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芭蕉滴雨,金桂分光,粗细不均的朝光从树冠里漏下来。
雨水湿气晕浓了宅邸古韵,屋檐悬着烟纱湖的水,袅着小眉山的云,陈鱼若拉着齐景走出闺房,外面有一条步道,铺的全是鹅卵石,踩过去能感觉到石头的凹凸。
她拉着齐景从头走到尾,又走回来,反复十几趟。
鹅卵石步道是专门为她铺设,里水郡最富盛名郎中说,可以刺激足底穴窍,生发气血,帮她吸收虎玉归元汤的药力。
虎玉归元汤是过补之药,主药虎玉,来自一种生长在极寒地带的虎玉树,此树木外经风雪,根脉却深值于地底,终年吸收地火之气,凝成的树胶火性具足。
又因为树胶一道黄一道黑,犹如虎纹,便有“凛雪虎玉”之称。
补益效用尤胜纯阳之体的虎血!
陈鱼若体寒心弱,正是靠着这种过补的汤药,才熬了这么多年。
她清晨换了条鹅黄色的长裙,换衣服时候没让齐景在旁观瞻,此时走在步道上,故意快步走了几步,拉开距离,拎起裙摆,婷婷袅袅一旋,笑问:
“齐景,我漂亮吗?”
齐景读过道藏,也胡乱读过几本诗集,可以用诗句形容她的美貌,但选择了最朴素的回答:
“很漂亮。”
陈鱼若会心一笑,在朝光里伸出手,等齐景来牵。
在步道上来回十几趟,她停下休息,拿起书读。
齐景开始站桩练功,用《衍云一气诀》吐纳,气息冲到肺腑,那碗虎玉归元汤的药力快速化开,裂解成几股暖流,从胸腹向四肢开去,效果像拜入衍云宗后服用的汤药。
他很快确定了。
虎玉应该是一种世俗能用到,修仙界也会运用的药物。
但修行资源种类繁多,不能遍识,他上一世,倒不晓得还有凛雪虎玉这种药物。
虎玉归元汤效果显着,于他而言,大约可以比得上在宗门时候用的汤药,能增强体魄,能让他更快贯通“玉京上关”。
念头转到这儿,齐景不由又想起《夺位仙禄阵》
混蛋无比啊。
若非那阵法掠夺了他仙缘福运,打乱命运轨迹,上一世,他修行起点应该不低,终点也绝不止区区炼气九层。
练完《衍云一气诀》。
陈鱼若要去景星客栈看账目,齐景要回湖畔宅邸让吴喜浓写婚书…
昨晚宴席间,陈家人已经把此事提上日程,意思是早办早好。
当然了,这时候齐景的作用有点像是同村姑娘沈绿棠,主要目的是为了冲喜。
陈家人除了陈瑞衡觉得他非池中之物,其他人仍觉得他是乡里小童。
人的偏见无法避免。
同路而行,时间尚早,里县县城已经熙熙攘攘。
齐景走在陈鱼若旁边儿,一副鲜花插在小牛粪上的现实写照,他的模样和气质还没有太大改变,除了施展本领时惊鸿一瞥,更多时候还是白溪村那副乡土气。
家境大致和陈鱼若相当的公子小姐,身后带着书童丫鬟,路上相遇,不免问起陈鱼若为何带着小齐景。
一听这话,陈鱼若当街拉住齐景,让他脊背贴在自己身上,欣然道:
“不是带着,是我们要定婚书了,以后会常常在一块儿。”
“这…呵呵…呵…”
“我的事,我喜欢,有异议吗?”
陈家在里水郡盘根错节,相遇的公子小姐,家里都与陈家有生意往来,心里觉得再好笑,面上也得恭贺道谢。
正经富贵人家培养出的公子和小姐,脑袋可不蠢。
………
到了景星客栈分道扬镳,齐景返回湖畔宅邸。
吴喜浓走南闯北喝过不少好茶,但顶级雪露白毫,确实没有尝过,早晨练完《允元诀》,就沏了一壶,边看命理风水书,边品茶。
心里感慨呀,真正的好东西,还是在那些积家几代的世家。
他听见齐景脚步,目光没从书上移开,只说:
“去陈家谈的怎么样,一夜未归,想必是谈妥了。”
“陈父瑞衡公,不难说话。”
吴喜浓端起茶杯:
“你往后要改口称岳父了。此事谈妥,两全其美,陈姑娘能少受几年苦,你也有一段良缘。”
略微愣住几息,齐景搬椅子坐到吴喜浓侧面,望着烟纱湖烟气,叹了一声:
“陈家表面平静,内有暗流,只是没有翻起来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
齐景斜了斜吴喜浓:
“师父也是饱读之士,内里玄机,只怕早已经思量过,还跟我装糊涂吗?古文里有一句,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空游无所依…鱼若,空游,无所依,陈家读书传家,怎么会给取她这么不吉利的名字。”
装糊涂,江湖方士的必备技能,吴喜浓当然行家里手,可这回没装,他没思量过陈鱼若名字里的寓意,听到齐景的话,扯起山羊胡想了会儿,说道:
“你在陈家看见了什么秘密?”
“不可说。”
吴喜浓气笑道:
“逗我呢?可故弄玄虚这套,我擅长,我还不问了。”
那最好,齐景取出陈鱼若的八字贴,放在桌上:
“师父帮忙写两份婚约,陈家那边儿想着今天就把事情定下,谢礼已经备好。”
“好,但你别跟我叫师父,这又不是在外边办事。”
“称呼而已。”
两人走进书房,齐景研墨,吴喜浓落笔成书,写好后,他自己带着送去陈家。
齐景留在宅邸练起《雷公拳》、《惊秋序》,虎玉归元汤的补益作用很好,早晨只喝了一碗,没吃其他东西,竟不觉得饿。
练完拳,他琢磨起,能不能跟陈家买点凛雪虎玉…
铛铛,门环响了。
齐景以为是吴喜浓,出门一看,原来是背着大包袱的王婶。
一见面,王婶猛扑过来,抱住齐景还瘦小的身躯猛晃了晃,声音激动异常:
“小兔崽子,婶娘前几天做夏衣,用的新布,去年给你石溪哥做了一件,今年都没给他做,只给你,想着已经是份大礼,你可倒好,送那么贵重值钱的东西,想把婶娘吓死是不是?”
“什么呀…”
齐景替王婶拍头发上的草屑。
王婶揪他耳朵:
“耳朵给你揪掉,还不说实话,今早里长沈贵就把地契送家里去了,人家还给我牵来一头牛,壮的很,一看就是好牛。”
说着把地契拿出来,塞给齐景:
“婶娘不认字,村里秀才念了,说那十五亩地全是临溪良田,婶娘去田里看了,真是好田地,可不能收,不然以后死了,你爹你娘肯定要骂死我,你娘那张嘴,跟我一样毒。”
没错,齐景轻轻挣开笑说:
“人家陈家人给你的。”
“你当婶娘糊涂了是不是,婶娘比猫还精,知道那陈家是听你的话才给的。”
“反正您先种着,我跟吴仙师学艺,又种不了。”
“可那牛…”
“杀了吃。”
啪,王婶打了齐景脑门:
“那还不如杀我。”
齐景晓之以理,言辞直白:
“你都收着,我和陈家小姐的婚约已经定了,陈家有钱的很,一斤茶都要十六两银子,哪儿差这点?我给他家做女婿,以后不会缺银子。”
………