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,齐景和吴喜浓搬出青铜盒子,盖子已经自行打开。
里面有一块铜浇筑的白溪村地图,插四面阵棋,中间置阴阳玉,一黑一白,形如太极。
阴面放着一缕的头发,用铜钱大小的玉盒盛放,压八字贴。
阳面放了枚棋子,底篆符文。
整个阵法有一枚灵石催动,消耗小半,剩的如龙眼大小,灵石白质泛蓝,在修仙界称为“翠湖灵晶”,品质不俗,价值顶得上十块用于贸易的纯白灵石。
齐景在宗门做杂役,练到炼气境,年俸才两块白灵石。
他先把翠湖灵晶收起来,接着查看八字贴,果然,生辰八字是他的八字,那缕头发也是他的头发,质地很柔软,大概是三四岁时候的头发。
看来掠夺机缘福运的《夺位仙禄阵》,早已布置。
吴喜浓道:
“这是谁在算计你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“布阵之人是何修为?”
齐景回思《九脉阵法考》内容,想了一会儿,心生懊悔,当初宗门传授杂术,他没有认真学,只知道筑基修士能布此阵,但到底是初期中期后期的,忘了,说道:
“筑基修士。”
吴喜浓反应不慢,心里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,脸色微微泛白:
“你说过衍云宗筑基修士向昶,收你做预备弟子,往后回引你入宗,会不会…”
这话一说,齐景也被吓了一跳,脊背发冷,心里发毛。
他宗门的长辈暗算他,就太恐怖了。
齐景伸手示意吴喜浓先别说话,皱起眉头,仔细回想向昶为人…
上一世,他被向昶引入衍云宗,见面次数寥寥可数,因为号称“乱云蒸山天玺指”的向昶,修行天赋非常高,能自创武道,后来还晋升金丹境。
但向昶给齐景的感觉是潇洒磊落,善恶分明,不像内里藏奸之徒。
感觉不会是向昶,等他几年后经过里水郡,慢慢观察吧。
齐景把青铜盒子里的棋子收起来,棋子是幕后黑手的东西。
………
将近中午。
王婶放羊回来,坐在门口摘野菜,忽然有人从后面搂住她脖子,当即怒了,黑起脸骂道:
“那个不长眼的闲汉,占老娘便宜,想女人想疯了!”
“婶娘,我呀。”
是齐景,王婶收住怒容,打他手臂道:
“小兔崽子懂事了,知道婶娘亲,去家里生火去,婶娘给你蒸白米饭。“
婶子婶娘一字之差,实际差别却很大,王婶心里高兴,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胖脸,咧开温和笑容。
寒暄一会儿,齐景回家把布匹抱给她,坐着帮忙摘菜,问起正事:
“婶娘,我小时候,三四岁时候,村里来过修士么?”
“修什么士?”
嗯…齐景眨了两下眼:
“神仙,会飞的那种人。”
王婶一拍大腿,拍起一层灰,又将五指轻拍齐景脑门,嗓音很高,趾高气扬:
“那我见过呀,见过见过。“
“您真见过?”
“我跟你说过了,你这兔崽子不信,跟村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一样,都觉得我眼花了,我吹牛。”
王婶冷哼一声,睥睨白溪村,睥睨齐景小兔崽子:
“你们没福,婶娘我有,白溪村古往今来头一份,那天我真看见船在天上飞,亮闪闪的,穿过了云,船上有仙人,那天正好沈绿棠出阁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上一世,王婶说起这番奇遇,白溪村没人信她,齐景尚不知修仙,也不信她,都认为妇人信口开河,胡说八道。
齐景再世重来后,信了,而现在,王婶旧事重提,他心间忽然灵光一闪,理清了来龙去脉。
按照正确的人生剧本:
那艘灵舟经过白溪村,舟上修士,会发现齐景身负仙缘,传他修行之法,或直接带走教他修行。
十一岁,他就应该走上仙路。
可是他的仙缘福运,被《夺位仙禄阵》掠夺,错过这次机会,等将近十八岁,向昶经过里县,才又发现他。
上一世,十八岁入衍云宗残剑宗,八十杂役,不是他的命,受外力干扰,才过成那副模样。
但布置《夺位仙禄阵》的人是谁?
齐景又问王婶:
“我三四岁时候,有神仙来村子吗?”
“你当白溪村是皇宫!”
“那时候谁剪过我的头发?”
齐景那缕头发是《夺位仙禄阵》夺他气运的媒介,问清谁剪他的头发,也能找出幕后黑手,可八九年的事,王婶哪里记得,望望天色将近中午,心急做饭,回了句:
“过路剃头匠呗。”
“什么模样?”
“穷酸模样,剃头匠能什么样。”
看来问不到有用信息,齐景暂时作罢。
路还长,报仇雪恨不在这一朝夕。
在王婶家吃了午饭,说会儿话,齐景和吴喜浓返回烟纱湖。
………
里水陈氏是小有名望的世家,从发迹到至今两百余年。
陈鱼若家,门高院深,曾祖父官做到学正,朝廷赏赐一对张扬门第的方箱石,至今立在门外。
陈鱼若的父亲陈瑞衡,读书出身,亦有功名,在郡城做过几年官,但阿谀奉承的水平尚欠火候,新郡守上任,嫌他碍眼,发配回了里县,如今赋闲在家。
仕途不得意,那就写诗,那就填词,寄情山水田园,假装不在乎。
陈瑞衡也是这种人,回了里县,写写田园诗,很是神往,恨不能头戴斗笠,脚踩黄泥,手扶耕犁犁他两三亩地。
实际他连锄头都不知道怎么拿。
午后,风摇竹影,绿浸窗纱。
他研了墨,铺了纸,一座冰裂青瓷的笔山放在案前,香炉点起冷金香,壶中沏上雪露白毫,心下思量,正是仲夏闷热时节,百姓忙碌于田间,在田间喝茶,恐怕只能折树枝烧水,品不出茶中况味,实在艰难呀。
雪露白毫是姜州名茶,号称“等银”,一两银子一两茶。
他喝的是刚运来新茶,茶烟一起,清新之气绵绵。
他来了灵感,正要落笔,女儿陈鱼若闯进书房,挥手让打扇子的丫鬟下去。
“爹,有事跟您说。”
陈瑞衡放下笔,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,毫不在意:
“客栈赔钱了?爹再给你三百两。”
“没赔钱!不要银子!”
“那是什么事?
陈鱼若背起手,踩在大块的地砖迈了两步,每一步恰好落在地砖缝隙上,说道:
“有人想和你女儿成婚,你女儿也觉得可以。”
“哪家的公子?”
“齐家。”
陈瑞衡有点茫然了,齐家,里水郡有这个家族,端着茶笑道:
“爹孤陋寡闻,倒不知齐家声名,他是商贾经世,还是文脉传家。”
“赶车。”
“哦,你说是贸易货物的马车商队(东家),走南闯北,风餐露宿,门第是低了点,但也没什么,只要你们情投意合,爹乐见其成,今年就促成婚事。”
陈鱼若抿了下嘴:
“没那么高。”
“身量不高?无碍,一方水土一方人,里水郡人身量原本就不如北人高大。”
“我说的还是门第。”
“能比商队东家还低?”
“他父亲是赶车的,他本人是学徒。”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