口中鲜血滴到门外台阶,她依旧不管。
齐景抱着陈鱼若匆匆回房,陈瑞衡跟在旁边儿,经过暖鱼房间,喝道:
“暖鱼,烧水!”
声音很快过去了,齐景把身躯冰凉的陈鱼若放到床上,体寒攻心,她疼的厉害,手压着胸口,身躯像是枯萎的花,越缩越小,口中流血未停,鲜血又从鼻腔流出。
血漫在她脸上,污浊不堪,床榻跟着她的身体颤动。
陈瑞衡跟进房间,刚点亮油灯,回头看到这副情形,双脚霎时软了,颤着声踉跄到床前:
“鱼若,孩子啊,爹…爹这就去给你请郎中。”
陈瑞衡奔出门。
齐景道:
“伯父,不用去了。”
“鱼若她…”
“在外面等着。”
齐景一手被陈鱼若攥着,不回身,另一手向后一扫,衣袖甩开,先天罡劲激荡,房门回关,灯火俱灭。
昏暗之中,他温声说:
“咱们还要成婚,还要去烟纱湖上。”
陈鱼若疼的说不出话。
齐景没有因令春初的尖刻愤怒,没有因陈鱼若的危急焦躁,仍是从衍云宗养出那副平静神色,只是带着浓郁怜惜。
愤怒,焦躁,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从陈鱼若手中抽出手,解开陈鱼若上衣衣扣,露出身躯,并指成剑,轻轻地指向胸口。
一股刚正温和气息涌上来,在齐景指尖凝成白芒,像是柔软的光,慢慢流淌下去。
这是他的精纯阳气。
全部!
陈鱼若情绪出现剧烈波动,体内阴寒倒流,逆攻心脏,必须用精纯阳气,把那股顽阴浊气赶回经络血脉。
此手段称为,同心融阳指,由自创破晓天光的丁欢,传于齐景。
按辈分,丁欢是齐景的师祖,但面容很年轻,交友论心不论修为,和齐景合得来,上一世,传了齐景几招,没用的居多,齐景当时觉得同心融阳指也没什么用,既不增加战力,又不提升修为,鸡肋。
丁欢脚贱,为此踹了齐景一脚,捋着他那很不风流的胡须,说:
“人生一世,遗憾无数,临了,心中揣着许多未尽之言,同心融阳指,能以自身精纯阳气或生机吊住对方最后一口气,让对方说出想说的话。”
见齐景不识好歹,丁欢给了他第二脚:
“小子,师祖是为你着想,你要离宗归养,会有妻子,会有孩子,会有世俗朋友,万一用得上?辞别修仙界,回落世俗,要了红尘世事,做世俗想,人生,能修到世俗圆满,已胜万万千千人,懂吗?”
丁欢没有师祖样,乌鸦嘴,故作高深,可他说中了。
同心融阳指原本的作用是吊住将逝之人的生机,但汇聚全身精纯阳气,恰能缓解陈鱼若此时的病症。
齐景低头淡笑,耳中仿佛听见丁欢的嘲讽:
“小子,师祖是不是很有两把刷子?料往事今生之玄机,救你水火之急。”
闺房外。
夜色如墨,一下泼满陈家宅院,溅起的墨色,压得灯笼暗淡无光。
陈瑞衡在鹅卵石步道焦急等待,流了一脸汗,走过来又走去,暖鱼还不知发生什么事,可看老爷陈瑞衡这副模样,也猜到是小姐情况不好,蹲到围墙根儿下抹眼泪。
陈鱼若的病症,郎中束手无策, 陈瑞衡只能问医于江湖方士,派人请了吴喜浓。
一会儿,吴喜浓形色匆匆赶来,急问:
“陈姑娘怎么回事?”
“被气到了,吐血了。”
吴喜浓心里一惊,不好,陈鱼若虽然体寒心弱,但顽阴之气遍布于周身,靠着年轻旺盛的生机抵挡,暂时还不会有事,可吐血,必是顽阴之气受到触发,冲逆心脉,这会要了她的命。
吴喜浓道:
“齐景在房里?”
“在。”
吴喜浓不知齐景能否有手段,不敢胡乱开口,问道: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什么也没说,吴仙师,你赶快救救我女儿。”
陈瑞衡话刚落地,丫鬟暖鱼冲过来,跪倒在吴喜浓跟前,脑门磕在鹅卵石上,哭腔道:
“救救小姐,救救小姐。”
陈鱼若待下人和客栈伙计很宽厚,尽管再厌恶虎玉归元汤的味道,可清楚喝药关系着暖鱼的差事,每回都喝完,暖鱼的家人病了,也会多给一二两银子帮忙看病,暖鱼害怕这么好的小姐没了,连续叩头。
吴喜浓让暖鱼起身,犹豫地说道:
“我徒弟齐景天资非凡,如今本领已经超过我,他在房中,能保陈姑娘无碍。”
嘴上这么说,但他根本不敢确定。
闺房里黑洞洞的,看不见人影,没有声音,听不出里面情况如何。
时间一刻一刻过去,夜气浓了,月光落下来,三人身影变成黑色轮廓,悬着心定在那里。
久久没有动静。
他们担忧,陈鱼若会死了,不敢说话,害怕一道微弱的声音,都会打碎那块易碎的琉璃。
几声脚步声,帮忙打听“奇药”的宋云阳到了,受气氛感染,没再往前走,脚步停在鹅卵石步道。
风吹芭蕉,夜色愈静。
远巷传来微弱悠长的打更声。
子时过半。
门吱呀开了,四人目光瞬间移过去,齐景走出门,面色异常疲惫,但仍然很平静。
“鱼若怎么样了?”
“鱼若怎么样?”
陈瑞衡和宋云阳同时开口。
两人关心陈鱼若,互为师互为友的吴喜浓却关心齐景,快步都到跟前,捏住齐景手腕,他手腕很凉,脉息肤浅,似乎手都抬不起来,无力地往下坠。
”齐景,你这…”
“师父扶我坐那儿,就墙下。”
齐景坐到墙壁下面,靠着墙,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渗出一头虚汗,眼睛里的光,像灯笼似的渐渐暗了,他转向暖鱼:
“暖鱼,去给小姐洗洗脸。”
陈瑞衡和宋云阳围到跟前,追问:
“鱼若好点没有?”
“没事了。”
吴喜浓面生怒意,冷眼扫陈瑞衡和宋云阳:
“我徒弟也是人,不是你陈家的工具,围在这儿干什么,煮虎玉汤去,一百八十两银子,你陈家好意思张口!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