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瑞衡感觉像是天塌了,茶杯没拿稳,咣当洒在桌上。
陈鱼若体寒心弱,易碎如琉璃,他自小宠着,陈鱼若想自己做点营生,他当即买下景星客栈,交予打理。
在婚姻之事上,他很开明,只要是清白人家,陈鱼若又看得上眼,别的就不求什么了。
可一个马车夫的儿子,现在还是学徒,落差未免太大。
陈鱼若故意捉弄父亲,在吓了陈瑞衡一下后,面露狡黠,继续抛出惊雷般的信息:
“年纪也小,今年十二。”
“你是在和爹说笑?这玩笑开不得。”
感觉像是被扎了两刀,陈瑞衡捂住胸口喘气,还不行,又打开窗户,让外面兰气竹风都透进来。
“没开玩笑。”
“你…他一个小童…”
陈鱼若坐下来,正对陈瑞衡,伸手扶起歪倒的茶杯,见陈瑞衡已经被气到无语,才冲他甜美地笑了下,正经说话:
“爹,你女儿岂会不知分寸,在人生大事上任性?齐景不是普通小童,有一手好武功在身,读过书,言辞条理,处事方式,比你女儿还要稳妥。”
这让陈瑞衡想到一个词:
“神童?神童倒可以考虑。”
他五岁能诗,幼年便被称为神童。
陈鱼若道:
“不足以形容,倒像生而知之,爹见了他,可能会惭愧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
“还有一点很重要,他所修仙法,能压制我的体寒。”
这话让陈瑞衡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甚至不敢相信,起身道:
“世上还有这等奇人?”
“不信,您看女儿的脸色。”
体内阴寒作祟,陈鱼若脸上只有细腻白色,看不见血色,可昨晚与齐景同榻而眠,阴寒被压制了一整夜,气血上浮,双颊已透薄红。
没有什么比减少女儿病痛更重要,陈瑞衡大喜道:
“带他来见我,就算只为你治病,咱们也养着他。”
“谢谢爹。”
陈鱼若明白,父亲的通情达理,是被她的病逼出来的。
………
翌日。
早晨下了雨,午后减弱,陈鱼若盈盈一抹身段,撑着油纸伞走到烟纱湖畔。
宅邸被雨润出墨绿的光,门敞着,一缕炊烟从院里飘起,袅袅与湖烟相接。
她合伞进去,脚步很轻,到二进院后,齐景坐在游廊,手里拿着盆,嘴唇和手都油糊糊的。
“齐景!”
声音响起,她也到了跟前,好奇齐景吃饭怎么还拿着盆,问道:
“你拿盆做什么?”
“这是我的碗。”
陈鱼若愣住,三五息没说话,默默拿过木盆,与齐景的脸做比较,没有任何疑问,把脸伸出去,还有很宽松的活动空间。
“原来你是饭桶呀!”
陈鱼若发现了真相,笑得花枝乱颤,一会儿掩口,一会儿按腰。
齐景仰脸看天,无奈,他也不想有这么可惊可怖的食量,可世俗食物,提供的气血力量很微弱,只能靠堆量,满足他的体魄消耗。
但别人可以笑他,陈鱼若不行。
齐景翻冷眼:
“正是因为这种特殊食量,我用气血压制她体内阴寒,才不会遭受损害。”
“哦,原来你我很…”
齐景打水洗了洗,走到院里,准备站桩练《衍云一气诀》,双手扶住磨盘边缘,抱起来,像平常走路一样,走到固定的站桩位置。
陈鱼若眼睛看直了,这是人吗?慌忙走到齐景身旁,双手扶磨盘,感受重量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?”
“练功练的。”
“那你有牛力气大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能一下跳到房顶吗?”
“能。”
陈鱼若愈发好奇,坐在边儿,目不转睛地看着齐景练功,片刻后又觉得好笑,因为齐景每隔一会儿,口鼻间就会凝聚白汽,像是烧开的水壶。
小半个时辰后,齐景练完《衍云一气决诀》,放下怀中磨盘,三百斤的磨盘,抱了小半个时辰,也没有累倒,只是额头渗出一层汗水。
如此匪夷所思的强悍体魄,让陈鱼若彻底相信了,帮她压制体内阴寒,齐景也不会受到损坏,欣然道:
“你真是下凡来给我治病的仙童。渴不渴,我给你沏茶喝,好茶。”
茶沏好,雨又下大了,敲檐击瓦,檐口倾下水流,如龙吐水,院里雨声嘈杂,两人到西厢房间喝茶。
西厢也算套房,一间是卧室,一间算作厅堂。
一张暗红色的陈年木案,摆了两杯茶,相对而坐。
陈鱼若望着窗外:
“这场雨过了,湖里荷花应该会开的很好,我吃药长大,禁不住湖水阴凉,没乘船去湖里,你空闲了,带我去一次,一次就行,里县人,哪儿有没到过烟纱湖上的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很麻烦吧?”
陈鱼若自己先笑了,谁让自己是副病秧子呢。
齐景端起茶杯: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年纪这么小,怎么会这么包容我?”
“前世亏欠。”
这话陈鱼若未必相信,可事实如此,上一世,如果齐景没被《夺位仙禄阵》掠去仙缘福运,会遇见陈鱼若,会帮她,而不是在她离世多年以后,瞻仰一眼遇雪桥。
陈鱼若果然不当真,笑了笑,舒出一口气道:
“我和我父亲说了你,他怕我病死,没有反对,婚书随时可以定,但是…”
“直说。”
“但是长辈多心,他啊担忧你跟吴仙师会是江湖骗子,冲着骗家里产业来的,想见一见你,看你是否真有本领,他年少成名,有点自以为是,没有见过的东西,就觉得是假的。”
评起父亲陈瑞衡为人,陈鱼若嘴下并不留情。
但别说是陈瑞衡了,齐景本人,换位思考,也不信满郡郎中都束手无策的病症,一名十二岁小童能够缓解,这听起来就像江湖诈骗。
齐景说:
“没问题。”
里水郡的雨很大,但下不长,两盏茶尽,雨淅淅沥沥小了。
一点小事,不必拖延到明天后天,陈鱼若直接带齐景到县城家里。
两人刚出院门,吴喜浓远远走过来。
他早晨被人请去看新宅格局,这是办完事回来,谢银以外,主人家送了包茶,拎在手里,看齐景的架势像是要去陈家,递给齐景道:
“拿着,到陈姑娘家做客,岂能空手。”
“茶?那我还是空手好了。”
吴喜浓气笑:
“还看不上,这茶不便宜。”
齐景回头往院里指了指:
“陈姑娘刚送来半斤茶,姜州最富盛名的雪露白毫,还是今年的新茶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