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景第一次到陈家,感觉像是闯进一座奢华绮丽的迷宫。
游廊不是直的,蜿蜿蜒蜒,穿进古树阴凉,又从垂花门里出来,横跨水流,旁依花木。
第一次来,没人带着,很有可能迷路。
他看见五六个风格不同的丫鬟,陈鱼若去跟一名青衣丫鬟说话,离开六七步。
又有一名丫鬟,端着针线筐从他面前经过,掉了只银镯子,金不跳,银不响,丫鬟没有察觉,他笑了笑,捡起来,套在自己手腕上。
走了小半刻,终于到达陈家正式厅堂。
陈鱼若的父亲陈瑞衡在里面等着,手持一把文人扇。
他想看看齐景是什么货色,等的心急,手中折扇摇个不停。
这时丫鬟通知人到了。
陈瑞衡往外一看,大失所望,直感慨家门不幸。
齐景布鞋布衣,一身山野之气直扑两三丈远,陈家书香之气都压不住他,太土了,身形还很清瘦,没一点可靠的样子。
怎么会是这样?
陈瑞衡心凉了,合上折扇。
但别的可能对,身形清瘦这点,其实是齐景的过人之处…蛇印导致他体魄异变,食量惊人,吃进嘴里的东西,全部用来提升体魄,茁壮气血,这相当于把他淬炼成了一柄结实的铁剑,而不是横向发展成肉球,他的体魄远超同阶。
略微一望间,陈鱼若已经带齐景走进厅堂,笑说:
“这就是齐景,是不是很意外?”
女儿牵来一只小瘦猴,是很意外,陈瑞衡无力道:
“坐吧。”
在侧面落座,齐景个头不够高,坐在椅子里,双脚不能平放着触地,非常滑稽。
他不在乎,噙着笑,摆弄起捡来的银镯子。
陈瑞衡冷然道:
“你虽年幼,却是堂堂七尺男儿,怎么摆弄起女子首饰。”
齐景终于抬眼看陈瑞衡,面白无须,四十左右,书卷墨香浓郁,相貌倒是儒雅。
斜扫了一眼,齐景不甚恭敬道:
“你是读书人,读圣贤之书,习君子之道,你要见我,我来是客,一杯茶没喝,先派人试探我是否贪财,我不配合,你的君子之道岂不太无趣?想见我贪,我明着贪,这镯子,我要了,过几年给我哥当聘礼。”
厅堂里顿时讶然。
陈鱼若抿着嘴,使劲憋笑。
陈瑞衡咳了一声,叫丫鬟上茶,对齐景的印象有所改观,心道这小童不俗,聪明伶俐,词锋犀利,见了人也不怯,确实非寻常小童可比。
几杯茶端上来,尴尬气氛有所缓解,陈瑞衡握着折扇问:
“听闻你师从江湖方士吴喜浓,以驱邪攘灾为业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修行之人…学的什么,心学心识以得仙?”
聪明伶俐,不代表有真本事,陈瑞衡说的这句话,出自于道藏典籍,想凭此考考齐景。
齐景眯眼愣住,心里流过一份酸楚,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苦日子,在衍云宗当杂役,活不多,可天天都要读道藏典籍,杂役弟子也是衍云宗弟子,来了同道,不能一问三不知是不是?宗门是否强盛,底层弟子的素养也很重要,所以不单要读,还要背,背不熟就要受罚。
唉。
不只是修仙问道,还是上私塾。
上一世,齐景背了很多道藏,可真用到的时候就那么两三回。
不想前世无用,再世重来,陈瑞衡来碰钉子。
他问点别的不好吗?比专业?
齐景托着脸,毫无感情:
“心学心识则成仙,内密内求则道来,大境界,无几人可以达到。”
“修行,是否能终致云车羽盖,形神俱飞?”
陈瑞衡所说的形神俱飞,是指渡雷劫成就真仙,世俗所谓的肉身成圣。
他想显摆学问,齐景不想惯着,呵呵冷笑一声:
“读书人,还没读过这句诗吗?羽盖徒欣仰,云车未可攀。”
陈鱼若嗤的笑了出来,连忙掩口,今天她可算见到父亲吃瘪,遑论道藏,反倒从诗书这一面被齐景给打击了。
陈瑞衡瞪陈鱼若,显示父亲威严,没什么用。
但不管怎么说,道藏的话题已经进行不下去,陈瑞衡心里承认,齐景确实读过书,不算江湖骗子。
咂一口茶掩饰尴尬,脸色微白,心思转了转,终于落到实地,说到正题:
“鱼若说,你能治她的体寒之症?”
治不了,治了,齐景就得死,实话实说道:
“只能缓解病痛。”
“如果能缓解,你二人匹配姻缘,我也不会反对,只是我家世代读书,不语乱力鬼神,我以往也不曾与江湖方士来往,不敢轻易相信,又有一份为人父母的担忧,所以还想试试小公子的本事,呵,是很冒昧。”
看着眉宇不展的陈瑞衡,齐景道:
“江湖方士,鱼龙混杂,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有真本事的,名声早臭了,您的这份担忧,我可以理解,”
“小公子雅量。”
“怎么试?”
“我家有位武师,曾说缓解鱼若的体寒病症,必须阳气极足气血极旺之人,这种人本领必然远在他之上。”
原来是要过招,这也没问题,齐景点了点头。
陈瑞衡吩咐丫鬟道:
“去叫宋云阳。”
不大会儿,一名眼眸藏锋,身材精炼的人迈进厅堂。
齐景见过宋云阳,那晚他被劫持,陈鱼若乘马车去送赎金,赶车的正是宋云阳,还占了齐景便宜。
此人年纪与陈瑞衡相仿,一副好相貌,颇有江湖侠士的潇洒之气,扑面如酒,望之似剑,但和里县烟水不太搭配,身材很高,不像是本地人。
宋云阳拱手笑道:
“小仙师,又见面了。”
齐景从椅子上跳下来,潦草还礼:
“你要跟我比试?”
“在下受陈家照顾多年,关乎小姐的终身大事,不敢不出一份力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到厅堂外面。
宋云阳看着小童状貌的齐景,眼中射出一道冷芒,提醒道:
“在下练世俗武功,可五脏内气圆满,早已触动先天,运先天之气已有八年,你可要小心。”
陈鱼若站在门口,从体型上判断,总觉两人实力悬殊,替齐景说话道:
“爹,宋叔,齐景真能缓解我的体寒症状,我自己的身体,我还能不清楚,这场比试没有必要。”
宋云阳不为所动:
“江湖方士,手段千奇百怪,并非不能让你出现暂时好转的假相,是真是假,我身为护院武师,有责任为小姐验证。”
“他年纪那么小,你再伤着他!”
“当真元阳精纯如火,气血恢宏如龙,我岂能撼的动他,除非他是假的,小姐,你不用管。”
宋云阳转向齐景:
”丑话说在前面,你踏进陈家的门,我就不会对你留手,这点你要清楚,如果你是假的,趁现在磕头赔罪,我留你性命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